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關燈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牡丹亭》。

陳塵雪走上露臺。

明蒓站在那裏,她穿一件蔚藍色紗裙,衣袖的褶皺被清晨微風吹得搖蕩。一邊,一大捧玫瑰花幽香浸透,陳塵雪走進才看見,她正捧著杯子喝咖啡。

“早。”。

明蒓回頭微笑:“塵雪。”她想一想,十分平常地說,“小叔昨晚上在沙發裏坐了一夜,現在睡著了。這幾天如果有什麽公事的話,還是推一推吧。”。

她知道塵雪想要問什麽。而這個聰明體貼的人,她不等陳塵雪難堪地發問,就先說出了答案。

陳塵雪止不住的心酸。明蒓既然洞察了俞玄義的感情,又怎麽會不明白她陳塵雪的心事。

她愛他,他又愛她。

這許許多多的感情就如同亂絮繁絲一般,無軌跡地漂游在空氣中,沒有動力尋到前路。

陳塵雪笑了一笑:“嗯,我曉得的。我來把這個東西送你。”。

她推出一個絲絨小盒子,明蒓一撥,盒蓋彈開,一枚白金戒指出現在二女眼前。這是一枚藍寶石鑲碎鉆的ior戒指。藍寶石有兩顆,淚珠一樣相望相親。

藍寶石,象征著忠實、堅貞、真誠。

陳塵雪聽見自己說:“這是訂婚戒指……中的一枚。”。

呵,負煞多年心。

又或者,說得嚴重一點,苦恨年年壓金線,為她人作嫁衣裳。

明蒓驚訝,揚起眉看她。

陳塵雪訕笑:“婚禮的一套東西,都極為齊備。戒指、耳環、香水、婚紗、高跟鞋、家具、碗碟、新房……就差鮮花和蛋糕。甚至很多東西,準備了不止一件。”。

明蒓抿唇,欲言又止。陳塵雪想,換了是她,早已酥軟在地,竟有人能做到這麽多,這麽多。

明蒓最後說一聲:“謝謝。”她把那枚戒指取出來,握在手心裏,到梳妝臺上去找一根白金鏈子,穿好當做項鏈戴在脖子裏,明柯幫她在後面扣上環扣。陳塵雪在她開門的間隙看到,明蒓玫色雙人床上有個人影埋在枕頭裏睡得正香,確乎是俞玄義。

明蒓吃過早飯,去廚房煮粥,陳塵雪到底忍不住,問她:“阿蒓,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明蒓停了很久,她擡頭看著淡金色的頂燈,眼神憂郁而平靜:“昨天小叔跟我說,他愛我……”。

“那你呢?那你怎麽說?”。

明蒓輕聲說:“我說,‘知道了,我真的……沒想到’。”。

“然後呢?”陳塵雪急切。

明蒓說:“小叔說,‘嗯,你知道了,那就行’。然後他說,你躺下睡吧,我在旁邊。他就坐了一夜。”。

“你問我到底是怎麽想的,我什麽也沒想。我只想好好過完這幾天,回去後努力練功,爭取能早日再回來一趟。”明蒓揭開鍋蓋,用筷子攪了一攪,在蒸汽中平淡地說,“人能做的是很少的,無倫是面對感情,還是面對國家。”。

“實在不知道怎麽做的時候,大概只能交托給命運。”。

陳塵雪訝然。她發現自己已無話可說,是,明蒓能做什麽呢,她是能改變他們已錯過的事實,還是能改變俞玄義的心意,還是能改變他們之間隔了太久的時光。

明蒓真的變了,這種決斷和清醒,大概才是一國執政皇後該有的素質。

可她依舊是那個可愛的明蒓。沒有對小乖的出現和陳塵雪的尷尬暧昧地位發表任何看法。

陳塵雪站著,看明蒓推開房門,輕聲叫醒俞玄義,把粥遞給他,俞玄義接過來吃,兩個人輕聲交談,神態十分自然,大概話題也極為光明正大,看上去就是一對毫無暧昧但又關系親近的男女。

陳塵雪才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是真的太生硬了。

後來的兩天,聽說他們就主要去玩了,挑新手機新電腦新衣服新鞋子,看電影玩新的電動游戲,還一起上俞玄義父母家去看望老人,兩邊又一次關系融洽起來。

明蒓走後,過一段時間,明柯結了婚,家裏人都極為歡喜,只是婚假放完他就又回了部隊,這本來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俞玄義倒是越來越開朗平和,大學和公司的掃地大媽都紛紛表示俞先生越來越平易近人,看到她們都微笑打招呼。

等,等,等。

陳塵雪不止一次看到俞玄義取出錄像帶來看。

阿蒓委屈地扁著嘴,跟她爸爸抱怨說弘暉有的時候有點煩人,她壓力大。她爸爸勸慰她:“你看過格林童話撒,一個父親有三個女兒,問你們愛我像愛什麽,大女兒說愛你像愛珠寶,二女兒說愛你像愛漂亮的衣服,三女兒說愛你如鹽。三女兒因此被嫌棄,但她才是真的愛她父親的……你不要總想著,大事你不能做主,完全得順從他的心意來,你要想,施比受有福,要是覺得他太煩受不了,那你就多黏他一點,讓他試試這種滋味……”。

阿蒓哧哧笑。愛嬌地說:“那我就跟愛爸爸一樣對他?”。

她爸爸板著臉說:“這倒不用,對他差一點,差不多就行了。”老頭頗為得意。

兩人一起笑。

啊膩歪的明蒓,可是從明蒓爸爸,再到俞玄義,或者是遙遠時空的弘暉,都吃她這一套,你說有什麽辦法。

還有一段。阿蒓輔導小乖做功課,講解到課外讀物《牡丹亭游園驚夢》。

屏幕上的女演員,在婉轉唱著:“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遍青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得先。閑凝眄,兀生生燕語明如剪,聽嚦嚦鶯聲溜得圓。”。

“這一段寫得特別好,詞句字字珠璣。”。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姹紫嫣紅說的是花,其實也就是人,是古代大家族裏美麗青春的女子。姹,姹女也,也就是美麗的少女。姹紫、嫣紅,前者指代少女,後者幹脆就是許多古代女孩兒的名字。古代人其實壽命短暫,像在漢朝以前到漢朝,人們的壽命普遍只有三十多歲。到唐宋,四五十歲,哪怕到了清朝,大多也只活六十多……中途夭折亡逝的,不知凡幾。”。

“因此古代女孩兒的青春,也就特別短暫。從十二三歲長成,到十六七歲出閣,最美好最無憂的年華只有這四五年。這麽轉瞬即逝的永不覆返的時光,卻有許多人忍受著貧賤,有許多人忍受著冷遇漠視,有許多人忍受著陰謀暗害……在一個並不美麗、並不舒適、並不安全的地方淒風苦雨地度過。”。

“更可怕的是,對許多女孩子還說,前途未蔔,出閣意味著比現在更殘酷更磨滅人的生活。林黛玉作詩說,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漂泊難尋覓,就是這個意思。”。

“此時能如何應對呢?在有限的年光裏,欣賞無限的美景,所以它轉頭就寫,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良辰,在一天最好的時辰,不早也不晚,不太冷也不太曬,有風有花有光明不刺眼的陽光。美景,雲片朝飛暮卷,房子在竹林的掩映下是雲霞翠軒,花園子裏,有風雨的時候也是雨絲風片,是景不是催磨,湖上煙波千裏,還有畫船可渡。奈何天,此時人正是百無聊賴,心閑有意趣,願意對此消磨佳辰。”。

“心情好到可以用‘賞’字來形容,遇到的都是快樂的事,此時竟不知身在何地,不知在誰家的院落。這麽快樂的時光,以前竟然全都辜負了……總在做看起來有意義的事情,你我是錦屏人,難道就有條件去看得這韶光賤嗎?”。

明蒓悠悠說著:“小乖,你以後就會知道,人最寶貴的不是錢財,是時間。就算你擁有千萬年,時間還是不夠用,還是很嚴苛。”。

明蒓的聲音低回沈迷,仿佛沈浸在過去的某種情緒中:“四月有四種花,牡丹花王芍藥花相,荼蘼香夢杜鵑啼紅。杜鵑是極傷感悲愁的,在神話裏寄托著亡國之恨。荼蘼更是傷心淒涼,開到荼蘼花事了,傷情最是晚涼天。”。

“牡丹是花王,自然是好的了。可是又有詩說,牡丹花好空入目,棗花雖小結實成……牡丹開得最是繁盛,可是它沒有結果,開過一季便成空。連花王都是如此,何況其他以花為喻的女孩子們呢?”。

“這一段詞,真是無限的哀怨,無限的淒楚,古代閨秀聽了,真是要如逢畢生知音的,難怪有女讀者甚至願意為湯顯祖相思而死了。紅顏勝人多薄命,在中國,特別是在古代,大抵就是如此。不是有人說過麽,許多美人都荒蕪了,像隨意綠過的野草;無數朝代都崩塌了,像長滿青苔的石階……”。

“朱顏辭鏡花辭樹,美人老、香草盡、朝代崩、故人逝去,這樣的失落有幾個人能夠承受?紙上雲煙都散去了,杵著的是個生鐵一樣冰冷冷的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已經不是在跟小乖說了。

轉瞬又從思緒中脫離出來,開朗地笑著給小乖講數學作業。

陳塵雪怔怔站在門外,看著俞玄義專註的神情。他想必能理解她吧,這人間風雨是無情的,可是人沈醉在一個荼蘼香夢中,一醉就是一生,一生不過一醉。

這就是人生如夢的含義嗎?。

而她陳塵雪的人生,雖稍嫌蒼白,卻也稱得上香夢沈酣了。

她站在咫尺之遙的地方,凝望著在最美年華愛上的玄義,註視到老,相思到老。

——————————————————————————————————。

阿蒓再次回來的時候,她的爸爸媽媽已經病得很重了。而那時候,俞玄義也已經是一個老人。

暮色中她衣帶飄飄,憑空出現,一步步走過來,俞玄義含笑握住她的手:“你來了。”。

“是。我來遲了。”。

“怎麽會。不遲,比我想得還要早一點。”。

明蒓忍不住淚盈於睫。她小的時候,他是瓊林玉樹一樣的美少年,看上去高不可攀。她長大之後,他是神仙氣度的美男子,懂得太多人太好。現在他是雙鬢微斑瀟灑依舊的成年人,她卻還像一個小孩子,面龐青春稚嫩。

在他面前,她總感覺安全、可依托,浮生浪濁浪苦浪高,但總有人願意為她撐起船帆。

但是很快的,這個人她也要失去了。

俞玄義的父親也近彌留,玄義和阿蒓一起去探視老人,他看著這兩個已經不像璧人的他的兒女,長長嘆一口氣。終於含糊地說:“你真不像我兒子。”。

俞玄義安之若素:“是。明柯比較像您。”。

“但是我感覺很有福氣。”。

老人說起話來十分吃力,但意思卻很清楚:“我兒子就算、和其他人走的路不太一樣,總算、從來、不是庸人。你比我傑出,我很……高興。”。

被看護推出來之後,阿蒓站在花園裏,終於忍不住哀哭。

她還是那麽青春美貌,連冰冷冷的英俊醫生也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她想起方才去醫院探望爸爸媽媽,媽媽還好,爸爸卻只是拉著她的手反覆說:“千萬不要一個人。”。

老人總怕子女孤獨啊。

他們未必多麽滿意從未見過的弘暉吧,可是寧願把弘暉想得很好很好,說得完美非常,只希望女兒能過得幸福。甚至都要放下嬌寵孩子的心態,要婉轉勸她委屈自己一點,俯就一點,不要和丈夫產生矛盾。

而弘暉呢,他一直不出現,只是因為要盡可能實現她的願望,把來到這個時空的機會都留給她。

唉,她連命運都不能怪,命運已待她太厚。

俞玄義輕輕拍她的肩膀,像她還是那個十二三歲的小學生似的——“生、老、病、死,是非常痛苦,但也是人間常事。你以後總還會見到我們,不要太傷心。”。

明蒓忽然失卻常態,嚷道:“什麽‘我們’,哪來的‘我們’,小叔你還年輕得很,你不許胡說!”。

俞玄義笑了。

他是這樣長久懷有心事的人,一生之中,幾乎從未有過這樣璨然而毫無陰霾保留的笑容,陽光似的。

這次停留了半個月,她陪著他一起去教室,學生們紛紛猜測他們的關系。

有人說:“想必是祖孫。”。

有人冷笑:“我把你這有眼無珠的殺才,他們絕對是情侶。”。

但大多數人只覺得是俞教授的晚輩。

——————————————————————————————————。

明錦詞和明沈站在病房外說話。

“小爺爺已病了許久,為何突然有人來探望?還是這麽一位大美女。”。

“美女倒不奇怪,小爺爺桃李滿天下。奇就奇在一進病房,兩人目目相視,均流下淚來。要是明清筆記小說,那必定就是小爺爺早逝的戀人轉世而來。”。

“呸,別在你大姐我面前說什麽前生後世。我至今尚無男友。”。

明錦詞就是小乖,明沈是明柯的兒子。

兩人踮起腳去聽病房內的聲音。

“嘩,她在給他讀書。聽,是張愛玲的《傾城之戀》。”。

病房裏女聲低低的:“‘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詩,生與死與離別,都是大事,不由我們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們人是多麽小,多麽小!可是我們偏要說:我永遠和你在一起,我們一生一世都別離開。——好像我們做得了主似的。”。

兩人感慨:“唉,多麽感人,只有上個世紀出生的人,才會有這種永志不忘的感情。我們都太俗了。”。

說著,兩人都笑了。

病房裏,明蒓放下書,俞玄義和她說話:“這次怎麽忽然能來這麽久?”。

明蒓也疑惑:“弘暉閉關了。師父忽然出手,把我送來這裏,我這次足足能待半年。奇怪的是他說有個條件,以後你去——世的時候,我不能再來。”她說到去世兩個字,喉嚨裏像是堵住了似的。

俞玄義很驚訝:“你師父真是高人。我也正想和你說,到我快要死掉的時候,你就不要來了吧。不要讓我難為情。他竟就洞察了我的想法?”。

——————————————————————————————————。

再次來病房的時候,明錦詞和明沈也各自有家室了。

“這次,是真的熬不過這一關了吧。”。

“唉,多麽有風度的老人。你看外頭圍的這麽些學生,你說我們要不要建一個私人紀念館?”。

“去,你我好好保管著東西就行了,哪有自家人要封自家人的。小爺爺若不是中途突然轉移註意力,去研究什麽清朝歷史和考古,想必能有更大成就。”。

“小爺爺一生,也夠風流自賞了,想必也足夠快活,看看,甚至連婚姻的約束都沒有,還在乎什麽更大的成就。”。

“上次來的那個美人兒此刻在何處?他們兩人一起去游遍歐洲,在萊茵河邊阿爾卑斯山旁一住就是好幾周,嘩,那才是神仙日子。”。

“如果沒那麽多不識趣的毛頭小子跑上來和他們說,‘這是你父親嗎,可以告訴我號碼嗎,你家住哪裏’……想必會更高興。”。

兩人講得笑,可是想起病房裏的老人,又愁上心頭,壓抑地笑不出來。

明沈站起來:“你,你是誰,為啥往病房闖——”。

那青年男子回頭,一屋子人都呆住,冰雪為容玉為骨,這樣的形容竟然也可以用在男子身上,他又那麽孤高潔白,宛如神仙中人。

明沈身不由己跟著他走進病房,小爺爺俞玄義已近彌留。

輕輕吐字:“阿蒓。”。

青年男子點點頭,不避嫌疑地握住他的手:“紅塵迷心。回歸本相罷。”。

俞玄義去世的那一刻,青年男子的表情變得很奇特,仿佛是一抔潔白的冰雪,忽然被折射到彩虹的光影。

他喃喃地說一句:“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道太柔則廢,太剛則折。”。

明沈待要扯住他問,他已經消失不見。幾人面面相覷,只得歸結為白日發昏。

他們遵照遺囑,把俞玄義與早逝的姑姑明蒓合葬起來。

只是讓人不能理解的是,淡泊自處一輩子的陳塵雪到晚年,突然寫出一整部書稿,整理出俞玄義的全部感情生活,叫人嗔目結舌。

明錦詞急得責怪母親:“你又不是那種等錢用的小報記者,何必寫死者的八卦。”。

陳塵雪只是說:“你看了那本書再來與我說話。”低聲說,“也不知他會不會有半分滿意之處。”。

明錦詞辦喪事累得死去活來,終於說:“這世界亂紛紛你方唱罷我登場,他終於尋得清凈,哪裏還會回頭?”。

顰卿(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