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來往往的客人們都知道，清明的這一天，興欣客棧不開門。

喬一帆早在前一天就張羅好了這一天禁火時吃的冷食，又特意地采了芥花，在每個人門前都插上一小束。

蘇沐橙早起看了芥花，摘了嫩黃一朵插在陳果發辮上。

“清明不戴柳，紅顏成白首呢。”她如是說。

門外已是淅淅瀝瀝的一簾雨，才開的桃花被雨水澆成一地殘紅。葉修早已經喝著冷茶坐在大堂裏等，看蘇沐橙和陳果收拾好了走下來，問一句，“走吧？”三個人就各提著傘出門。

先父的墳頭，陳果自然年年是要來祭掃的，後來葉修蘇沐橙來了，每到清明就從陳果一個人獨行變成了三人結伴，南山腳下分開，祭掃完了一同回去，由是這兩三年，陳果只知道兩人年年來祭掃，竟不知是祭的何人。這邊陳果將一應祭盤果品等物整頓停當，又撫碑將這一年諸多事情，說與先人聊可與娛，足足傷嘆了一回，往山下要走時，正見了蘇沐橙從另一面轉出來，陳果道怪，便問，“葉修呢？”

蘇沐橙道，“他說今日要好好陪陪故人，過午便回。”

“那人……”陳果忍不住問出口。蘇沐橙眉目微斂，“是我嫡親的哥哥。”

陳果原先只道是故友，不想裏頭竟還有這樣一層緣故，不由“啊”了一聲。蘇沐橙與陳果並肩走著，語焉裏不覺就帶一絲傷懷了，“說起來我倒有些想念以前在打鐵鋪時跟著哥哥和葉修，勉強糊口，可是天不管地不拘的，終究也好過在什麽嘉世。”

回頭看見陳果有些茫然的樣子，蘇沐橙方才覺到自己一時情之所至，竟是說了些聽不懂的話，便又道，“原先我們三人一處，日子何等悠閑，進了嘉世，只覺束手束腳，那陶軒劉皓又最是眼淺的，嘉世終於也毀在他們手裏。”

這一段故事陳果倒是聽著南來北往的客人說過幾次，故而也不覺突兀。耳邊只聽蘇沐橙一嘆，“若是我哥哥在，縱是十個八個劉皓等輩，又能怎樣，有時我只怕自己做的不好，幫不到葉修。”

停了一停蘇沐橙又道，“果果你可知，葉修從不離身的那把千機傘，便是我哥哥的手筆。”

陳果又“啊”了一聲，天縱之才，這四個字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葉修的千機傘她也見過，葉修和人比鬥，如他的難從他手下討半招便宜，不如他的更是從他手下走不了十招，拋去葉修本事在一邊，那妖異的千機傘恐也從中居功甚偉。

“那一年我跟著哥哥和葉修去看武林大會，一幫子人見了千機傘和卻邪都說是神兵現世呢，老魏好像還想讓我們仨去藍溪閣來著……”

“那後來呢？”

“後來啊……”蘇沐橙嘴角染上一絲笑意，“後來我哥說老魏臉皮太厚，藍溪閣遲早得成眾矢之的，哦對了，黃少天為這事兒還挨過打呢。”

“其實說起來，要是去了倒好了……”蘇沐橙嗟嘆。

一只喜鵲停在樹梢整理打濕的羽毛，叫了一聲，向林中悠悠飛去。一方矮矮的墓碑前只有葉修一個人，將手裏的酒澆在地上。

遠見故友，卻終究隔著一層黃塵。

“沐橙也不小了，我琢磨著是不是也該有個人家？……”葉修叼根草葉，拿著剩下的半杯酒一徑說著，“我看那東瀛來的小子就挺不錯的啊，沐橙好像也挺喜歡他……啞就啞吧……哎好像還不啞……昨兒我還聽他跟沐橙說什麽詩呢……”

沒有人回答，清明時節，雨一直在下。

葉修仰頭喝幹剩下的半杯酒，走開的時候步子有點搖晃，可是凡是他留下的，他就必定也會帶著一直走下去。

青色紙傘，他隨手撂在他墳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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