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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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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三十五年三月二十九日,紫奧城隱隱傳來撞鐘之聲,嗡嗡的悶響傳遍京城,足足二十五下。金鐘二十五,大喪音,母儀天下的大周皇後在這個平靜的午後薨逝了,時年四十六。 正章帝傷心欲絕,輟朝七日,不吃不睡,僅僅是在皇後的靈堂上扶著冰冷的棺面痛哭失聲,形同瘋癲。朝堂上尚有許多還沒處理完的政務,每一件都事關國家命脈與今後的走向,而他卻不管不顧,將自己鎖在孤寂的世界裏。在那一刻所有人眼裏步步走向昏君的正章帝,事實上只是個失去愛妻的鰥夫。 一眾妃嬪皇子皆無法勸慰,連太後亦是長居頤寧宮閉門不出,最後是清河王予涵入宮,屏退眾人,不知和皇帝說了什麽。 四月八日,皇上下旨追謚符氏端倚為靜端孝元皇後,後世稱靜元皇後。 四月十日禮部宣布國喪,宗室隨祭,三品以上諸臣攜內眷入宮盡禮,全國禁樂宴三年。厚葬靜元皇後於景陵同時大赦天下以志哀,正章帝親率後妃、宗室、文武百官及誥命送葬,並素服守墓七天方才回宮。 人人都說靜元皇後符氏是個有福氣的女人,貴為國母,得皇帝尊敬與寵愛,育有一子二女,平安至死。然而只有皇帝自己知道,她曾經那樣艱難的人生與磨礪的苦難。 回到宮中他便病倒了,這一次病來如山倒,便是號稱國手的衛臨大人亦是措手不及。最後是太後悄悄命允公公出宮尋了從前的溫大人回來,這才慢慢平覆了癥狀,只是皇帝不得不慢慢休養。 四月十九日,皇上搬至宮中最清靜的顥陽殿,下詔樓歸遠為正一品太傅,鐘毓為從一品少師,平陽王玄汾清河王予涵輔政,太子成浩監國。而後宮裏也有靜元皇後遺留的懿旨,國喪期間破例晉封殷月鏡為正二品懋妃,與莊貴妃一同執掌六宮。自此,鳳儀宮封存,任何人無詔不得入內,只留東側的偏殿含光殿,依然是瓊閨帝姬不疑的住處。 而也因著國喪,三十六年的選秀也停辦,到了三十七年,皇上身子略好些了,重回儀元殿,一切仿佛如常。 正章三十八年,皇上下旨削減六宮,撤從一品夫人、從二品九嬪、婕妤與容華調換後撤從三品容華、從四品五儀、從五品小儀小媛良媛良娣、從六品才人美人、從七品選侍與從八品更衣。宮裏妃嬪也就重新排位,以一品莊貴妃楊嬋為首與二品懋妃殷月鏡共同掌管六宮事宜,而後是三品妍貴嬪魏萱蝶、徐君念晉封三品瑾貴嬪、四品婕妤趙錦以及七品常在範淑兒。 另外宮中用度也全部逐級下調,皇後服制可為明黃,繡紋為金龍九條,或鳳凰紋樣,間以五色祥雲;正一品至正二品妃可用金黃服制,比皇後次一等,服制龍紋不可過七,許用彩翟青鸞紋樣;貴嬪及以下只可用香色服制,服制龍紋不過五,許用青鸞紋樣,不得擅用鳳紋,且不得制以金線。另外,五品一下妃嬪不得使用江南料子做衣,鞋面不得攢嵌珠寶金銀。首飾上二品妃以上方可用金剛石,貴嬪以上方可用步搖,三品位份以下則不許用純金、東珠、南珠等飾物。 吃食上以燕窩為例,唯皇後與四妃可用血燕,二品妃與三品貴嬪及以上可用燕盞,五品以上可用燕條,以下則用燕絲。而中宮皇後與太後可用金餐具,銀餐具,黃地黃裏暗雲龍瓷餐具,一品四妃無金餐具,可用銀餐具,白裏黃瓷餐具,二品妃可用銀餐具,黃地綠龍瓷餐具,三品貴嬪無銀餐具,可用藍地白裏香雲龍餐具,四品婕妤與五品嬪可用綠地白裏紫雲龍餐具,六品貴人與七品常在可用白地白裏五彩紅雲龍餐具,八品采女則用尋常細瓷餐具。 皇後例銀依然兩千兩,一品四妃降至從前二品妃八百兩,二品妃降至六百兩,三品貴嬪降至五百兩,四品婕妤與五品嬪同降至三百兩,六品貴人降至二百兩,七品常在與八品采女同降至一百兩。 十月,皇四子成澤準進勤政殿聽政。 十一月,皇上賜婚惠柔帝姬與平海軍定國將軍戚子陽麾下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副參領竇粼,這是皇帝公開對寒族將士的慰勞。也是皇上表明對基層文臣武將的重視,更從另一方支持國門對外開放。惠柔帝姬封公主下嫁到國境以外自然會帶不少人馬前往,這樣連續帶動的就是在外面的軍人內眷親族,相當於在大周國境外再駐紮國民殖民地,擴張了中國對外的控制力。 冬日紫奧城白雪皚皚,天地蒼茫,雖有宮人紮成的紅紅黃黃的絹花可終究不必春夏秋時的生氣。不過對於年幼的皇子們而言正是玩鬧的好時節,積得厚厚的雪,無論是打雪仗還是堆雪人都比待在宮室裏和孔聖人大眼瞪小眼要好玩。 “嘿!”一個拳頭大小的雪球帶著呼嘯的風聲啪地將皇七子成洛打翻了一個跟頭,像個大冬瓜一樣摔在雪地裏。旁邊的小太監嚇得疊聲道:“小祖宗呦”忙上前扶了起來,趕著把男孩兒錦衣貂裘上的雪跡拍幹凈。 層巒障疊的假山底下突然鉆出一個更小的身影,大叫著:“六哥耍賴!居然從背後偷襲!” 一身白狐腋袍裹著的半大孩子從假山頂上露出頑皮的笑,不在乎嚷道:“兵不厭詐!誰叫你們兩個加起來都打不過我!” 兩個孩子眉目相似,正是皇六子成潾與皇八子成潯。 成洛一抹臉上的雪水,往地上迅速團了個雪球死命丟了上去,然而年紀小這點力氣根本不夠,還沒拽到成潾面前就先自己落了下去。成潾笑得更加肆無忌憚,戲謔道:“哦哦哦,打不著,打不著!” 成潯跺了跺腳,恨不得立馬沖上去可是看到成潾手邊一溜已經完形了的雪球不由得膽怯,被成洛拉了拉衣袖,兩顆小腦袋嘀嘀咕咕了會兒,忽然一左一右往假山上沖了過去。 成潾一見不好,當機立斷從凹凸不齊的石壁上攀了下去,離地面尚有一段距離時蹬腿一跳,撲進了深及小腿的雪地裏。而後沒等乳母宮人扶,自己鯉魚打挺地跳了起來,連忙往前面跑了去。仗著自己年長幾歲跑得快,他可不要被兩個弟弟打著。 喜寧姑姑穿著長長的綿裙,根本追不上來,他便一路哈哈笑著跑進了林子中。追不到才好呢,追不到他就可以在上林苑多玩一會兒,回去後頂多是懋母妃說兩句,明天再背國語了。太子太師賈誦海天天講什麽“周制有之曰:‘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國有郊牧,畺有寓望,藪有圃草,囿有林池……’”一本本一章章,煩都煩死了,單子都死了幾千年了,他講得話居然還有人聽? 他盤算著再過一個時辰就該用晚膳了,不如就這樣跑到頤寧宮去吃皇祖母宮裏的藕粉桂花糕,宮裏沒有哪兒的做得比那裏更好! 正跑著忽聽得前面有爭吵聲,下意識地往樹後面躲了下,冷不防聽到一聲哭叫,“早知道生你這麽個賠錢貨,我不如死掉算了!” 心裏一驚,認得是妍貴嬪的聲音,雖不知所為何事,卻又往後躲了躲。 “貴嬪娘娘這樣嚎喪是給誰看哪?惠柔帝姬嫁得好不好的,可跟我家娘娘沒幹系。”只見此刻的瑾貴嬪,著了絳紅京繡花鳥紋交領長衣,外披大鑲大滾的猞猁猻大裘,襯得底下露出來的一溜銀霓紅洋緞留仙裙邊格外艷麗動人。她施施然地扶著開口斥責的宮女的手,薄施粉黛的俏臉上掛著諷刺的冷笑。 妍貴嬪頓時臉色一變,那怒氣如火焰一般叢叢地冒了上來,厲聲道:“好你個小賤蹄子,你主子是個狐媚子,你也好不到哪兒去,竟敢以下犯上!”她的目光如利劍一般挑向身後,幾乎要把後面那個恨不得縮成一團的女子戳出來,“周嫻蕓!死丫頭!你母妃被人欺負,你是聾了還是啞了,吱都不吱一聲!” 惠柔帝姬難以察覺地一哆嗦,原本嬌柔的臉龐上蒼白一片,悄悄伸手拉了下妍貴嬪,聲如細蚊道:“母妃,我們回去吧……” 妍貴嬪柳眉倒豎,用力將她的手掙脫,越發兇狠道:“我呸!果然是跟別人養的胳膊肘往外拐!你忘了我是怎麽十月懷胎把你生下來的嗎?”說著便使足了勁兒打惠柔帝姬兩下,直打得她在雪地裏沒站穩,幸好有隨身的宮女扶著這才沒摔倒。 然而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終於是忍不住“哇”地一聲,哭著跑走了。 瑾貴嬪見狀冷哼一聲,扶著宮女走了。而妍貴嬪瞪了瑾貴嬪一眼,看惠柔帝姬跑遠了,不由罵了句“沒出息的東西”,才咚咚咚地追了上去。 最後成潾也沒去成頤寧宮,連公公說太後身子微恙,未用晚膳已經睡下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回空翠殿,不過好在今天懋母妃似乎也在用藥,精神有些懶懶的並沒有過問他有沒有背書。其實臨近年關,懋母妃都在和莊貴妃忙著宮宴的事,抽查功課也都比平時稀疏了好多。見到他和八弟一身泥雪回來,也只是說了兩句,就叫人帶他們下去洗臉準備用晚膳。 今天有他最喜歡的風腌果子貍,他笑嘻嘻地一上來就吃了兩大塊,一面說著今天的事。 殷月鏡原正嘗著積綠姑姑舀上來的南北杏川貝燉鷓鴣,聞言不由嘆息道:“你惠柔姐姐真真可憐,竟是攤上這麽個母妃。” 成潯咬著半塊兒如意糕,含含糊糊道:“母妃也覺得惠柔姐姐可憐啊,兒臣也覺得。去年惠柔姐姐就因為箜篌沒有學好,被妍母妃打了呢。”他裝作老成地也用力吸了口氣又長長地嘆了口氣,好像很滄桑似的,“母妃沒讓兒臣學箜篌,兒臣喜歡母妃,不喜歡妍母妃。” 殷月鏡失笑,摸了摸成潯的小腦袋,“你要學什麽箜篌啊,惠柔是沒辦法了呀,庶出的女兒不受寵,偏當年還有容妃這事。本來今後若能嫁在京城和妍貴嬪母女倆還能有個照應,如今,唉,嫁到邊境妍貴嬪這輩子算是什麽指望都沒有了。” “那妍貴嬪從前就這麽厲害嗎?兒臣見她今天打惠柔姐姐打得好兇啊。”成潾好奇道。 殷月鏡思忖片刻,搖了搖頭,“不知道,以前沒怎麽留意,不過好像是臉上破了相後才越來越不饒人了吧。”說起來始作俑者還是她認識的人,不過這說起來就覆雜了,她不願意讓兩個孩子知道太多,至少男孩子聽這些完全沒有好處。 成潾低下頭,想了會兒,才道:“惠柔姐姐嫁人了,妍貴嬪就沒有了指望,結果兩個人都不開心。懋母妃,是不是兒臣以後娶媳婦兒也會這樣?” 殷月鏡差點笑了出來,這才多大點的孩子啊,居然想了這麽遠。然而她正了正臉色,仍是耐心道:“不一樣,你是皇子,今後的前程和你父皇的喜好母妃的出身無關,全在於自己的努力。”然而想到隱王,據說他和王妃嫩嫩額公主性情不合,經常吵架,而上次她親眼見到那個異族公主提著馬鞭沖進紫奧城要離緣。如今朝堂上歸附隱王的人已經在漸漸離散,他也是個努力的人,可是最後落得這樣的結果,完全算是他的錯嗎?於是殷月鏡又加了一句,“不過也得看你努力的方向和方法了吧,至少有一點,你不必同惠柔一樣,人生前程可以靠自己爭取。” “因為惠柔姐姐是女子嗎?”成潾又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這個世道本就是賦予男子更多的機會,而女子只是聽天由命罷了。” “可是靈素姐姐很厲害啊,兒臣聽太師大人說靈素姐姐是巾帛不讓須眉呢,若是身為男子半點都不遜色太子殿下呢。兒臣覺得,是不是朝廷裏如果有女子為官,會和男子一樣厲害呢?” 她一怔,因為自小家族的教養讓她習慣性地讓自己比男子低一頭,還是第一次聽有人說女子同男子一樣平等為官。然而,若真如此,又會是怎樣百花齊放的世道呢?她忽然笑了,點了下成潾的額頭,“那就看你長大後怎麽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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