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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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三十九年,國喪已過,宮中又重現舞樂,民間舞坊歌樓又重新興盛起來。一切重新步入正軌,大周王朝並不會因國母之殤而停下龐大的腳步。 眼看靜修帝姬亦年長,皇上下旨賜婚於今年的新科榜眼,便是出身大定府的一個布衣寒族。不僅僅是擡高新生官員的地位,同時也是在一步步打壓世族在朝廷上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此人在最後論策上的文章便是《論王田治國》。 前朝除了這項革新在暗地裏進行著,另一件比較陰晦的事情也讓人非常頭疼。 隱王成淇在夏末時分病倒了,他拒絕吃藥,也僵持著把皇帝遣來的太醫轟走了。隱王一派日漸式微,而和王妃那種相看兩相厭的相處模式也在把他逼向絕境。 但是這其中又有誰在逼他呢?殷月鏡自詡不是個深谙鬥爭的人,她是想不明白了,索性也就不想。只是有一次,她見到那位隱王王妃,赫赫的嫩嫩額公主,她別扭地穿著層層繁覆宮裝,烏黑濃密的頭發梳作高大的雙刀半翻髻,壓得她直翻白眼。那個時候這在京城裏被傳作粗鄙不知禮數的王妃,強作傲氣道:“誰喜歡這勞什子規矩了,連靴子都不讓穿!” 她仿佛能看到這座皇宮的半空中,有無數被強行扭曲了的人在翻滾,在掙紮,有成功的,也有失敗的。 而直到正章四十年,隱王成淇去世了,年僅二十五歲,無子嗣。 積綠送進來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正在盯著成潯寫字,轉筆的部分這個孩子總是弄得亂七八糟。 而後面息王成澤的精神壓力也非常大,幾次企圖自殺,須知,他也才十八。正當年少,居然有了輕生的念頭,幽禁在靜思殿許多年的恪妃吳貞不知從哪裏知道了這事,當即不顧外面監守的侍衛,沖到了儀元殿前求皇上的原諒。而皇上沒有正面做出解決,只是下旨讓息王出宮建府,同時讓莊貴妃和她物色明年選秀時的秀女。 她在每年冬天都會到通明殿祈福,為她那不曾出世的孩子也為如今她正教養的兩個男孩兒,聽著梵音默默,她想起了靜元皇後。她是皇上心裏的最愛,那麽她們呢?她們這些苦苦茍活於朝有夕無的女子,又該如何自處呢?同樣是沒有娘的孩子,為什麽有些能活得風光燦爛,有些便在說不明也道不清的種種糾纏中走向滅亡? 有一天她又問了紓潤,含馨算什麽呢?皇上與靜元皇後鶼鰈情深,到底含馨在他心裏又算得上什麽呢? 紓潤把玩著從她發髻上抽下來的細紋玉釵,從前的瑩白之色已漸漸退卻,只留下溫潤之意越發濃郁。他苦笑,“是啊,含馨究竟算是朕的什麽人呢?朕喜歡她,可是她不是皇後,從來不是,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與符端倚比肩。” 那一瞬間,她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四溢流淌,俯首在臂彎間,冰冷的鑲翡翠纏臂金咯疼了她的臉頰,“臣妾明白了,無論您今後打算予她多高的榮耀,您都是虧欠聞人含馨的。” 正章四十一年,皇上指婚戶部侍郎之女王氏嫁與息王成澤為妃,同時也給已過繼平陽王府一脈的成沂指了個正四品通政之妹白氏。而傳為佳話的,便是清河王世子成瀟親自向太後求的秀女,名喚謝堇,卻是小了成瀟近十歲。成瀟二十五歲都未曾娶妻,誰也沒有想到他是一直在等一個女孩子長大。有情人終成眷屬,在一貫肅殺嚴酷的京城裏,也是少見的一抹暖色。 正章四十二年,有好事也有壞事,先說不好的吧,平陽王玄汾因早年征戰舊疾逝世,而平陽王妃甄氏亦殉情。這於太後而言是第二次打擊,除了雪魄長公主以外,其餘人等她再不多見。 然後就是隨著成潾快到十五歲即將如勤政殿聽朝,作為他的養母,殷月鏡也終於位臨四妃。 而紓潤依然走著他的制衡路線,冊封的是四妃之末的德妃。 有一天他看過太後後來到空翠殿,神色忽然很悲傷,真奇怪,他從不是喜歡傷春悲秋的人,他的情緒喜歡隱藏在嚴肅的表情下。他忽然橫抱起殷月鏡,然而只走了三步就放下了。 他喘了口氣,皺眉道:“朕老了嗎?都抱不動你了。” 時間飛逝得那麽快,年少的時候總覺得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輕言離別與生死。可如今呢?她眼前的這個人已經鬢染霜華,不覆綠霓居初見時的剛硬與挺拔了,紓潤今年五十,已經是做祖父的年紀了。而她殷月鏡,是否還是個孩子,在他的眼裏。 眼角驀然就濕潤了,他像哄一個孩子般拂過凝住的淚,“好了,月鏡,你是長大了。” 然而紓潤,你老了,時光奪走你的青春,奪走你的愛妻,奪走你的強健,終有一天是不是也會把你從這座紫奧城中奪走呢?到了那個時候,失去了紓潤的殷月鏡,該怎麽辦呢? 到了正章四十三年,紫奧城依舊沒有皇後,前朝有些大臣主張立資歷老久的莊貴妃或者是年輕體健的自己為後。然而紓潤以毋庸置疑的態度推掉了,不會再有皇後,因為世界之大,已經沒有符端倚了。 從這件事上,文武百官都知道了靜元皇後是紓潤的禁區,沒有人敢隨便觸碰。那些以太子無嗣的理由想要翻花樣的臣子也開始私下裏掂量起來,畢竟太子妃自昭華宗姬之後再沒能誕下皇孫,許是體質的緣故,雖然有人勸太子納側妃,但並沒有什麽成效。潛淵殿的女人至今只有姜宛然一個,這樣很好,以殷月鏡的“鼠目寸光”來講,真的很好。而紓潤將範氏晉為六品貴人堵掉她背後所代表的一些人的嘴,這點甜頭總該夠他們消停一陣子了。 正章四十四年,太傅樓歸遠為推行太子的王田制而立出了“條鞭法”(原是明朝張居正所推行的),具體內容大致為:賦役合並田賦一律征銀,計算賦役數額以縣為單位,賦役銀由地方官直接征收。 這是正章時代最後一項比較重要的詔令,正章帝終其一生,皆是“禮”的一生。 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也。 正章四十六年三月的選秀,由莊貴妃與德妃主持,皇上擇甄氏族長榮順伯甄致禮幼女甄氏為六皇子妃,同時封皇六子成潾為直王,允其出宮建府。又擇商部侍郎蔡釗之女為七皇子妃,封皇七子成洛為誠王,而瑾貴嬪徐君念亦晉為二品瑾妃。 四月,皇上病勢沈重,龍榻前只留德妃伴駕。 四月十一日,德妃召諸皇子皇女進宮聚至儀元殿。 朕登基四十六年,是第一次感到這樣的無力,哪怕手握乾坤,坐擁四海,依然抵不過時間來到與離去的腳步。生死於朕,想來淺薄,每一道詔書都決定無數人的命運,可一旦權衡了國家的利弊,朕總能順利地落筆。無論當初決定用聞人含馨頂罪,還是後來賜死董雲如,朕都不曾手軟,既是應該做的,那就做的符合它地位的幹脆利落。然而到了自己大限來臨,即便心中掛念皇後,朕還是有許多丟不下的掛心,比如王田制的推行與平海軍建立殖民地的進度。 甚或,朕的兒女們。 無疑,老八最年幼,還是垂髫幼子,今後的路朕無法親眼看到,也無法判斷他對這座江山的利弊。而老七的學業不用朕擔憂,他是個努力的孩子,如今和太子親近,今後必能為君分憂。老六是個頑劣性子,即便有月鏡盯著也不肯好好念書,這樣的孩子不適合留在朝堂之上,做個閑散宗室想來也能抱得終生平安。老五如今是平陽郡王,對待謹訓郡主恭敬守禮,事莊貴妃亦孝順聽話,他繼任皇叔一脈,朕也放心。至於老四,朕對不住他,可惜他身上留著燕人的血,他的母妃曾經與董氏有所來往,若是他日後能一直安靜下去,太子也不會為難他。 最後…… “浩兒。”朕從來不曾這麽親昵地喊過這個大兒子,這樣的稱呼在紫奧城中是不體統的,有墮儲君威儀也壞了皇族的規矩。 “你向來性明洞察,日後繼承這個江山需記得帝王皇權太過霸道,行使之時切切小心,眼睛要透過天下萬民山呼萬歲背後,他們的需求。” 成浩深吸一口氣,知道朕所囑托尤為重大,鄭重道:“兒臣謹記父皇所言。” 比起朕的皇子們,朕的女兒一個又一個嫁了出去,如今能回來的,能圍在朕的身邊竟只有慶福和瓊閨。 然而朕最為想念的,卻還是靈素,這個孩子擁有不亞於男子的雄心壯志,去國離鄉千萬裏為朕掌管著那片異域土地。母後常說這個女兒長得最像母親,其實靈素的閨名,心素如簡,人淡如菊,更應該是母親的寫照吧。或許後來加上的封號鳳長,才應該是靈素這孩子的品質,而她也是幾個女孩兒裏面最有天家公主風範的。 朕的六個女兒,沒想到最幸福的還是慶福,她幼年喪母,後來嫁入聞人家。如今夫妻齊眉舉案,三個女兒皆模樣秀麗,作為原本是籠絡聞人家的政治聯姻,也是個驚喜吧。 然而…… “不疑什麽時候打算嫁人呢?”朕最後一次含笑問她,已經二十五歲的瓊閨。她說要效仿嬰兒子終身不嫁,為自己的母後守梓宮。朕由著這個女兒,不發一言,因為曾經皇後說過,“臣妾別無所求,她快樂就好。”瓊閨想做的事,朕不會幹涉,瓊閨不喜歡的事,朕也不逼她。 瓊閨低下了頭,微微抽泣,“兒臣……兒臣只想母後。” “是嗎?”朕仰頭望向上方,盡管只有明黃九龍騰雲幔帳看不清楚,“朕會見到她的吧,但願黃泉路遠,她還在等著朕吧。” 朕忽然想笑,想對這個小女兒慈祥地笑一笑,“不疑,朕希望你能快樂。或許你尚還走不出來,但是終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個世界比你能觸摸到的還要大。” 年方十二的鳳舞坐在朕的床邊,稚氣地笑了起來,有幾分像皇後的少女時代,“皇爺爺要聽孫女兒唱歌嗎?” 仿佛是很多年前,聽皇後唱過的小曲,“春日綠滿窗,姑娘繡鴛鴦。夏日柳絲長,把那帕子揚。秋日荷花香,姑娘見爹娘。冬日雪茫茫,穿紅嫁新郎。” 瓊閨亦是哽咽開口,朕記起來了,從前哄靈素成浩姐弟倆睡覺,皇後總是唱這首小曲兒,後來瓊閨出生了,亦是這首,反反覆覆。 “春日綠滿窗,姑娘繡鴛鴦。夏日柳絲長,把那帕子揚。秋日荷花香,姑娘見爹娘。冬日雪茫茫,穿紅嫁新郎。” 朕揮了揮手,讓幾個皇子退下,只留了瓊閨和鳳舞。 歌聲婉轉,飄揚在空曠孤寂的儀元殿,朕在想,歷代的帝王,是否都如朕一般? 還是朕,在人生的起點走錯了路呢? 正章四十六年四月十一日,正章帝周紓潤崩於儀元殿。,年五十四,謚曰肅孝戴桓光皇帝,廟號莊宗。 大行皇帝停靈發喪,舉國哀悼,皇太子周成浩頭戴旒冕,玄衣纁裳,於靈前繼位,為後世泰啟帝。為避兄弟名諱,諸皇子皆更名,息王更名為徵澤,平陽郡王更名為徵沂,直王更名為徵潾,誠王更名為徵洛,而八皇子封為衡王更名為徵潯。 立太子妃姜宛然為皇後,入主鳳儀宮昭陽殿。長女周鳳舞封作帝姬,住芳菲殿。 大行皇帝駕崩,德妃自縊於空翠殿以殉葬,而新帝追封其為懋徽皇貴妃,而餘下妃嬪亦是依次封為莊貴太妃、瑾太妃、恪太妃、妍貴太嬪,至於未曾有所出的趙婕妤和範貴人,則送至甘露寺帶發修行。 眀懿太後甄嬛則封為太皇太後,加徽號至“眀懿安慈睿貞”。 第二年,便是泰啟元年。 這是甄嬛所經歷的第三次國殤,第一次,是三歲那年,模模糊糊地被娘告知後面幾天不能穿顏色鮮麗的裙子,而爹爹嘆說新帝年幼,攝政王獨攬朝政,大周危矣。第二次,是她親自送走了自己的丈夫,她親自喊出的那句“皇上駕崩”。第三次,她坐在深深庭院中,看黃昏的餘暖掠過九龍影壁,投下無盡陰影。 “實初哥哥,他真的是個好皇帝。”她在紫檀榻上輕聲嘆息,不覺有兩行濁淚浸濕臉頰,“眉姐姐可會怪我?” 老人佝僂著背,一身青衫在紫奧城中如雨後方霽,“嬛妹妹,我一直以潤兒為傲,眉兒亦是。這個孩子,為天下蒼生帶來昌盛與安定,呵呵,他一直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啊。”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嗎?是啊,他的確是……” 正章本紀(完)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月明如鏡

“月鏡,你陪了朕多少年?”他臥病在床的有一天突然這麽問我。 病容憔悴,連問話都是老年人的緩慢,我從沒有想過他會變成這樣,或者是我從沒有想過作為一國之君的他,有一天也會這般虛弱。我挑了一勺蘇合香撒進盤龍鏤空紫銅香爐中,試圖讓熏香的芬芳來掩蓋烏銀錯絲吊子愈發濃郁的藥味兒,努力讓一切仿佛還是許多年前的那個夏日。 “回皇上,二十一年了。” 他呵呵笑了,顫巍巍地伸手撫上我發鬢,而我連忙側過了頭。因為想起,這幾日一直都在儀元殿侍奉,原本積綠染上的烏發膏已經褪了不少,顯出灰白的裏子。我今年三十五歲了,最美好的年華盡數奉獻給了眼前的男子,也同樣奉獻給了那個我雖不曾應下可不得不背負的諾言。人人都說皇宮之中唯德妃聖寵優渥,不曾有孕可膝下兩位皇子皆純孝聰穎,中宮無主而貴妃年老,三宮六院自是我一人獨大。 只是也只有我一人知道,我捧著面前皇帝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那裏跳動著一顆火熱的心,一直一直都在跳著。 輕輕歪了下頭,和少女時代常做的動作一模一樣,然而耳垂上沈重的赤金鑲翡翠墜杏黃流蘇耳墜卻讓我幻想出來的夢境變得支離破碎。但我還是刻意地想維持這麽平靜的氣氛,“該是太醫囑咐用藥的時辰了,讓臣妾服侍皇上喝藥吧。” 他卻抽出了手,搖頭道:“朕有些累了,你下去把朕的皇子們叫進來吧。” 我有些慌了,似乎有什麽不可阻止地從手心裏溜了出去,如同流沙,越是緊緊攥著它流掉得越快。素銀鉤帶與裙幅簌簌摩擦著,而我的笑容在這樣顫抖的聲音中越發勉強,“皇上先用過藥,歇一歇再說吧。” 他的語氣卻在一瞬間嚴厲了起來,“月鏡!” 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會讓他動怒,太醫說過情緒反覆對他的病情並不好,而我總是想讓他快樂一點,哪怕如今他身邊只有我。只是這次我沒有哭,真的,眼眶幹澀,自從為昭寧皇貴妃流過淚後我再也哭不出來了。原來我是如此自私,在知道沒有人可以取代靜元皇後以後,便吝於再有所付出。 她走了,也同時帶走了這繁華宮廷裏全部的熱度,或許她會在宮闕的一角徜徉,端和平靜地看著我們幹澀地熬著日子。 符氏端倚,你何其幸運擁有了這一切,卻能無動於衷地離開,留給我一地的殘缺? 看著他微合上的眼瞼,我斂衣柔順道:“臣妾這就去。” “唉……”忽然聽得他嘆息,溫柔似鳳儀宮一觸即落的桃花。鳳儀宮自正章三十五年後盡植桃花,每日前往鳳儀宮對著那座空落落的宮室行禮時,緋色的花瓣濃郁似少女唇上的一抹暖香便隨風搖曳出了朱紅的宮墻,有時風大就扶搖直上消失在碧空淺雲之間。靜元皇後的心願,曾經是那麽清淺,輕易地就能飛出宮墻,閑看日升日落,雲卷雲舒。 重重織金飛龍在天的錦緞帷幕落寂地垂在大殿之間,他的聲音雖然疲憊卻仍是有力地傳過十二扇的紫檀木雕嵌壽字鏡心屏風,重錘一般擊打在我的心頭,“月鏡,你其實很恨朕吧。若當年朕不曾讓你進宮,你會不會輕松很多?” 儀元殿外月明如鏡,水一般的光華順澤地披灑整座紫奧城,那般皎潔的潤色,宛若江南從太湖底下看向天空那最旖旎的溫柔。臉上溫熱凝成清露,我慌亂地將它拂盡,明知他看不見還是怕他知道。煙霞色蠶絲批帛上的語墜敲在金階上琳瑯作響,黯淡的朱唇突出的話語如我的指尖濕冷黏膩,“皇上,賜臣妾死罪吧。” 我止不住地哽咽終究抵暴露出內心的悲泣,在清輝瑩瑩地月光下淚珠紛紛滾落,滴落在儀元殿金階上無聲。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滿滿地在心頭只有無措,還有連自己也分不清地荒蕪,迅速地枯竭了我的生命力。 “德妃……”他忽然用這個稱呼喚我,第一次,隔著半座儀元殿,遙遠得不似人聲。 “你回宮好好歇著吧。” 正章四十六年,帝薨。 國有大喪,四方皆知,自然,小小的空翠殿亦是白幡籠罩,壓抑,窒息以及無望。 我沒有來得及看他最後一眼,他對我說出的最後一句亦是怎麽想都記不得了,明明曾經無論他說什麽總是能在我心中留下痕跡的。或淺或深,只是從今往後再沒有了。 皇帝駕崩,再過幾日新帝登基,名分皆定,她便該是德太妃了吧。理所應當的事,再不濟也是出家甘露寺,所以看到孫福盛手中的明黃絲絹時,哪怕是積綠也變了臉色。 哪怕是先帝遺旨,也是要行三拜九扣地接下,而她只是對鏡緩緩梳著散開沒多久的長發。沾著茉莉花水的嵌珍珠桃花木梳在瑩白如玉的手中上下滑落,我看著飛燕鏡中倒映的明黃,無動於衷道:“是什麽結果,公公直接說了罷。” 孫福盛也不愧為宮中太監之首,眼睛擡都不擡,一板一眼道:“大行皇帝遺命,著德妃殷氏殉葬。” 心中早已有了準備,可是親耳聽到梳頭的那只手仍是一楞。反而是積綠哭了起來,可是在宮裏浸淫久了,她也曉得旨意,求是從不管用的。 他真的要賜死自己,有求必應,這也算聖寵的表現了吧。 葡萄美酒夜光杯,月色依舊撩人,琥珀色的酒香亦配合著此時的風雅。當年容妃被賜死的時候我就想過飲鴆而亡是什麽樣的感覺,鴆酒雖毒,終究還是酒。死在酒香之中總是一種風流,比如李太白醉酒撈月墜湖,死亡也能帶來一種浪漫的情懷。 意識模糊的時候,我想,我的一生,三十五年,也是糊裏糊塗的其實。德妃殷氏,從來沒有醒過。 江水沖刷著小小的船身,薄霧彌彌,除了浪花濺起的聲音,我的五感依然像是昏迷時遲鈍不堪。 駕船的是一個年輕姑娘,說著一口我再熟悉不過的吳儂軟語,糯糯地像新蒸的年糕。 “菡萏香連十頃陂,小姑貪戲采蓮遲,晚來弄水船頭灘,笑脫紅裙裹鴨兒。” 江面漸窄,很快便是五月的荷花蓮葉擠擠挨挨,久違的幽香鋪天蓋地,無處不在,從肌膚到肺腑,清甜得讓我想哭。江南,江南,我長了十四年的江南。闊別二十一年,終於還是回來了。 一葉扁舟停在一座精巧的院落前,前門行車,後門行船。煙雨朦朧中,涼涼的青石板臺階上生出綠油油的苔蘚,蒙上了一層京城永遠不會有的水色。一碧衣少女半開院門,柔柔笑道:“這位夫人從啥地方來?” 那撐船少女便一改綿軟的江南調道:“是京城的殷主子,還不快快叫人來接?” “啊唷,真正婢子我眼拙,勿曉得是主子來啦。”言罷連忙叫人來搬穿上的行囊。 那撐船少女笑著扶了我下船,我左右看了看長長的河道,兩岸尋常百姓家偶有雙燕輕飛略過。心中驀地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水暈之間我似是看到他滄桑的笑意,在唇角彎起,我曾經一度以為那只是屬於靜元皇後的。 精巧的花園,臨水的亭臺還有猗猗的綠竹,似乎我還在綠霓居淡然地等著積綠的銀耳蓮子湯。春去冬來,夏秋相依,聽說宮裏的德妃殷氏自縊於空翠殿被追封為懋徽皇貴妃,而小小的烏鎮卻多出來一個京城的殷夫人。 仿佛是飛鳥歸林,池魚回淵,新服侍我的丫鬟阿香總說我的臉色比剛來時好得多了。我笑笑,習慣在午後倚在美人靠上默默想著自己的心事,也許……也許下一個時候他會摸著我的頭發喚我一聲“月鏡,見到朕怎麽還不行禮?膽子越發大了。” 他走了,我便越念著他對我依稀的好,只是午夜夢回,他從未入過我的夢。是了,是了,有靜元皇後陪著他,而他安置妥當了我的後半生。甚至連我那兩個養子,徽潾和徽潯都有了極好的前程。他如何還會掛念這個一直在他心外徘徊的小女子?只是容我像昭寧皇貴妃一般把你放在心尖尖上,寧靜地過我往後的日子好了。 江南秀麗,同記憶中的一般無二,身子爽快的時候阿香會陪我去寒山寺吃頓齋菜或者聽大師講講經。回來的路上手中就多了一籃菱角於蓮蓬,剝了開來清冽的甜充溢唇齒。 遠離了京城,整個人恍若新生,只是內心總是缺了一大塊,空茫茫地不知該做什麽。 有一日聽說清河郡王來到烏鎮,帶來了一點點和紫奧城有關的消息,他們說當今聖上只有皇後姜氏一人,六宮懸虛,膝下更是只有昭華帝姬而無皇嗣。大臣們每天吵,求皇上選妃綿延子嗣,更有甚者請求廢立皇後。最後皇上做出的行為對於天下人而言簡直不可理喻,雖說沒有堅決不可的地方,卻也絕對不妥當。他奉太皇太後的懿旨,將清河郡王之子迎入宮中封為太子。對此,有人說皇上是怕諸親王兄弟造反,也有人說清河郡王之子是皇上流落在外的私生子,我卻曉得,皇上是不想以後有旁的女人插足在先帝和靜元皇後之間。若是旁的親王宗室,百年之後他的母妃定是要追封太後,在景陵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依舊每日倚在臨水的美人靠上看葉舟南來北往,過盡千帆皆不是,淚水便不知不覺地流了下來。 這一晚月色明如鏡,七裏秦淮人家粼粼燈火映出魚躍的暖色,我支頤,偶爾想著陪伴你的那段二十一年歲月。但願但願,下一次回眸不要看見你。茫茫薄霧的水面,有一個女子緩步而來,三分地與我相似,卻盡是寂寞。她說若有來世,但願但願,萬萬不要再遇見紓潤。我枕著自己的小臂,呢喃著自己也聽不清的字眼,也許我們真的曾經是一個人。

贏得生前身後名

這年的雪著實不小,所謂瑞雪兆豐年,泰啟一朝初年的收成該是有保證了。樓歸遠候在儀元殿的西暖閣悠閑地等著新皇的召見,手中一杯清茶,旁邊幾碟小食,也不知是不是每次來上的都是同一份。想起清晨這個時候宜芳堂後面小花園裏的梅花該是開了好幾樹,以雪魄的雅興定要摘下浸染了初雪清冽的早梅烹上小小一壺玉露,往常他若有空多少會陪陪她,只是這幾年做了正一品太傅又總領百官之首的吏部尚書,陪長公主,哦,不,如今是大長公主的時間越發少得屈指可數。好在倆兒子長大了,文武勉強不過陪母親喝點茶還是不至掃興。 猶記得當年雪魄自珠簾後意志凜冽羽箭直射而來那瞬間的風姿,寶相莊嚴,鳳威傲然,令天下人不敢小覷,也不知自己哪兒來的勇氣直接沖上前去接下了那箭。天下女子他見過的不少,十八九歲的女子若待字閨中無非是自怨自艾的嬌怯或是自命清高的冷傲,他自信自己能讓這位太後皇上最寵愛的小帝姬心甘情願地下嫁於自己,不是因為他自身的本事而是他決定背負起來的重擔讓他必須勢在必得! “不過是一支蠟箭罷了,竟把他們嚇成這樣。”簾後的倩影勉強能看出實在把玩著箭矢,話語中帶著女子的輕蔑和不屑。 樓歸遠打心裏不喜歡這個小帝姬的漫不經心,須知哪怕一支蠟箭,若是毫無防備間真打實了那也是起碼斷根兒肋骨。而她說得輕巧,果真是天家嬌生貴養出來的不知天高地厚,想想自己家中幾個本家姊妹,哪個敢做此舉動?只是為了今後的打算,他不得不依附這位帝姬的勢力,雖說依靠裙帶關系算不得什麽君子行為,但是若像宋襄公(1)那般沽名釣譽,他寧可做一個真小人,只要能達到目的。所以即便心裏如何不喜歡這位帝姬,他仍是違背自己心中的想法,將一個“帝姬若覺不躲不避乃是尋常,大可自己試一試”給咽了回去,只是淡然道:“諸位同僚並不是畏懼利箭,而是被帝姬威勢所懾。”只要能達到目的,哪怕這位帝姬難伺候,忍一忍也就罷了,畢竟一個新的大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所以就這麽娶了雪魄帝姬,幾乎聖旨一下的瞬間,他樓歸遠的名字就成了依靠裙帶關系上位小白臉的代稱。從小小正五品通政司參議一躍兩級到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連從前比較要好的同僚說起時臉上都是暧昧地一笑,“是啊,伺候好長公主,皇上和太後能不喜歡嗎?”“到底是皇——親——國——戚——一步登天啊。”“嘿,那可是個輕松活,枕頭邊上吹吹風要什麽不容易?” 樓家在永州即便非是鐘鳴鼎食大族,亦是世代書香門第,他父親樓文辭聽說這件事,雖不敢對雪魄帝姬有所微詞,幾封家書來往卻隱隱表示對他的失望。“不求聞達於諸侯,但盼光明磊落,今汝得尚雪魄長公主,一概功績皆與樓氏無關。”樓家的名聲是由每一個樓氏族人坦坦蕩蕩地贏來的,樓歸遠卻依靠長公主,無論今後有多大的成就,樓家都不會承認。 看過這封書信,他不由想起當年恩師洛臨君的教誨,心中顫抖著不知該不該繼續走下去。 只是還來不及猶豫和茫然,新任大理寺少卿後接踵而來的公務以及和內務府督建公主府的任務就忙得他無暇想別的。而心裏到底覺得即是娶妻,怎麽著也不能對不起對方,他特地讓內務府依照宮裏雪魄所居住的芳菲殿的樣子制造了正堂。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後院平靜,夫妻恩愛,才能讓一個男人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仕途上。至於其中恩愛,不過是恩大於愛罷了。 “朕的皇妹倒是常在朕面前讚賞你處事幹練,滴水不漏,不知在卿心中,雪魄皇妹又如何呢?”偶爾君臣共宴,那個青年帝王忽然笑問,鮮有的眼中亦有笑意,仿佛是尋常人家的大舅子和妹夫閑話家常。 樓歸遠一怔,隨即道:“長公主容止靜雅,嫻淑端慧……” 皇帝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朕不該問的。”骨節分明的手執琉璃樽,一飲而盡,向來幽深的眸子裏亦有了些迷離,“朕願許天下永寧,誰來許朕家和美滿呢?” 鶯歌燕舞,紙醉金迷,形形色色的觥籌交錯在皇宮中制造出一片繁華如錦的輝煌,皇帝低喃的這段話也就被層層渲染開的絲竹鐘鳴聲所掩蓋了。盤龍昂首的明黃將大周天子的身形與神色都體制化,辨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樓歸遠亦幾乎懷疑自己是聽錯了。 外面嗚嗚風雪聲似巨大的帆布撲打宮瓦發出悶悶的重響,與當年夏日的浮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樓歸遠摸著早已冷掉的茶杯,細膩的瓷面對比著自己略深一些的手指膚色,早年習武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也是,每日忙著公務,四十歲以前沒時間練,四十歲以後則是練不起來了。而一出門則前呼後擁,自從重慶府祭拜過恩師以後就再未踏出過京城一步,若雪魄再自簾後射出一箭,恐怕自己也只有慌手慌腳躲的份兒了。 “臣老了,連先帝的話都記不大清了。”他將冷茶放回桌上,鬢角半白,松弛的眼角稀釋了年青時代的銳氣,只是耐心地坐著恭候新主接見。 他最為意氣風發之時,是任為吏部尚書那日。他才二十七歲,堪稱大周歷朝歷代最為年輕的六部之長,率領百官,將文武藝皆賣與帝王家。 皇帝紓潤手執玉管,沈穩中亦有著屬於凡人的自驕,“樓愛卿,與朕共創一個嶄新的大周吧。” 這是一種邀請,讓他的名字以一種驕傲的姿態永遠留在青史之上。 他樓歸遠一聲中要感謝三個人,洛臨君,讓他明白自己的志向該是哪裏,雪魄,給予了他踏入朝政的捷徑,還有,便是皇帝紓潤,他真正擁有了大顯身手的舞臺。 收覆回紇,建立商部,扳倒董家,擴張海域,插手西方內政,每一項旨意幾乎都有他的參與和決策。依靠著雪魄長公主駙馬的地位,他的話語更具有影響力,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一點點改造這個朝廷,這個疆域萬裏的強大帝國,這個擁有號令四方實力的世界中央。 這些都是他的成就,遙遙回想仿佛還能記得正章二十一年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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