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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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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三十年十二月九日,徐君念誕下皇七子,賜名成洛,由皇後撫育。徐氏進位芳儀,第二年皇七子百日又晉為容華,同日懋嬪殷月鏡亦晉為五儀之首的宛儀,範氏晉為常在。 正章三十一年九月選秀,皇上旨意下來, 朕惟讚宮廷而衍慶,修身齊家為首,亦人倫之本,茲有詹事府丞姜棟春之妹姜宛然含章秀出,敏惠端孝,聘為太子妃,於正章三十二年二月完婚。同時亦有另一項旨意不亞於太子妃的遴選,皇上以減少銀兩耗費,將三年一選秀延至五年,宗室子弟若有年滿者可自行聘娶,只需報與禮部便是。 母後召見過姜氏後,問他可喜歡這位太子妃。成浩想了想,只說至少不曾討厭過。 “這裏沒有旁人,和母後說實話。”母後的面容上便皆是疲憊與倦怠,那雙眼睛望進去也盡有沈浮後宮數十年的明凈和銳氣,病痛折磨她的身子卻沒有消耗掉她的機敏。 成浩低下了頭,幫母後扶正了她所靠著的秋香色金線蟒引枕,“皇祖母和父皇替兒臣擇定的幾位秀女出身都差不多,性情品貌亦是平平。其實以兒臣如今的身份,哪怕出身畏寒,有了太子妃的名號,根本無人能與之抗衡,娶重臣之女為妃實在沒有必要。況且今後若有言官詬病,也容易落上外戚之禍的嫌疑,沒的叫父皇不快。姜氏的身份正好,而且人聰明也守本分,今後兒臣與她……應該能過得平和吧。” 母後不能受累,略思索片刻,眉宇間似是有不少惆悵,“你們這點倒是很像,母後只告訴你,為帝王者有許多無奈,但是做任何事之前要好好想想,莫負自己的良心,也莫負他人的真心。” 成浩斂目鄭重道:“兒臣明白。” 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六禮俱備,雖說太子妃出身不高,然而有皇上的旨意和太子的堅持,沒有人敢對未來的國母有半分不敬。而太子妃入東宮之後,養在昭陽殿的皇七子成洛便又送到了潛淵殿。然而縱觀大周後宮,除非皇帝早崩,幼子無依才由長嫂撫育,宮人們不敢咒皇帝,但是私下裏的猜測卻是皇帝對於中宮的再一次鞏固,除了寬和仁厚的莊貴妃,再無一位正當壯年的妃嬪膝下有皇子。 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太子妃定後,皇上所擇的隱王王妃,便是赫赫使者所護送來大周聯姻的四公主嫩嫩額。而也是對於穆罕多可汗的尊敬,皇上承諾隱王此生妻無二室。 成淇在朝堂上霍然擡頭,但見自己的父皇眼中清明通透,心中一凜,明白這是父皇對於自己這幾年行為的警告。斷絕了自己在姻親上的縱橫交錯,讓一個蠻族公主為王妃,首先在朝臣中就失去了地位,畢竟沒有人會捧一個異國女子為國母。其次是妻無二室,子嗣上並無保障,即便成浩不為太子,他亦與那個位子無緣。然而那時慘遭變故,一心只想重振曾經榮耀的少年而言,卻如何也想不到,這也是父皇對自己的保護。以實力而言,成浩勝在名正言順,果決明睿,成淇勝在身在暗處,出其不意,然而二者相爭,無論是誰贏,終究有一個敗寇失去一切。就目前而言,若成浩順利登基,成淇隱沒朝堂,至少兩個兒子紓潤都能保全。紓潤此舉,有一點就是讓成淇對成浩無法構成威脅,如此,待他百年之後,成淇總能全身而退。 可惜,這些,哪怕成淇明白了,他也做不到。將母妃的仇恨埋在心底平淡一輩子,將外祖董家的覆滅視若無物,他,身為皇子,無法做到! 正章三十二年的十月,又是一個十年,寂靜的夜晚與古舊的王府,一切如舊。 其間的悲歡離合,有些人來了,又有些人走了,她找到了新的歸屬,可也失去了許許多多的珍貴。珍珠樓不倒,父王已成了泛黃的記憶中一點餘念,在泛舟五湖時偶爾念起,感懷幼時短暫的父愛。誠伯也去了,帶走了少女時代的小芬與明檀,再也沒有了那個小心翼翼地試著融入京城的兩人。桂花再有幾天就要開了,可惜樹下舞劍,對酒當歌的少年也不知所蹤,唯獨茂州青青茅草下英魂依然爽朗。還有明艷動人的帝姬,今時今日所遺留的,只有芳菲殿馥郁的梔子花香。紅衣的歌姬,雙舞坊的人們也許早已忘記了她絕世的舞姿,仿若九天仙子墜落塵間。雅州的山河溪谷間,是否還情人縷縷不絕的笛聲,伴著劍影揮灑自如?甚至是清河王府,與中弘王府相隔七個坊,卻是她此生再也不會踏足的地方。 “惜少年,嘆蒼顏。人生在世心常噬。且由異命隨水去,倚劍長歌踏九州。”她輕輕唱著,仰望珍珠樓上繁覆的浮雕,陌生的熟悉。二十年了,昔年英姿颯爽的少女已是白發蒼蒼,而她的孩子,手攀花枝,站在王府墻頭微微含笑,“原來這裏是姑姑長大的地方。” 她的身子一顫,不穩地轉身,但見花影扶疏下,那個已經十六歲的少年劍眉上挑,朗聲笑道:“盛寧姑姑好。” 那雙眼眸,除卻沈甸甸地恍若美酒的琥珀色,一切與明檀像極了。而腰畔的長劍在月色下劃出流暢的銀色,劍柄上古拙的篆體“映雪”二字如此熟悉。 成瀟翻身自墻頭跳了下來,身手矯健,幹脆利落,朦朧的夜晚裏,明檀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黃昏,他推開木窗,一襲雲紋月色白衫,身姿翩翩,笑道:“好久不見,宗姬近來安好?” 怔了許久,幾乎忘記了自己究竟是在哪個時代,看著眼前少年朝氣蓬勃的面孔,她明白歲月匆匆,記憶之所以稱之為記憶,是因為它們都過去了,拼命地找尋也無法拾回。這就是記憶的殘忍,可是看著那孩子清澈的眸子,沒有半點陰霾,在不得見光的一段情下長大的孩子,能擁有如此明朗的笑容,她又想,這或許也是記憶帶來的禮物。她扶了扶發髻上的象牙如意簪,微笑道:“原來是成瀟,這麽晚不回去不怕絮妃擔心嗎?” 成瀟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道:“瞞著她跑出來的。” 明檀點點頭,不欲多做停留,旋身將走時,聽到身後的孩子急切地喊道:“姑姑,等等!瀟兒還有話要說!娘!” 她腳步忽的一頓,心中不禁泛起了慘白的疼痛,即使那麽多年過去了,仍是生生地揪扯著心腸。然而那神情在茫茫月色之下依然淡淡的,她曉得,自從知道瀟兒被認在丁絮憐名下的那天她就知道自己是再不能認這個孩子了。或者早在她留給予涵那封信的時候就明白,自己這個生母對瀟兒的未來沒有半分好處,瀟兒什麽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把絮憐這樣溫婉嫻柔,更重要的是出身正經的女子當母親是對誰都好的。所以她一直忍著,最後離開予涵的時候亦是如此囑咐的,上一代的事沒有必要讓下一代再苦惱。 秋風從薄綾滾狐毛披風鉆了進去,久不習武的身子有些難以忍受,不由得咳了幾聲,悶悶的,好像她現在壓抑的心情。拽緊了領口,“清河王世子還請早些回去吧,不然你母妃該著急了……” 話未說完,手腕被緊緊攥住,少年的聲音帶著苦澀,“為何?我好不容易才知道您的存在,打聽了很久才知道您只每隔十年才會回來一次,所以天天等在中弘王府外面,可是為何您不認我呢?您是……您是我的母親啊。”琥珀色的眼睛滿滿的都是孩子對於母愛的渴望,那是無論另一位女性如何照料如何關懷都無法取代的,天生的渴望去靠近生養了他的女子,是孩子最純粹的依戀。 明檀覆上他的手,這個孩子長這麽大了,在西希拜羅的時候天天念想的孩子,每天都在幻想著這個孩子有沒有吃好,有沒有睡好,會說話了嗎?會走路了嗎?有沒有人欺負他?再次見到的時候,她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眉眼輪廓,盡管沒有親眼見到過,可是僅僅憑著每天的想象,那一下她就知道,那就是瀟兒,她的瀟兒。很健康,很活潑,很有禮貌,很讓她喜歡得不得了,然而周明檀如何能是清河王世子的親母? “那又如何?” 她仰頭看著那一皎皎玉輪,“即使我認你了又如何呢?昭告天下你的母親是你的姑姑?我沒有勇氣去承受自己的孩子受天下人冷眼,年少輕狂的時候或許能蔑視世人,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可是只有等你長大了你才知道,你行走在塵世間,很多事情不是說不在乎就真的能放開了的。” “就像我當年與你父王一般,我們曾說過就算一起墮入地獄也要在一起,可是我們忘了,被我們牽連的人。即便我們入十八層,他們亦會進六七層,屆時你可能忍心?至少,我和你父王做不到,你皇祖母年邁,還有你皇叔和你父王兄弟手足,你雪魄姑姑正當少年,無論哪一個,我們都不能因愛情而自私。” “今時今日,你也一樣,我並不恨絮妃奪走了我作為母親的位置,相反,我感激絮妃。有她將你撫養成人,讓你每一步都走得平穩,盡了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應盡的義務。我不值得你喊娘親,畢竟我們只有那短短的十個月的情分,回去吧,好好孝順絮妃。你是宗室子弟,衣食無憂,我相信,但是心魔有時難以跨越,這點不要學你父王,也不要學我,真的很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做好前兩個,餘下的便看你的興趣了。但如果你並不厭惡朝政,周氏的江山還是要周氏的人來維護的,太子殿下年少有為,你若輔佐他,便盡心盡力,也要小心保全自身。” 外面傳來小女孩兒的呼喚聲,軟軟的“娘——”哪怕隔了庭院高墻也是清脆地傳了進來。 狠了狠心,抽回自己的手,翻轉過來,直視成瀟的眼睛,“另外,你腰上的劍可否還給我?” 成瀟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一字一字道:“這是我師門所贈,多年前遺留在清河王府,現在我女兒也要學劍,還請你把它還給我。” 他不甘心地看著自己的母親,想從裏面看出來一點點她對自己的親情,然而她只是執著地伸著手。苦笑一聲,道:“我知道這一輩子都只能叫您姑姑了。但是最起碼……好不容易遇見了您,至少,接受兒子三拜。”說罷不等她說什麽,伴隨著身後天方魚白輕泛,晨光熹微,他跪了下來,俯身叩首。每一拜在明檀心頭若鈍刀狠割,不見血不見傷,可是疼到了肺腑。 映雪劍冰涼如明檀的指尖,她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讓淚水流出來,然而哽咽的聲音好像是出賣了她的情緒,“哪怕只有十個月,我依然為你是我的兒子而快樂和驕傲。”腰被一個小小的力道圈了起來,屬於小女孩兒的稚嫩的嗓音叫道:“娘怎麽還不回來,思湄和阿爹都等得無聊了!” 明檀愛憐地拍了拍她的小腦袋,“這就回去。” 最後看了一眼成瀟,“那麽世子早些回去吧。” 思湄隨明檀走出了月亮門,仍是悄悄回頭張望,轉過頭來又摸摸明檀手中的映雪劍,好奇道:“娘,剛才那人是誰啊?” 明檀牽著她的手,柔柔笑道:“你哥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的瀟哥哥。” “哦,那這把劍呢?” “你瀟哥哥送給你的,以後要好好練劍呢。” “嗯,思湄會的。另外,娘,阿爹要我過來說,快沒錢了,後面還要去蒼南和擺夷玩,能不能把中弘王府變賣了?” “你和他說,我寧肯把他賣到雙舞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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