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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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三十二年十一月,嘉妃因身孕晉為嘉孝夫人。 這年的冬天對於殷月鏡而言格外的長,不僅僅是因為前朝的氣氛影響了後宮,也是因為身體凝滯的陰寒總是驅之不盡,顯得原本年輕的身體也變得熬人。 綠霓居在冬天依然寒冷,不過因為皇帝的寵渥,屋子裏面再沒有像她初進宮那般總是缺銀碳。自打太醫診斷她難再有子嗣,紓潤來的次數也在減少,對於皇室而言,一個不能生育的妃嬪是不值得有那麽多的寵幸的。然而有一天,他趺坐在殷月鏡最喜歡的軟榻上看她斟茶,青瓷的茶具,內壁上燒著淡若水墨畫般的玉蘭。溫潤的釉色襯著素白纖手,看久了,便能平心靜氣。 上貢的凍頂烏龍,紓潤從儀元殿的份裏特地給她撥了點,其後旁的妃嬪賞賜的釵環錦帛,她沒有。 紓潤親吻了下她的額頭,看她沒有迎合更沒有抵觸,只是看著他而已。 “朕知道,你是個只說真話的孩子,這些日子難道就沒有抱怨過朕嗎?”他忽然問道。 殷月鏡不知道該說什麽,她所求的不算多,可惜在皇家總是要在縫隙裏一點點地茍活。紓潤有九個妃嬪,她只是其中之一,紓潤有十二個孩子,她一個也沒有。失寵在這座皇宮裏是非常常見的事,她不是第一個,想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只是她想不通,為什麽在她有一點喜歡紓潤的時候,紓潤對她的喜歡在對皇後對天下對所有人的博愛面前如此渺小。 “朕是皇帝啊,你知道有多少人在虎視眈眈地看著朕的抉擇嗎?朕能給予你的,你並不稀罕,你想要的,朕也給不起啊。月鏡,皇帝不好當。” 皇帝不好當,妃嬪就好當嗎?當初的聞人含馨是不是也如此呢?在紓潤日覆一日對江山的癡情中,對愛情日覆一日的薄情中,那個女子也絕望了呢?從宮人一言一語的描繪中,她在心裏勾勒出了一個如斯寂寞而癡情的女子,和自己有著三分相似,心裏執著地去愛那個帝王,哪怕最後頭破血流化為烏有也不曾後悔過呢? 她聽見外面一派歡聲笑語,若雛鶯嬌啼,積綠曉人意道:“是範常在和小宮女們在做冰雕。” 點點頭,範淑兒是長春州人,那裏的雪季很長。冬天對於殷月鏡而言非常艱難,於範淑兒,卻是對家鄉最美好的回憶。 只是新宮嬪入宮較晚,不知道這其中的水曾經有多深,所以範淑兒的笑總是帶了點不知天高地厚的驕縱,但也有她們歷經世故所不具有的天真。她並不了解這座看似富麗堂皇的皇宮背後的陰影,比如嘉孝夫人這次的身孕,人人都道她是個有福氣的女人,焉知福氣太厚也會折了壽數,前朝的騷動就是因嘉孝夫人的這次身孕而來。她已經有兩位皇子了,雖然皇五子成沂是由莊貴妃撫養的,而且已經過繼到平陽王一脈,但是就勢力而言,已經不小了,何況她此次哪怕就算生下的是帝姬也必然會位列四妃,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趕超莊貴妃直逼皇後。 正章三十三年六月,嘉孝夫人劉惠玉誕下皇八子成潯,只是時隔兩個月,嘉孝夫人病發血崩逝世。皇上追封其為嘉孝貴妃,但是令六宮諸妃又驚又妒的是,皇上晉了殷月鏡的位份至婕妤,又將皇六子與皇八子送到綠霓居撫育。 成潯是個很漂亮的孩子,皮膚白嫩細膩如凝脂一般,烏眉靈目間有嘉孝貴妃的瑩潤。裹在明黃龍紋繈褓中,小小的手蜷在臉龐像個白玉如意,因為還在睡覺,小嘴紅紅的嘟著。旁邊成潾已經懂事,小心翼翼地覷視周圍的環境,眼睛仿佛還想再看到母妃接自己的笑靨,可也知道是徒勞,只是守在弟弟旁邊不肯離開。 “臣妾惶恐,入宮七年,並無教養的經驗,還請皇上收回旨意。”她這樣說道,眉心僅以碧色微點,仿若翠華綻放凝作綠梅,襯得恬淡的意態中多了一點狡黠。 她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子,更何況看著眼前這個尚不知人事的小皇子,她會想到他苦命的母親。 紓潤輕撫她的腦袋,不同於其她宮妃喜歡梳高大繁覆的發髻,無人來往時殷月鏡只喜歡將頭發編成一個大麻花辮,素凈單薄。他對待殷月鏡就像是對待一個晚輩,可其中也夾雜了帝王妃嬪之間的親昵,然而只是那麽小小的一點。 “這是皇後的意思,等昭陽殿午歇過後,記得去謝恩。”他是這麽說的。 皇後所居的昭陽殿自是熟悉不過的,然而這次來顯然有了點陰影的感覺,素來看得習慣了的和田玉纏枝嵌銀絲美人聳肩瓶竟有刀劍的精光乍現之感,密密地壓在心頭無法呼吸。而皇後病後不宜見風,十六扇朱漆雕花長窗被重重鮫綃羅幔遮掩得厚實,只有仙鶴銜芝上默默燃燒的燭火與郁郁久焚的安息香在殿中孤寂相伴綿綿,明明暗暗之間青天白日之下竟也能顯出昏黃不清的壓抑。 鳳儀宮的大宮女品紅打開渾圓珍珠串成的重簾,有淡淡的珠輝流轉,素是起靜心安神之效。轉過二十四扇落地烏檀描金屏風,暗紅百子百福紗帳虛掩著,鳳榻前跪坐著身著蓮青常服的皇太子成浩手持藥盌親自一勺勺地餵進皇後嘴中,而太子妃姜宛然亦是尋常胭紅魚尾宮裝謹順地端著填漆刻如意紋托盤立在一旁。 皇後精神委頓,這幾年的病痛折磨令她耗損得厲害,連昭陽殿定省皆由觀藍姑姑代行,後宮諸事也不過是莊貴妃調度。聽老宮人說皇後的頭發曾經可與漢時衛皇後相比的,長及四尺,梳洗時正如一掬黑亮溪泉,然如今看來只是幹枯地挽起來,似是枯黃年華經不得半分沖洗。然而那目光中永恒的深度卻是殷月鏡哪怕再年輕再美貌,正因為沒有歷經風霜,她永遠無法淬煉出來這般的胸懷和眼神。 “臣妾綠霓居殷氏給皇後娘娘請安,娘娘吉祥。”她提起月黃蘇綾百褶裙,跪於榻前。 皇後半倚著,擺了擺手,讓太子夫婦下去,目光沈沈,看向殷月鏡讓她坐下,“八皇子可聽話?” 她垂首,乖順道:“殿下龍章鳳姿,謝娘娘厚愛,只是臣妾魯鈍,只怕不能擔當撫教皇子重擔。” 皇後以菱花絹子按了按額角,“若非你還能有誰呢?月鏡你是個敏慧的人,還不懂本宮一直以來的所為嗎?徐容華是個有氣性的,只要本宮閉眼前她翻不了大的浪花,本宮還能容得下她。”她枯白的指甲驟然攥緊了絹子,狠狠地掐了進去,“月鏡,你進宮多久了?” “回娘娘,八年了。” 皇後點頭,“嗯,八年呵,本宮都有太子了,含馨也是賢妃了。本宮第一次見你的之前就聽說你生的有三分像含馨,不過這些年相處起來,倒覺得有些地方你比她看得透,所以本宮覺得你也能活得比她長久。” 殷月鏡撚著櫻色繡滴露杏瓣窄袖角,“臣妾蒲柳之姿,性本愚笨,不敢與昭寧皇貴妃相比。” 皇後似是想到了什麽,道:“人生難得糊塗,所以你知道嘉孝貴妃是因本宮……也依然揣著明白裝糊塗不是?” 殷月鏡依然抿唇低頭不語,然而骨節卻泛起了青白,頭上小巧的百合髻亦顯得沈重,含金蕊珠的斜點梅珠花似是蒙上了看不見的汗,潮濕地緊貼鬢角。 的確,劉惠玉並不是因病發血崩而去世的。 殷月鏡記得幾個月前去和煦殿請安的時候,劉惠玉一身鴨青色如意襟百子刻絲錦衫,拉著皇六子成潾說話,見她來了,努力坐了起來笑道:“好久不見殷妹妹了。”她的臉色有些灰暗與憔悴,在百花嬌艷的時節裏有不符合時氣的頹靡,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氣息上的衰敗,由內而外的疲憊。在鴉青色的襯托下,整個人在一縷縷陽光下仿佛幻影一般,隨時會消弭。 她們絮絮聊了會兒,左不過就是殷月鏡勸她好好調養身子,只是之前昭陽殿的舒公公來過幾次,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總而言之劉惠玉精神越發萎靡。自然擁有三位皇子的她在宮中的地位越發穩固,冊封四妃的詔書已經備下,就等她身子好些便下旨,以皇後如今的病情,協理六宮之權也會分她一抔羹。然而劉惠玉整個人便像是開到盛極的花,看不到的花心已經焦黑,慢慢腐爛到整朵花。 到了用膳的時辰,劉惠玉打發了成潾去偏殿,自己卻道:“我身子不濟,有些不思飲食,妹妹請自便吧。” 她握住劉惠玉的手,冰涼的,哪怕在衾被中也暖不起來,餓了近半個月,連骨節都消瘦得看得出來,咯得掌心有些疼。赤金纏絲雙扣鐲在手腕上空落落地晃蕩,那般驚心,她擡眸,輕聲道:“瑾姐姐未曾來看過嗎?或許……” 劉惠玉搖了搖頭,說出的話都輕飄飄的,有氣無力,“沒有用的,她是個有心計的,自己兒子也在潛淵殿,早就是……早就是中宮的人了。況且我這個母妃福薄,或許能換得孩子們的長壽。” 只有三位皇子的生母去了,他們才不會對太子產生威脅,皇後什麽都沒做,只不過幾句話,劉惠玉便自殺了。 而紓潤呢?那些女人,昭寧皇貴妃那般愛你,你卻為何視她為棋子,你那麽欣賞容妃,可為何還放任她自尋死路,而嘉孝貴妃為你生下那麽多孩子,你為什麽還能看著皇後將她逼死呢?到底你的心,是有多硬呢?所以能經得那麽多狠絕。 皇後咳了會兒,捂著嘴的絹帕中紅褐觸目驚心,胸肺間血腥縈繞不絕。她慢慢平覆氣息,秀眉微顰,召來品紅漱口,而後嘆了口氣,“月鏡,你會理賬嗎?” 她說:“娘娘憑什麽相信臣妾呢?臣妾並不喜歡您呵。” 皇後看定她的眼睛,病至如此仍是鳳儀端莊,帶著什麽都看透的深意,“因為本宮狠毒無情嗎?” 她稍側頭,不願與皇後對視,“嘉孝貴妃無辜,皇後娘娘何必如此?”然而良久,她又道:“娘娘認為她如今所處的位置令她已經死有餘辜?” 皇後苦笑一聲,端秀的眉眼間只有無力的譏諷和苦澀,看向殿外根本無法看到的天空,遙遠得像是殘忍的夢,在年覆一年的深宮中慢慢揉碎。她的年華,再無色彩,只有血腥相伴,走過這二十五年的皇後之路。 “早在很多年前,本宮的良心就被這座後宮給吞吃幹凈了,本宮也曾想過要退,可是如今是再也不能了。一日宮中人,終身宮中鬼,只要本宮還活著一日,就要為了地位,榮寵和孩子,鬥下去。本宮的手上全是血,也不怕多攢幾條人命,就算今後下了陰曹地府,只要能看著太子平安登基,一統天下,本宮亦能含笑面對油鍋刀山。” 她搖頭,“臣妾不喜歡。” 皇後自袖間抽出一支細紋玉釵,古拙老舊,像是許久以前的東西,曾在一個女子如雲的發髻上簪戴,也曾溫潤瑩媚過,“這並非懿旨,我以一個母親身份拜托你,如當初含馨守護皇上一般,請你替我看著那個孩子君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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