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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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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十九年六月,當真是時來運轉,繼妍貴人誕下惠柔帝姬,靖莊夫人有了身孕,入宮多年的夏氏亦被診出有了兩個月身孕。宮中可謂喜事連連,上林苑亦多了不少石榴等多子多福的花木植被,以彰顯“丹葩結秀,華實並麗”。此舉也只有前朝乾元二十二年太後、貞儀賢太妃和昭惠太後分別誕子,才有的吉慶,也算是十分擡舉這兩位入宮有些資歷的妃嬪。而紓潤對於這個年幼入宮又一直純澈率真的妃嬪頗有憐惜,當即晉她為容華,用度同婕妤,此舉也是告訴夏忠慶,不得再如之前一味將皇帝的旨意推脫敷衍。當然長久周旋在家勢雞肋的靖莊夫人,以及勢同水火的皇後和容妃之間,一直以來率真簡單的夏容華一下子讓紓潤感到安寧和放松,這也是她在有孕後比之位份高出她一大截的靖莊夫人更得寵的緣故。 眼下董洪章雖重做了打算,可是兩年前被迫放棄了九成財源,就算現在再次謀劃依舊是難達到之前的昌盛。而宮中,容妃幾次欲為張美人求情未遂,也不得不另圖他法。何況上面有皇後地位牢固掌管六宮以及靖莊夫人壓她一頭,下面有夏容華緊追其後,更怕毀了她在皇上眼裏的溫良柔婉,不得不收斂行徑安心固寵。而劉常在初來乍到,如今另居別宮倒還算老實,至少對皇後而言,最近確實穩定很多。可是每每妃嬪到昭陽殿請安,她都知道,野獸擇人而噬總有一天會暴發的,只不知到時落敗的是她符端倚還是董雲如了。 且不論後宮後妃各有異心,前朝董洪章重新斂財時符問良請旨調到禮部尚書,也合該他膽子小寧願當個縮頭烏龜,盤算靠著女兒靠著祖宗吃幾年官糧然後頤養天年。眼看當年開國世族,護國公孫家一脈單傳早在前朝就斷了香火,如今已成了歷史。沛國公尤家雖出了個先清河六王側妃,可自側妃一去,如今也是潦倒尚不如普通官宦。隨國公許家因著養女齊郡王妃還勉強維持往日門面,可也不過是個空殼子,如今許家男兒也是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正章十三年的江南虧空案他們也牽連其中,更是除了朱紅高柱漆金門匾什麽都不剩。而聞人家險些被誅九族,亦是血淋淋的事實擺在眼前,符問良算是駭破膽兒,寧可在禮部管些祭祀禮儀的事。 那麽接下來這油水僅次於戶部的吏部尚書該由誰擔任呢?需要不為錢財動搖,需要背景牢靠,需要處事幹練,需要機敏決斷記憶超群,紓潤在儀元殿來回踱了幾圈,大周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正二品尚書就上任了。二十七歲的樓歸遠,在後來大周史上堪稱人臣表率的男子踏出了他整改朝政的最具影響力的第一步。雖然後世對他依靠雪魄長公主裙帶關系提拔而褒貶不一,可是人們也必須承認若非有他提出的各項改革草案作為鋪墊,後世歷經兩位皇帝以及他所教導出來的門生弟子的推行完善,大周亦無法在四百年後立於世界之巔,成為萬國霸主。 既說了董洪章、符問良以及樓歸遠,這三位朝堂上位高權重的人物,少不得也說說鐘毓和夏忠慶。盡管之前有鐘毓替楊肅圓了場合,可是因楊肅此人重武輕文,尤其瞧不起面白體弱的儒生,對鐘毓根本不屑一顧。他被擊退赫赫,征服燕國,封妻蔭子,妹子宮中位份僅次皇後,凱旋之日皇上親自犒軍的榮耀與成就沖昏了頭腦。 至於夏忠慶,皇上在宮中所為也算是打動了他不少,後面孫溪桐出事後,他也對皇上投桃報李,暗自令刑部之人放松追查。 這事兒,明面上就是從二品禦林軍統領孫溪桐煽動禦林軍及京都禁軍叛亂,預備收監,五日後刑部開審。 孫溪桐作為皇上的心腹,若非十分信任根本不會擔任此職,要說他叛亂,雖然前朝也有此例,可是楊肅如今是兵部尚書。孫溪桐只要被判定有罪,那麽按照大周律法就是革職掉腦袋的下場,然後楊肅就可以安排接任的武官。然而誰都知道楊肅如今排除異己得厲害,這個時候他要任命禦林軍統領還不如相信孫溪桐無辜。 皇上也過問此事,可是禦林軍半隸屬兵部,楊肅所交出來的“證據”確鑿,就算是皇上也不能拍桌案吼一句“朕就是不信吧。”於是命夏忠慶將孫溪桐收監,旨意無可奈何地下了,但嫌犯畏罪潛逃可就不關皇上或夏忠慶的事了。即便是謀反的滔天罪行,抓不到人也是沒辦法的呀。罷了,反正目的也算是達到了,楊肅想憑自己兵部尚書的權利重新任命禦林軍統領,可是掌管京城各項事宜且女兒入宮做小主的京府丞劉祿與皇上聯手罷了楊肅一道,“不勞楊大人操心,下官已安排妥當。”“楊愛卿實在負責任,只是孫溪桐畏罪潛逃朕很是惱火。反正孫溪桐隸屬兵部,捉拿他歸案不如就由楊愛卿負責吧。” 偷雞不成蝕把米,楊肅呢是安插禦林軍統領不成,反而要代替刑部大理寺去捉拿自己造的孽,古語放到如今也是行得通的。 這一天午後,平陽王府算是來了位稀客,門上下人但見二人騎馬而來,其中一人還用緯紗鬥笠遮住了臉。而另一位身手利索地跳下,將一封信交由下人手中,不一會兒出來迎接的竟是平陽王。 自從予澈殉難,平陽王每日上朝也不過點個卯,近日因舊傷覆發索性稱病在王府裏休養。一身團花青綢長袍,頭戴石青頂巾也可看得出平陽王如今在王府中的休閑。只是他面上嚴肅,一雙孤寒星目即便步入中年依舊有著不怒自威的魄力,來人一見連忙屈膝道:“卑職參見平陽王!” 平陽王虛托了一下,道:“免禮,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進來吧。” “謝王爺。”那人起身,身高八尺,孔武有力,正是皇上身邊頗為信任的侍衛長陳丹。而他身後的人,假若禦林軍侍衛見到必然眼熟,進到王府正堂,他摘下了緯紗鬥笠,正是如今畏罪潛逃的孫溪桐! 由於少年時酷愛兵法戰術,是以平陽王府的建造融合了不少奇門遁甲之道。首先,正堂高屋建瓴就軍事角度來講占盡地利,四面八方形勢動態皆收入眼簾。其次,周圍樹木植栽以及亭臺水榭的分布也是頗有孔明所創八陣圖的韻味在內,吸收了井田和道家八卦排列組合,分成生、傷、休、杜、景、死、驚、開八門。若非熟悉其間構造,第一次來平陽府而無人帶路勢必要暈頭轉向,這也是平陽王妃剛嫁入府中時第一次向平陽王發火的原因。 此時正值夏日,正堂寬敞通風,然而不知是不是八陣圖的緣故,安靜得連蟬鳴聲都聽不到。處在這中央,少不得讓陳丹和孫溪桐感到無形的壓力,心道就算如今隱退了,可畢竟是曾經叱咤風雲的攝政王,果真是餘威猶存。 玄汾看過那封密信,點頭道:“皇上這手真是妙,若論京城裏又哪兒是楊肅不敢隨便搜查的也只有本王這兒了,若不嫌棄王府簡陋,還請孫大人在這兒避一避風頭吧。” 孫溪桐連忙起身,抱拳道:“哪裏,卑職還得承蒙王爺關照。” 陳丹道:“如此,卑職也好回去向皇上覆命了。另外,為求謹慎,王爺這段時日還是繼續稱病在府中休養,卑職怕王爺前腳離開王府,後腳楊肅就來搜查。” 正說著,外頭一個下人三步並作兩步小跑過來道:“王爺,楊大人帶著大隊人馬沖著咱們王府來了!” 玄汾哈哈大笑道:“可見背後不言人啊!”他示意那個下人帶孫溪桐下去,自己起身拍了拍陳丹的肩,“走,咱們去見見這位撫遠大將軍去!唉,行事太馬虎,既要藏住孫溪桐,你陳丹也該戴個遮臉的啊。” 前面浩浩蕩蕩正二品官員的排場,後頭楊肅策馬停在平陽王府前。他的消息真真切切,首先是皇上下午宣他進宮議事,然而他剛一踏進紫奧城,他布下的眼線就通報說見到一向在皇上跟前寸步不離的陳丹護送一個遮面人到平陽王府。他前後一想,此人遮面想來是諸位都熟悉的,又由陳丹護送,要知道禦林軍統領可是與侍衛長互為矛盾搭檔,而時間上又這麽巧專挑皇上讓他進宮議事,定然是孫溪桐無疑了! 假如這次將孫溪桐在平陽王府逮個正著,那麽不但可以解決掉皇上推給他的棘手活,而且可以大大地參他平陽王一本,告他個窩藏嫌犯以報當初平陽王世子暴打他的仇! 他打著這個主意,立馬套馬召集人手奔向平陽王府。人剛下馬就聽雷鳴似地三聲炮響,中門嘩然大啟,兩溜訓練有素的仆從迅捷走出雙膝跪下叩首,口中齊道:“小的們請尚書大人金安!” 好一會兒,等到周圍老百姓團團圍過來瞅熱鬧,玄汾這才滿面端莊肅穆的神色,不緊不慢地迎上前來。好嘛,平陽王府的正門除了年節,祭祀或是皇上親臨很少打開,甚至王爺夫婦日常進出都是走的東西角門。楊肅原想著悄悄地速戰速決,提了孫溪桐到皇上面前告狀去,這平陽王又是放炮又是開中門的,想不讓人知道都難。現在被鄉鄰前來圍觀更是叫他下不來臺,饒是如此他還不得不擺出客氣恭謹樣來,“王爺真是擡舉下官,楊某只是前來辦事,何必如此隆而重之?” 玄汾笑呵呵道:“哪裏,楊大人是奉詔辦事,皇命在上,本王哪敢隨便敷衍了事?大人請!”說罷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王府。待他們入內,楊肅手下將手一擺,前來的人馬忽地一聲散開,將平陽王府圍了個水洩不通,楊肅堅信孫溪桐定是在平陽王府! 入府登堂後,玄汾大馬金刀地坐下,一副隨便你的表情道:“本王帶路只怕有偏袒嫌疑,這王府統共就這麽大,大人所帶人馬想必也是精兵強將,搜略起來也該是寸金難逃慧眼,請吧!” 這話說的怎麽聽怎麽不是滋味,好像他楊肅是前來強搶王府的,楊肅這次本就是厚著臉皮放膽撂下皇上召見而來,聽玄汾這麽一說,心裏慌了一慌。但是又見他鎮定中似乎眼神有所游移,篤定孫溪桐定然沒跑,於是獰笑道:“那麽,恕下官放肆!” 說罷指揮著手下搜起武場內院以及花園,而玄汾仿佛事不關己地坐在上首吃茶,連過後傳來的丫鬟媳婦子的驚叫聲都沒能擾了他的心平氣和,楊肅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涵養和泰山崩於面前而不改色的鎮定。但是心裏又開始焦躁起來,他這樣鎮定,莫非已經讓孫溪桐逃了?又或者是之前得到的通報根本就是個假消息。 正心裏盤算著,外面一個親兵進來,稟道:“大人,已經搜到內院主房了,可是……弟兄們……”他欲言又止,直到楊肅將茶盞一磕在桌案上,中氣十足道:“有話就說!” “這……屬下也不好辦!還得請大人親自去一趟!”那親兵嚇一跳,可仍是支支吾吾道。 楊肅皺眉,旁邊玄汾卻似乎早已料到,滿面笑容地起身道:“既如此,本王陪楊大人一起走一趟如何?” 這個時候,楊肅有什麽可說不好的呢?待到了內院主房,卻見陳丹左右兩腳將上前強行搜查的人踢翻,其中一個跌倒在剛踏入內院的楊肅面前,叫他不得不退後一步,好不狼狽。楊肅怒從心生,也不顧其他,大喝一聲,“這是在做什麽?還不住手!” 陳丹見是楊肅,收勢抱拳一揖,規規矩矩道:“在下一等侍衛長陳某見過楊大人!無禮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未等楊肅發話,旁邊一個憤怒的女聲仿若琵琶撥弦一般教一幹男子色變,“陳大人不必請罪,要請罪的話,妾身還得問一聲楊尚書,這般氣勢洶洶所謂何來?妾身是殺了人還是越了貨,值得楊尚書這般大動幹戈抄妾身的家底兒?又或者是楊尚書和我兒恩怨未了,非得要在身後做這等欺辱婦孺的事來?”這幾句連珠炮一般,出自一個身形嬌小的女子之口,卻說得楊肅連還口也半個字吐不出來。 雖年過四十,然眉彎柳葉,風采依舊,眼眸流轉間濯濯神氣與年輕時一般無二。上著梅紅平紋浮光錦褙子,底下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緞裙,普通四十來歲的婦人甚少這樣穿,畢竟不是年輕小姑娘,很容易被反差極大的顏色給淹沒了。可是這女子本就生的俏麗和藹,簡簡單單梳好的圓髻上只在正前插一支碧玉鳳釵,兩旁以米珠略作妝點,一舉一動風韻裊娜,楞是壓住色差明顯的裙裝。 但是,最重要的,是她的模樣與當今太後有三四分相似,正是這座王府的女主人,平陽王妃甄玉嬈。 “外頭怎麽個天翻地覆,妾身長居內院也不甚清楚,可是既然在妾身與夫君閨房面前一口一個徹查,今日楊尚書非得給個交代!”甄玉嬈妙目圓瞪,雖不很占理,可是氣勢上就叫楊肅生生矮上一截。 玄汾上前安撫妻子道:“好了,這的確不合規矩,可是楊大人是奉旨辦事,玉嬈,咱們也得配合一下不是嗎?” 甄玉嬈冷笑一聲,柳眉倒豎,“好一個奉旨辦事!他是為皇上搜查嫌犯,怎麽?這是懷疑皇上的嬸嬸和姨娘窩藏了罪犯不成?” 楊肅額頭上開始冒冷汗,訥訥道:“這……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好,我問你,假若真搜出你所謂的嫌犯,你待如何?大周律法,窩藏犯人與其同罪!聽說這孫溪桐是要收監問斬,若有意包庇,打傷欽差,犯上作亂更是誅九族!好啊,如今是我叫陳大人阻攔的人,也打傷了你的手下,你這是要把我九族株連是也不是?”她的話語越發嚴厲,旁邊玄汾亦是笑瞇瞇地一唱一和道:“楊大人哪裏敢?株了王妃九族豈不是本王也要和你夫妻同命?哎呀,那皇上可是本王的侄兒啊,嘖嘖,楊大人怎敢做出這等謀反的事?楊大人,您說是不是?” 一來二往,楊肅也知道平陽王夫婦一個唱白臉,一個唱黑臉,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再加上看見陳丹在旁一副焦急又忍著的模樣,心裏更加肯定這孫溪桐就是在裏面,這樣一想,連忙壯一壯膽,提氣喝道:“王妃不必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歪,下官為了皇上與京城百姓的安危,今日就算開罪王爺王妃也要進去一一搜查清楚,寧可錯殺,不得漏過一個!”說罷,撞開房門沖了進去。而後面親兵聽及“錯殺”二字,也心知肚明,只怕見到這孫溪桐就不能留活口,亂刀殺了,好直接嫁禍平陽王! 裏面楠木桌椅立櫃床帳俱在,盆景宮扇香幾做工考究,兩架唐制金銀平脫屏風更是顯出一般世家無法相比的宗親貴氣,而圓幾上一瓶隨性生長的文竹則能看出這對皇族夫婦性情共有的疏朗灑脫。靠窗的軟榻上尚還擺放著幾個未做完的繡件兒,雖然上面的花草難以恭維,可是楊肅等人的註意力並不在那上面,他們發覺到門窗緊閉,顯然孫溪桐還沒走。於是搜得更加賣力,掀開床幔,推開桌幾,忙得滿頭大汗。 這時一個親兵發現主房角落裏有一個黑酸枝蘇式雕道八寶衣櫃,夠塞兩個人,心裏不由得犯疑。 見那個親兵向衣櫃走去,甄玉嬈微微色變,被玄汾緊握的手輕輕顫抖起來。楊肅心裏頓時大喜,莫非是藏在衣櫃裏?眼中頓時散發出沈凝而森然的殺氣,口中故作輕松文雅道:“這衣櫃像是大有乾坤啊,王妃莫不是在其中藏了什麽難以言喻的稀世珍寶?” 說罷也不顧甄玉嬈意欲阻撓,親自快步上前一把拉開了衣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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