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時片片令人眼花繚亂的色彩撲面而來，月白、湖綠、朱紅、杏黃、粉藍、玫紫……每一樣料子細柔花樣精致，上面刺繡滾邊皆是上乘手藝。甚至有一樣蒙在了楊肅臉上，正是輕薄柔軟若水流風拂的鮫綃制成，上面繡法之精妙，僅白色就用了二十餘種繡線，陽光下如同浮在半空中一般，若不仔細看，上面的鴛鴦交頸幾乎可以假亂真。 然而此時就是再精妙的繡工，再難得的布料，非但身為男子的楊肅無法欣賞，就是任何一個熱愛裝扮衣裙的女子也不敢放肆地欣賞。因為，飄出來的不是別的，是中原基本所有女子都要穿的——肚兜。 “楊尚書！好看嗎！”六個字咬牙切齒地從甄玉嬈豐潤艷麗的朱唇裏吐露出來，讓見慣戰場上風浪，面對遍地橫屍，血流萬裏仍能談笑風生的楊肅頭一次感到不寒而栗。 楊肅周圍全是各樣肚兜，綢的，絹的，羅的，綾的，這種情況下是個男人也不能說“沒看完，接著搜”，搜什麽？你把人家老婆的肚兜都搜出來了！而且這還不是普通人的妻子，這可是前任攝政王，當今皇上九皇叔平陽王的妻子，堂堂正一品嘉國夫人，平陽王妃的肚兜啊！一加上這麽多前綴，搜出肚兜這樣荒唐的事變成好笑得笑不出來的笑話。 “這……這……”楊肅白著一張臉，手足無措。 玄汾屏退眾人，見楊肅一臉混合著尷尬失措懊惱後悔的神色，心裏暗暗好笑，但仍是鐵青著張臉，皮笑肉不笑道：“楊尚書，你看清楚了嗎？” 看清楚什麽啊！老子敢說看清楚嗎？楊肅心裏大喊，連忙彎腰躬身道：“下官……下官冒犯了王妃，無心之失，還請王妃恕罪。” 甄玉嬈斜睨著他，發髻正中那上好的通水玉鳳釵泛著涼涼的光澤，冷道：“靖莊夫人在宮裏見了我都要恭恭敬敬的，沒想到在這兒反而要被她哥哥抄家私。這事兒不能這麽算，我定要長姊評評理！” 她長姊是誰？那是當朝太後，當年手握乾坤與攝政王一起把持朝政的大周最尊貴的女人。說句不好聽的，假如平陽王妃進宮告上一狀，那太後要自己妹妹坐著笑，她也不敢站著哭的呀！楊肅一下子就冷汗直冒，之前真是欠思量了，如今得罪了她自己可是半點好果子也吃不到，搞不好還要連累自己妹妹。 “唉，唉，何至如此，本王與楊尚書同朝為官，想來尚書這次也是魯莽了。”玄汾看差不多了，這才上前打圓場，“既然這裏沒有，本王就陪尚書看看別處，婦道人家難免小心眼兒，本王也拿王妃沒轍。尚書不要放在心上，來，後頭還有不少年輕丫鬟的屋子沒搜，本王陪你一一搜查，如何？” 這話諷刺得格外辛辣，簡直在當面罵他以職務為名占人便宜，饒是他近年跋扈囂張也不敢再搜查下去。更何況後面一句“婦道人家難免小心眼”，就是直白地警告他，假若再來搜查，說不好平陽王妃就會進宮向太後告狀。到時，不僅僅是皇族，連著甄家也會跟楊家過不去，他楊肅雖驕橫，但也知道眾怒不可犯，只得狼狽道：“咳，不必了，王爺，今日實在得罪得很，容下官改日上門負荊請罪。”說罷一抱拳，道一聲告辭，便頭也不敢回地離開了。 待確認楊肅走後，玄汾對那衣櫃道：“好了，出來吧。” 那衣櫃和尋常人家打開的，一眼可以看到懸掛著的長衣羅裙，被面枕頭並無兩樣。然而密密懸掛的衣裙被一雙大手從中間分開，露出一張男子的臉來，正是孫溪桐！ 這就是玄汾與玉嬈定好的計劃，先由玄汾以大動作拖延時間，八陣圖一般的府邸讓楊肅帶來的人馬花費不少時間搜到主房。甄玉嬈趁機藏好孫溪桐，並且在衣櫃門內側掛好各式肚兜。而中間夫妻倆相互配合以及陳丹幾次阻撓，故意使楊肅認定孫溪桐藏在衣櫃中，進而踏入陷阱。甚至陳丹和甄玉嬈的擔憂與不禁流露出來的動搖都是真實反映出來的，讓楊肅中計就更添了份把握。 若玄汾只是普通地利用權勢或者單純地遮藏孫溪桐的蹤跡，那麽楊肅也可以趁玄汾不在或者用更強硬的手段搜不到孫溪桐不罷休，如此一來，藏人的一方更為被動。這招雖不入流，但是妙就妙在利用了楊肅一個大男人的尷尬理虧，讓他不敢再來造訪，或者根本沒臉來再次徹查。雖兵行險招，只要楊肅掀開裏面掛著的衣裙就能看到孫溪桐，但是他不敢這麽做，一個措手不及的肚兜四落已經擾亂他的理智，只想趕緊撤退。然後甄玉嬈幾次作勢要到太後面前告狀，並且要甄家撐腰也是唬楊肅，讓他不敢再來。 短時間內想出這麽個計謀固然是因玄汾攝政多年，但最讓陳丹孫溪桐佩服的是他們夫妻二人的默契，在事先沒有商量的情況下配合得天衣無縫，也足見二人心有靈犀一點通。 陳丹回宮後，甄玉嬈也安排了可靠的地方讓孫溪桐住下，連伺候的小廝和媳婦子都是內院牢靠樸實的，決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甄玉嬈雖不像她長姊甄嬛那般對朝政熟絡，可是也好奇明明不必殺孫溪桐，換成是籠絡也能達到掌控禦林軍的目的，為什麽他偏偏挑麻煩容易召皇上厭惡的？晚上夫妻倆坐一塊兒吃飯時，她便問了出來。 玄汾夾了一塊東坡肘子，邊吃邊想，搖頭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啊，楊家只是近年來，皇上為討伐西南才捧起來的武將家族。從楊賀那一輩起都是刀槍上搏來軍功撐起的新貴，雖是讓人羨慕，可終究不是符家許家這樣鐘鳴鼎食的開國士族。若想踏入數一數二的家族，有兩條路，一是子孫後代爭氣，連續有出任三品以上高官的，二呢，就是踩著其他像聞人家這樣的百年名門上位。” 甄玉嬈點點頭，她明白，曾經乾元十六年甄家遭劫難就是因為當時管家嫉恨，想踩著甄家謀得更高的官位。也不是管家和甄家有多少仇恨，只是他們想要成為人上人，但又沒有與之相應的才幹，於是只能靠把別人拉下去獲得了。只是她仍是問道：“那這關孫大人什麽事？據我所知，孫大人並非世家子出身啊。” “也是，最近楊家就是只跟聞人家過不去，除去之前打馬把聞人傅亭的腿踩斷，好像他還打算把文華殿的人都一鍋端了。嘖，他也是，好好的兵部尚書卻去管禮部的事兒，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針對聞人瑞，哼，皇上如今也是涵養極好，索性不搭理他了。不過他也囂張不了多久，以涵兒的本事最遲九月底就能收下二十萬大軍，然後皇上大概就會以褻職狂傲、濫用軍權、結黨營私等罪把楊肅拿下吧。”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擰眉道：“你知道孫溪桐可有妻室？” 甄玉嬈“啊”地一聲，連連搖頭，“壞事了，我還得托人去把孫夫人接過來，免得楊肅那小人拿人家妻子要挾他。”她年輕時就是個急三火四的性子，念頭一起，越想越難以心安，放下銀箸就要安排人去。還是玄汾無奈地一把拉住甄玉嬈的手，略帶寵溺道：“行了老婆子，再過會兒城裏就宵禁了，你又不曉得孫大人家在哪兒。何況你不去也許楊肅沒註意到，你一帶人過去，反而會惹他疑心。”頓了頓，又道：“這樣吧，明兒個趁早朝時，你在城外悄悄地賃個屋子讓孫夫人住下。” “這也是。”甄玉嬈想了想，才坐下吃了兩口酒，不一會兒她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拍手道：“我記得了，孫夫人似乎是聞人家的。哎呦，今兒個給孫大人安排住處的時候，說起來著，似乎是庶出，和寧妃是堂姐妹呢。不過當年皇上第一次選秀，因著已經內定了寧妃，她就落選了。唉，在我看，也好，寧為乞丐妻不為富人妾！” 玄汾差點嗆著了，他幽怨地看著甄玉嬈，“你怎麽還這麽義憤填膺啊？都這麽多年了，我早說我和先帝不一樣，而且……”他略沈吟，淡淡道：“皇上如今也不容易啊，天子一聘九女，諸侯一娶三女。玉嬈啊，你也是看著皇上長大的，那些女子也不見得是他想要的。” 甄玉嬈握著卷葉紋青瓷杯默默發怔，亦是有所感觸，然而片刻後她瞪了玄汾一眼，“皇上是皇上，你這個老頭子如今若敢就別進王府！” 玄汾連忙做小伏低狀，“是是是，為夫怎敢？娘子說什麽就是什麽，哪怕娘子說太陽是方的，咳……它敢不是方的？”他年紀大了，今年壽辰一過也是五十，一笑起來臉上的皺紋都深刻出歲月的痕跡，可是在甄玉嬈眼裏，他依舊和當年一樣英氣挺拔，讓她喜歡得不得了。 她將頭靠在玄汾肩膀上，盡管經歷了喪子之痛，可是好在他們是在一起的，上天至少沒有將他帶走，她要感謝老天。燭火慢慢跳動，在室內映下暗黃的暖色，紙窗上映下兩人相依相靠的影子，琴瑟在禦，歲月靜好。人生顛沛流離，總是伴隨無數的變數，但是有那麽一個人願意陪你經歷一切，就是值得慶幸和滿足的。 “所以啊，這一輩子我說什麽，你就一定要說沒錯沒錯。” “是，謹遵娘子的意思。”正是呢，因為有玉嬈，所以無論發生什麽，都能堅強地走下去。 正章十九年十月，皇上提拔楊肅至正一品太保，兵部尚書由聞人傅橋接任，而蜀中乃至新域的軍政一概交由清河王予涵調配。新開科或者剛被舉薦上任的官員開始幾年升官比較快，可越到後面尤其是六品以上就越難再往前進，甚至有人在正五品的位置上不上不下耗到胡須盡白都不曾挪窩，更別提一口氣從正二品升到正一品越了兩級。外人眼裏皇上依舊寵信楊家甚至到縱容的地步，可實際上這是在架空楊肅的實權，尤其是兵部尚書由他想要踩下去的世家家主擔任，他即便有再大的軍功，兵馬調用上他一根手指都別想動。 詔令一頒布如所有人所料，楊肅首先就找出一堆理由推辭拒絕，皇上當場不置可否，只是早朝後為表皇恩，稱靖莊夫人即將臨盆，特許楊肅進宮看望。也不知靖莊夫人說了什麽，楊肅回府後有黃門內監進來宣任命詔書，他痛痛快快地接下了。 正章十九年十一月中，靖莊夫人誕下帝姬，皇上膝下帝姬眾多，這是第五女，論起來也不是很引人註目，但是皇上還是親自擬好了封號靜修。按理來講，靖莊夫人的位份也該是再升上一升了，四妃之位無非貴、淑、賢、德挑上一個。然而皇後卻稱靖莊夫人產後體虛，不宜即刻冊封，待養好身子與帝姬百日宴上同時操辦，也算是雙喜臨門。對此，皇上亦是默許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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