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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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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朝堂上風起雲湧,清河王等卻已經進了邵州。 邵州,漢為昭陵,唐作邵州,宋設寶慶,待到了周朝又重叫邵州。 傍晚軍隊駐紮白鶴山下,予涵照例處理完軍事,陪著明檀往清靈居騎馬並肩上山。 自在駒老馬識途,不用韁繩牽引自發地走著道,時不時地打個響鼻以示歡喜。阡陌交通,屋舍儼然,而白鶴山說是山,卻是山峰連綿,交錯回轉,集奇、險、幽、秀於一身,又兼高、陡、深、長、窄。而邵州身處南方,在京城裏依舊春寒料峭,唯有不怕嚴寒的花朵兩三只時,這裏早已春意盎然,碧綠滴翠的大片芭蕉葉已經迫不及待得褪去焦黃搖展蒲扇一般的寬薄身子,春燕銜泥飛來轉去,林間雲雀輕嚶嬌囀在晶瑩的溪水裏打個滾又振翅跳到枝丫上尋覓春宵良人。 蜿蜒曲折的小徑沿著山脈的走向,山谷深處白雲彌漫,偶爾聽見白鶴孤鳴,回頭望去,恰好見一襲白羽隱去在茫茫翠色之中,真真是九曲十八彎的迷亂了人的眼。然而回眸遠眺,發現整個白鶴山又是林海浩瀚地仿佛廣袤深海的波瀾壯闊,遠接雲山,中穿秦人古道,緊臨長河細溪,如此景致,沿途走來自然看到不少文人騷客遺留的痕跡。譬如有人刻曰:“山以雲名雲即山,雲生山頭山埋雲。山靜雲動雲無定,雲少山多山難分。” 斜陽向晚,天淡風緩流雲清,芳草萋萋,冷杉銀杏巨藤纏。 呼吸吐納皆是泥土木葉的清冷疏香,此時再看已經能發現幽僻山間白墻青瓦的小小道觀,仿佛蒼翠山脈中點綴的小小玉珠。 山路漸窄,二人不得不下馬牽著坐騎漫步而行,兩山高聳,擡頭望去幾欲傾倒。崖壁上盡是雜樹,樹身上滿是濕漉漉的冰冷青苔。兩匹駿馬一前一後地跟著,明明明檀是此間主人,卻是予涵握著她的手,悠然行走在這浩渺如煙的白鶴山中。 十指相扣,穿插疊落,他的右手握著她的左手。予涵是右利手,而這種牽手的姿勢,明檀曉得是叫“同心扣”,據說這樣牽著手走路的男女,即便生死也不會分開,又傳說左手是距離心臟最近的地方。她古怪地一想,可不就是予涵握著她的心,生死不會松手嗎?真是恍如夢中的美好呵,明檀唇角蕩漾出歡喜的笑意,染盡她眉梢,連著深陷的明亮雙眸都仿佛是春日陽光的燦爛俏麗。 她眉眼流動著絢爛的光彩,突發奇想,連聲音也是愉悅歡快地像西希拜羅樹林裏啼囀的百靈,“我唱首歌給你聽好麽?” 予涵有些驚訝,但是很快含笑地等著,眼睛裏是溫潤奪目的柔和期待。 “郎從那門前過——喲,姐在那家中坐——喲。泡碗香茶思伢子餵呀——給——郎——喝喲。姐在那屋裏問——喲,你泡茶是給哪——個喲,我慌裏慌張子打破了碗呀,燙——到——腳喲。”她恣意地唱著,帶著湘中辣妹子的爽利率真,毫不羞澀地任由嘹亮的歌聲回蕩在白鶴山裏,遠遠近近,仿佛七八個明檀在同時開口。 這是白鶴山裏傳唱多少年的情歌,小姑娘既滿懷春情地請心上的郎來喝香茶,卻又怕被娘親姐妹說嘴,那樣可愛的小女兒情緒,再純粹不過的令人喜歡。 予涵的目光純澈如水,聽她唱著,臉上更是欣喜溫柔交加,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你泡茶時,若是慧凈師太問起,只說泡給你的夫君就是了。” 聖母瑪利亞!明檀心裏驚呼,心裏一面錯落起伏,澎湃如朔月的浪潮,悸動於他的深情,一面又抑制不住地想著,他笑起來多好看啊,俊逸飄渺,仿佛十五六的明月冉冉升起。 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蹇將憺兮壽宮,與日月兮齊光。說的定是予涵無異了,明檀只覺得人間再好的詩詞也無法形容她眼中的予涵。 這樣想著,便離清靈居更近了。 踏著陡峭的青青石階,熟悉的山門紅漆剝落大半,顯出淺點的粉色,卻不亂清靈居的肅靜安寧,一道匾額用娟秀靈動的字體上書“清靈居”三個字。 “沙沙”聲幹凈地傳來,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道袍束發的女冠正在門口掃落浮塵。旁邊一只白鶴在周圍跳動抖翅,把她好不容易掃成一堆的灰塵給扇跑了,氣得年輕女冠給了那白鶴一個腦瓜崩。白鶴吃痛,嘀咕一聲,展翅飛走了。 兩年未見,明檀心頭一熱,開口喊道:“六師妹。” 那個女冠擡頭,驚訝的不能自已,立馬奔入正堂,大呼,“師姐,師姐,五師姐回來了!” 不多久,外面熱鬧得根本不像清修之地,明檀和予涵被簇擁進正堂,整個清靈居反而如同村裏新嫁媳婦回來省親一般歡樂。 “呀,這就是師姐夫?”六師妹凈平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好奇地打量著予涵,唧唧喳喳連珠炮似的道:“好俊的郎啊,麽子時候尋的?怎我們都恁曉得?這兩年都莫得個信來,可見攆把我們吊心上,好個莫心腸。” “小芬麽子個莫有來?”這個卻是三師姐,哪怕靦腆如她亦是鉆了個空,插了一句。 不同於凈平一口地道的湘音兒,四師姐凈重原是城裏人,官話說的還算好,笑道,“許久不見五師妹了,姐妹們可都惦念著你呢,如今可好?劍技沒落下吧。” 明檀一一回答,正說著,卻見慧凈師太由二師姐推著進來,眾女冠皆俯身肅穆行禮,口稱:“參見掌門居士。” 明檀亦不例外,師恩大如天,自她七歲以來,一身的武功以及為人的道理皆是師父傳授,真說起來,慧凈師太在她人生中的影響甚至超過了自己的親身父母。 予涵緊緊地握了握她的手,上前一步行禮,朗聲道:“晚輩周予涵拜見居士。” 縱然是深山老林,人們不識皇族貴胄的名兒,但是明檀與予涵同姓,本身就容易引人側目。 然而卻聽慧凈師太沈穩的聲音,“山野小觀,沒那麽多規矩。起來,坐吧。” 眾人這才落座。 予涵這才看清慧凈師太的樣貌。雖是年過半百的老人,素衣白襪,又因多年歷練清修,目光面容是世外仙子般的清亮而悠遠。再看她坐下輪椅,想不到如此仙人一般的女子竟然不能行走,但凡見過她的人皆感到一種殘缺的空落。 她掃過予涵和明檀相握的手,目光平靜,也不因明檀身著男裝而奇怪,只是淡淡地仿佛不在世間,道:“凈塵已嫁否?” 明檀聲音堅定如磐石,認真道:“已嫁。” 她又轉過頭看向予涵,那眼神帶著不可褻瀆的淩然,與那樣的觀透人間的眼睛對視,任何謊言都無可遁形,“愛否?” “淩駕一切,無可替代。”予涵答得鄭重,沒有絲毫猶豫,話音清晰遙遠,似乎上古時期穿過億萬時光堅定地響徹天地。 慧凈師太依舊是泰山崩於面前不改色的鎮定,只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無悲無喜的肅靜臉上浮現一抹短暫的笑意,“如此甚好”說罷,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凈光,自己推動輪椅進了內堂。 二師姐凈光長出一口氣,看一眼明檀,爽快一笑,“小丫頭也終於嫁了人,領了個這麽重情的小夥子恩恩愛愛,怎麽著也該給我們幾個師姐們敬敬茶吧。” 聞得敬茶,明檀心裏一突,想到之前唱地山歌,臉上火燒雲地緋紅一片,半天說不出話來。予涵暗自好笑,絲毫不避嫌,又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才對凈光道,“師姐說的是。” 凈光聞言哈哈一笑,“這聲師姐我聽著舒服,凈塵,快帶著你的好郎君去泡茶,記得,得拿我們最好的君山銀針。” 凈光一發話,眾師姐妹頓時一起起哄,催著明檀予涵快去。 明檀巴不得,連忙拉了予涵往廚房的方向去。 予涵笑道,“你的師姐妹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那是,深山老林的,嘴皮子早就練出來了。今日若不是你在,是個男子,指不定她們會說出什麽話呢。”明檀挽著予涵的手臂,笑吟吟的,“而且我們也不算什麽正經出家,不過是江湖小門派,以道為信仰。我剛來時,有個大師姐,三十來歲了,後來給天山派掌門賀壽時被他們那兒一個弟子看上了。追到我們清靈居來,郎有情妾有意,也是師父問了他幾句話,就把大師姐嫁了出去。”她的唇角彎成很明媚的弧度,“我愛你,所以,我嫁給你。” 有什麽東西從予涵心房流出,暖暖地溫熱了他的整個靈魂,從未有過的狂喜在心頭滾雪球一樣積攢著,幾乎要溢出胸口。無法停止臉上的笑,甚至是泛著傻氣的笑,他覺得有生以來再沒有比現在更好的時刻,印刻在魂魄心臟的最深處。 敬完茶,幾個師姐妹你一嘴我一嘴地對予涵說著明檀打小兒的趣事。 “凈塵剛來我們這裏時,好小,個子才剛過我的腰。天天哭著要回京城,要爹要娘。可憐師父大師姐和我呀,又是哄又是抱的,一年下來都老了十來歲了。” “姑爺娶了凈塵,可得好好待她,這丫頭看著沒心沒肺,其實比誰都小心眼兒。一點點小事能在心裏滾個百來回的,那次本來說好做辣茄子的,結果後來事一忙,忘了。這丫頭飯桌上看著沒事,回頭就跑廂房裏哭鼻子去了。” “凈塵劍法什麽都好,就是人缺了點,總得小芬在旁邊,不然炒個雞蛋都能忘加鹽。” 她們爭先恐後地說著凈塵這凈塵那,嘻嘻哈哈地逗得明檀幾乎想找個地縫鉆下去,唯獨予涵一直笑著,好像發現了什麽絕世寶藏一樣,手上緊緊攥著明檀的手,在幾個道姑嘴中揣摩明檀的幼年,好奇又高興。 正章十四年三月,清河王與聞人傅橋同時對下燕發動了最猛烈的攻擊,一個月的時間逐一攻破石城郡、威楚府、建昌府、烏蒙部等地。 與此同時,平陽王世子在庫伯蘇殲滅阿紮勒古丹更是讓他“霍世子”的稱號威名遠揚。據聞,阿紮勒古丹故意放出一隊人馬佯裝投靠平陽王世子,獻上牛羊美酒皮草美人,在當夜狂歡試圖灌醉平陽王世子並進行暗殺。宴至尾聲,詐降的一百多赫赫叛黨擲杯為號,紛紛抽刀準備斬殺予澈,哪成想這予澈醉後更加神武不可擋。一桿紅纓長槍所到之處,必是鮮血飛濺,而那少年將領挺槍縱馬在敵軍中更是如入無人之境,戰神在世也不過如此。更令人津津樂道的是他醉中高唱,“朝辭天子兮暮震邊,左斬蠻狼兮右射雕。旋挑敵首,披甲臥黃沙。持觴忘憂,紅袖卷明月。縱橫千裏,年少當與霍嫖姚,英氣傑濟孫伯符,相逢結義李衛公,面涅將軍,嘆京水無情。願得火龍,定我泱泱大周,天佑聖皇,遣麒麟來臻鳳皇翔舞。”且歌且戰,竟然獨創了一套槍法,全滅詐降者後乘勝追擊餘下叛黨,以少勝多,親斬阿紮勒古丹首級,活捉巴特格岳父翁塔那拉。事後,有下屬好奇問世子所創槍法名,然而世子宿醉頭疼欲裂,隨口道:“破陣。”自此,破陣槍法名震赫赫大漠,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予澈所作之歌更是傳唱三軍,堪稱一時佳談。 四月十六日,清河王大破弄棟府,生擒燕王異母弟弟令尹吳圍。燕王見勢不妙,棄了燕都會川府,沿金沙江一路撤退到上燕,投奔其第三子吳奉德。至此,下燕覆滅,成為了歷史。 五月二日,燕王薨,遺命廢黜燕太子,傳位三王子吳奉德,定都上燕禾城。 六月,在燕國一派蕭條之時,大周紫奧城卻是時來運轉,長楊宮董宛儀有孕兩個月,讓曾經蠢蠢欲動的齊王黨散播出去皇上無嗣的謠言不攻自破。皇上龍顏大悅,晉董氏為容華,同時還賞賜了其族人不少東西。 七月,一路退到肅州的巴特格又聯姻回紇人,將自己的兩個女兒嫁給回紇王為妃。於是,巴特格一黨與燕國回紇形成穩定的三角形式抵抗大周,撫遠大將軍楊賀不得不暫時停下軍隊行進的步伐,重做打算。 另,紫奧城中,原本是董宛儀聖寵一邊倒的情形下,皇後再次有了身孕,徹底震動了整個後宮乃至朝廷。而且算算時日,竟是和董容華幾乎是同一時段懷上的,現在只看誰的肚子爭氣,先誕下皇長子。而不用說,在皇上沒有皇子的情況下,這位皇長子一出生就會享受到無與倫比的關註。 對於明檀予涵二人而言,無論京城翻成了什麽樣子,都不是他們所在意的。討伐平定下燕,雖然辛苦艱難,卻是他們最為肆意灑脫的時光。在硝煙彌漫的戰場上品嘗禁忌的情愛,他們並肩執劍策騎,在血雨腥風中把自己背後空門放心地留給對方。與閻王府擦肩而過,片刻喘息時擡頭看去,總是能看到對方眼睛裏毫不掩飾流露出的擔憂和慌亂,以及連修羅場殺氣都無法消磨掉的脈脈的情愫。烽煙輾轉中,每一次進攻計謀的制定,側首看去,都有另一個人的會心一笑。公子白衣勝雪計定天下,佳人帳前披衣攏青絲,談笑繾綣間,看大好山河,足踏千裏。 而下了戰場,在月上柳梢時,卸下一身戎甲,手挽手在山林溪谷間徜徉。兩人誰也不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累了就隨意撿個幹凈巖石坐下,看漫天星辰閃爍。有時予涵興起,會以腰畔那支“長相守”吹成一縷清曲,悠悠飄揚在山川草木間。而明檀則起身舞劍遙遙呼應,美人如玉劍如虹,沒有任何約定,予涵吹到哪兒,明檀的劍鋒舞到哪兒,配合得天衣無縫。 又或者,明檀忽然想抒發一下文人情懷,看見河畔白鷺驚飛,感慨一句,“驚飛遠映碧山去,一樹梨花落晚風。嗯,杜甫這句倒是貼切。”予涵一個趔趄,嘴角抽搐道:“應該是杜牧。”明檀一楞,旋即無所謂道:“差不多,兄弟倆不分你我嘛。”予涵無語了,半響才幽幽道:“二人年紀相差了九十一年。”明檀心裏算了一下九十一年是個什麽概念後,再次傻楞一下,想起了什麽又問道:“那蘇軾和蘇轍呢?他們該是兄弟了吧。”“嗯,這兩個是兄弟。”“如果他們倆是兄弟的話,那蘇辛又和蘇軾是什麽關系。”“他們倆沒關系。”予涵心裏哀嘆,原來明檀看起來什麽都知道,卻是什麽都一知半解,於是好心提醒,“另外蘇辛只是蘇軾與辛棄疾的並稱,不是一個人。”看她一副沮喪的樣子,予涵只得想法子照著從前哄雪魄的例軟聲哄明檀。 這樣的半年是近乎夢中的美好,所以在京城旨意到來時,明檀仿佛被人當頭一悶棍打醒了,真實的疼痛過於刺心。 無非是下燕已滅,皇上召清河王回京述職。 在返京的路上,她一直悶悶不樂。予涵看在眼裏,可惜他們是要趕在中秋之前回到京城,時間比較緊迫,因此一直沒有時間和明檀單獨談談。這麽走了有七八天,終於在一次休整時,被予涵逮著機會,支開了其他人。 明檀躲在帳子裏,隨手翻看予涵案上的軍情文牒。 “這幾天連聲都不出一下,怎麽了?”他坐在明檀身側,柔聲問道。 她心不在焉地看過幾卷,皆是說北方戰事如何如何輝煌,懶懶地顧左右而言他,“可惜,予澈短時間是回不了京城了。” 上面說巴特格在得到回紇王地支持後,又派不少使者聯絡高昌、草原厄瓜爾部落以及阻蔔大王府族人,打算集結兵馬再度反擊大周。假若成功,只怕目前邊疆十餘萬兵馬根本是不夠的,因此,皇上又下旨,令平陽王領新征兵卒五萬與其世子會合,屯兵於阿爾泰山脈附近,隨時應戰。同時又調遣朝中熟悉西域的臣子作為大周使臣往高昌、赫赫西面草原等地游說斡旋,使其忠心大周。 “嗯,照這樣的情形,澈弟最快也得年底才能回來。”予涵看過文牒後,輕輕抱住明檀,下頷抵著她的額頭,“你不想回京城?” 明檀躺在他懷裏,臉貼著他胸前的軟甲,雖然比冷硬的鎧甲要好些,但仍是有些紮臉,畢竟為了防刀劍刺傷,鮫綃裏面織成重重的金扣旋紐。她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眼看著離京城越來越近,她是越發不安,就好像欠了人錢,現在該還了她卻還是囊中羞澀。 “你還是怕嗎?”予涵見她良久不說話,嘆息著問道,手又收緊了一些,問是這麽問,他心裏更擔心的是明檀會後悔。 然而明檀只是悶悶道:“不知道。感覺像是做了一個很美好的夢,好得不真實,現在有人告訴我夢該醒了。”她扭過身子,把腦袋埋進予涵胸口,“如果只在下燕,只在雅州,你就只是予涵,我就只是明檀。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一切都很簡單。可是一旦回了京城,你就成了清河王,我呢,盛寧宗姬這名號也被叫了十九年。說真的,我很想溜掉,就像和頓英大哥遇見沙漠盜匪,打不過就腳底抹油趕緊逃。可是……我們這樣,怎麽逃?我是無所謂,反正四處漂泊游蕩慣了,你呢?你有母後有皇弟有姐妹,讓你拋下他們跟我走,這肯定不可能。百善孝為先,太後可就你一個兒子。而且,你還有你作為宗室親王的職責,根本躲不掉啊。我真是……真是……”越說越心裏越糾結,心裏像一根麻繩被揉成一團,沒頭沒尾,卻又真的亂糟糟地難受。 卻聽予涵一聲苦笑,“你這樣比我想的,要好上一點點。我實在自私,想要你光明正大地在我身邊,但又明白自己這個身份給不了你什麽。所以看你一路上消沈的樣子,我實在怕你後悔,怕你會離開。我想著,待回了京城,我向皇弟交完差就帶你離開京城,隨便九州大陸哪個地方,只要你喜歡,那麽泛舟五湖也好,馳騁大漠也罷,離開一切就是。” “這也是我難過的一個地方。”明檀攀著他的肩膀,緩緩道:“這些日子,我多少能覺得出來。男子立於世上,終歸是要一展宏圖大業,你的才華和抱負,若是隨我消隱在青山綠水之間,豈不可惜?”她捧著予涵的臉,看向他的眼睛,深不見底的烏黑,看久了是會忘卻自我的,“我不想因為這個委屈了你啊,用你以前說我的話來講,你還年輕,明明可以做很多事的。待你日後回想,自己原可以達到的,原可以追求到的,在對比如今,你可是會後悔?” 予涵搖了搖頭,從明檀手中掙開,“那麽我也用你的話,如果你不在我身邊,一切都沒有意義。”他抱緊明檀,“你師姐們說的不錯,看著你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卻是比誰想的都多。我只願意,你能過得幸福就好。” 明檀“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也就是偶爾感懷一下,說真的,回了京後,就算我無法是清河王妃,但是我是予涵的妻啊。不是嗎?” “你說什麽?”予涵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她難得柔婉一笑,凝視著予涵的雙眼,“我說,我呀,是予涵的妻子。” 再一次聽到她這麽說,而且真真切切地聽得每一個字都是那麽清晰,一個一個,在她說出來的時候,予涵仿佛都能看到那些字一筆一劃地烙在他心中。內心歡喜無盡,整張臉煥發著熠熠的光輝,如同沐浴在絢爛的陽光下,明光無限。難以制止住心頭湧起的欣喜,如同上漲的潮水,層層疊進,飽滿得幾乎要溢出來。而明檀忽然輕呼一聲,低下了腦袋,予涵不明所以,但聽她嘟囔著,“你不覺得別扭嗎?” “怎麽了?”明檀思路轉得太快,予涵有些跟不上。 她覆擡頭,指著自己的鼻子,“喏,這兒,有塊疤。” 那是很老得傷痕了,橫跨圓潤的鼻頭,微微下凹的一道。又因為兩年前蹭過一次,所以有些往外擴張,比之周遭的肌膚要暗上一點。 予涵伸手摩挲一下,笑容清淺淡然如天邊的流雲,“挺好看的。” 見明檀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他無可奈何地稍用力點了一下她的鼻子,“沒見過誰的傷疤長的這麽好看。” 她眼珠子一轉,湊到予涵耳邊小聲道:“Je t'aime”然後趁予涵沒反應過來,兔子一樣跳出他的懷抱,跑出帳子。唯獨留下一句淺淡的西希拜羅語,縈繞在予涵心頭,雖不知道意思,但是,應該是好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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