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庭主的四位侍女，一開始只是侍女，但時間一長，跟著庭主學了武功之後，也就慢慢地成為了雲間庭內的四位掌事。這四女合稱為妖魔鬼怪，我是為饈怪。”

阿饈說著，竟慢慢地露出一絲微笑來。這笑極其怪異，明明嘴角上翹，眼睛微瞇，可是舒羽千和歐陽嵐塵無論如何都從她臉上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只覺得猶如地獄鬼怪，猙獰可怖。

歐陽嵐塵下意識地又是一個激靈，忍不住往舒羽千邊上挪了挪。

然而舒羽千所受到的驚嚇也不比他輕，兩人同時往攏靠去，結果撞在了一起。

舒羽千勉強收拾情緒，清了清嗓道：“為何要稱妖魔鬼怪？像阿饈姑娘這樣，可是最正常不過的好女子了。這樣說，未免有些過分。”

歐陽嵐塵在他耳邊小聲道：“口不對心，當心挨打。”

舒羽千不理他，手上掐了他一把，歐陽嵐塵疼得嗷嗷直叫。

好在阿饈已經及時收斂了那可怖的笑容，又恢覆了往日那個安靜淡然的她。

她對兩人的插科打諢視而不見，靜靜地說道：“蠱惑人心，是為妖；殺夫棄子，是為魔；瘋癲無狀，是為鬼；離經叛道，是為怪。”

歐陽嵐塵又湊到舒羽千耳邊道：“這麽聽下來，我們還算運氣好，遇到了最正常的一個。”

饈怪道：“嵐少爺，你當著我的面說悄悄話，我還是聽得到的。”

歐陽嵐塵把椅子往舒羽千的後面挪了一點，神情嚴肅。

“那麽……”饈怪又將視線落在舒羽千身上，“舒大夫，可以說說，你為什麽要來找柳如風了嗎？”

文玉九領著南如風進入了一個地宮。

這地宮，出乎意料的大。一進去，外面的苦寒便被遮了一半，南如風竟然覺得有些溫暖了起來。

地宮應當是由一個洞窟改造而成，內裏修建並不華麗規整，但是都巧妙地運用了洞窟自身的結構，做成高高低低的亭臺樓閣，棧道曲廊。

裏面的人也並不多，與這洞窟的大小相比可謂人煙稀少，時常是走在巖石的包裹之間，看不到一個人影，只能偶爾得見一人幾乎要掩映到怪石之後，毫不起眼。南如風發現一個問題，這裏面他們所見的人，都是女人。

“既然是雲間狂女，都是女人也屬正常。”文玉九只是如此回答他。

“但是你一個男人在裏面橫行無阻，這就很奇怪了。”

文玉九停下腳步，緩緩轉頭看了他一眼。從前往後轉頭很不方便，他看向南如風，也不過是眼珠轉到了這一邊。

這忽然寂靜下來的黝黑洞窟，加上文玉九宛如石像般驚悚而又緩慢的眼珠轉動，令人心悸。南如風沒再說話，繼續跟在文玉九身後。

再往前行了不久，豁然開朗。這裏是這個地宮裏較為寬敞的一處，石塊如梯田般次階向上，形成一個小小的露臺。露臺上，竟然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鮮花。

南如風詫異不已，好半天才說出話來，道：“這裏……怎麽會有花？”

文玉九還待說話，那花團錦簇中已經有一個清朗婉轉的聲音悠悠傳來，在空蕩蕩的石洞上方撞出回響，“這地宮下面有一處溫泉，所以才能養活這些嬌弱的花兒。”

南如風這才發現花團之中原來坐著一位女子。只是那女子身著的衣裳與周邊的花色相近，地宮中光線不佳，乍眼看去，就會誤以為那裏也是一些漂亮的花。

南如風不禁微笑道：“姑娘如花似錦，與這些鮮花相比，竟然毫不遜色。”

女子慢悠悠地從花團中站起身來，並不理會南如風的奉承，只是對著文玉九微微屈身，道：“九仙若要過去，便勞煩從下邊繞一繞路吧。我不知九仙要來，把花兒都擺在了這裏，擋了道了，實在慚愧。”

文玉九仙點了點頭，對那女子道：“怎麽不見其他三位？”

不知是不是南如風的錯覺，他感覺文玉九在面對這女子時，少了許多的敵意和冷漠。

這種感覺，就算不是家人，也當屬當年他還在魔教時，與身為心腹的教眾說話了吧。

那女子道：“多謝九仙掛懷。琴妖在裏面，艷鬼剛剛外出，饈怪不日就要歸來。”

文玉九點了點頭，轉身便要從下面的小道繞到另一邊的出口去。

那女子正要坐下，南如風卻忽然仰頭對那女子道：“妖、鬼、怪，琴、艷、饈，莫非姑娘難道叫花魔。”

那女子從露臺上居高臨下投下目光來，一雙丹鳳眉角上挑，看著頗為嬌媚多情。

然而那目光之中，卻隱著一股令人心顫的殺意與寒氣，讓南如風想到了地宮之外的天寒地凍，大雪封山。

若多看幾眼，只怕她那美好的容顏，都會變成殺人鬼的猙獰。

南如風不願毀了這份美好，急忙移開了目光，不再探尋這姑娘的秘密，專心跟著文玉九走路。

哪知這姑娘卻應了他，道：“小女的確被叫做花魔，公子也可這樣叫我。”

南如風笑道：“哪裏是花魔，我看該是花仙才對。”

花魔不緊不慢地侍弄著身邊的花，一邊悠然答道：“雙手染血，怕是成不了仙。還是成魔罷。”

南如風微微皺眉，知道這時已不再是說話的時候，便還是斂了好奇的心思，跟著文玉九，從露臺下面的小路，沿著水道，繞到出口去。

待過了這個洞穴，又走入了狹窄逼仄的石道之後，文玉九才對他說道：“我勸你，不要多招惹雲間狂女，她們一旦發起狠來，往往比之毒蛇猛獸，還要可怕三分。”

南如風道：“但我見她們對文玉九仙，倒是尊敬得很。”

文玉九不置評價，繼續說道：“妖魔鬼怪四個女子，本是民間的普通女子。只是各自經歷了一些對她們而言難以忍受的事情，於是性情大變。莫要看她們表面上都溫婉嫻靜，柔弱依人，實則內心剛決，陰狠毒辣。”

南如風嘆氣，道：“只希望她們所經歷的磨難，不與男人有關。”

他所想的，自然是這些女子，因受男人蒙騙，或者遇到了負心郎，一怒之下或傷心欲絕之時，就來此成為了雲間狂女。如此想想，自己應當是她們首當其沖的仇恨目標。

不知師兄，現在怎麽樣了……

南如風心中又是一陣自哂，明明是自己把他害得那樣慘，結果現在卻還在心裏想著他究竟怎樣。是啊，舒羽千若是醒來，他究竟會怎樣……

他不敢想，也不願想，自己是來赴死的，赴死的人，何必要再去想這麽多？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走過這個石道，又到了一處稍大一些的洞穴。

這裏比之方才的平臺，可說是怪石嶙峋，地勢詭奇，層層的石柱和石塊交錯堆累在一起，仿佛是這裏的山石被誰憑空鏤雕出了空洞，才有了他們得以在這裏行走的空隙。

在這詭奇的石洞之中，原本靜可聽水滴落石，可是兩人方踏入裏面，便聽見有細微的琴聲響起。

起先不過一兩聲，不成曲調。隨著兩人越是深入石洞，這琴聲也越發急促和流暢，錚錚入耳，如山泉擊石。南如風竟一時之間聽呆了。

他停佇不動，文玉九見狀皺眉，正要伸手拍他，他自己卻先一步反應了過來，周身晃了兩晃，喟嘆道：“真是……美到讓人覺得可怕的琴聲。”

琴聲裂帛，戛然而止。漸次交錯的石柱石臺之後，一個清冷的女音冷哼道：“算你有點見識。”

文玉九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低聲道：“走吧……”

南如風點頭，跟了上去，可是也同時小聲道：“莫非，這就是琴妖？”

文玉九只是點了點頭。這時琴音又響了起來，在這地形覆雜的石洞之中繞柱回響，真可謂是餘音繞梁三日不絕。

南如風強自穩住心神，不被這琴音所幹擾。這樣慢慢朝前走著，逐漸到了地宮的最深處。

文玉九擡頭朝昏暗的前方看了一眼，道：“就快到了。”

聞言，南如風已經逐漸趨於平靜的心裏再次猛地跳動起來。他的右手猛地握緊，指甲摳進了肉裏，掌心傳來一絲一絲的刺痛。

越來越昏暗了，比之前遇見花魔和琴妖的地方更加昏暗，但也更加神秘。

拐了個彎之後，竟然能看見一縷縷白氣從地宮的石壁縫隙裏滲出，在怪石嶙峋的洞裏蔓延氤氳。

南如風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往前看去，好分辨清楚那個白煙中的人影究竟是自己的錯覺，還是真有其人。

文玉九站住不走了，他也看著前面，但神色卻比南如風平靜許多，像在看自己熟悉已久的景色。他道：“淩霞，我回來了。”

——淩霞。

——燕淩霞！！

南如風只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從喉嚨裏吐出來。燕淩霞，燕淩霞，是的，沒錯了，當年爹也是這麽叫她的，娘也是叫她淩霞妹妹。對了，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了，就是她，就是她了！

那個漆黑的夜晚，充斥了火焰的灼熱和撕裂的慘叫，那場噩夢，全部都是由這個人開始的！

這十來年他隱姓埋名，跟著柳沈君定居在禦香谷，但是他知道他的歸宿絕不在那裏。

十來年，沒有人問過他是否想念自己的父母，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些年來，他所受的折磨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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