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少爺？”

背對屋門站在檐下遙望林間一片殘雪枯樹之景的人，身形微微一動，繼而轉過頭來，臉色還能見一絲依稀的慌張。

他輕輕吸了口氣，嘴角浮起微笑，剛要張嘴，待定睛一看，卻立刻又洩了氣。

“柳兄。”歐陽嵐塵道，“你就這樣來見久未謀面的朋友嗎？”

柳如風把遮住眼睛的頭發像撩簾子一樣撩到一邊，勉強能透出些光進來，道：“我剛睡醒，你將就一下吧。”

說著，自己扶著墻搖搖晃晃地到偏屋去洗漱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歐陽嵐塵提高點音量道：“你外袍穿反了，洗完記得回來換一下！”

柳如風的身影頓了一下，擺了擺手，又繼續搖搖晃晃地往前走了。歐陽嵐塵也沒再客氣，好笑地搖了搖頭，便猶如主人一般進了屋。

等到柳如風總算清醒過來，這已是一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

他癱在椅子上，嘴裏叼著歐陽嵐塵帶來的酥餅，捧著一杯茶，比歐陽嵐塵更像個二世子。

歐陽嵐塵撐著自己的下巴看著他，好一會兒，道：“你這個樣子，和黑街上縱欲過度得了花柳病的人一個模樣。”

柳如風扶住自己嘴邊的餅，坐直腰身，裝作沒聽到那句話，問道：“嵐少爺怎麽會知道這個地方？”

歐陽嵐塵甜甜一笑，看得柳如風一個激靈，道：“因為我和我準嫂子關系好呀——”

柳如風嘴角抽了抽，“可是據我所知，她一點都不想當你嫂子。”

“哦，那倒是。”歐陽嵐塵的臉色迅速平靜了下來，平板地答道。

但很快他又恢覆了活潑，攤手道，“好在，就算她成不了我嫂子，她還是能把我當朋友看。”

柳如風把嘴裏的酥餅咽了下去，頗有深意地看著歐陽嵐塵，“我說，該不是，她喜歡的是你吧？”

歐陽嵐塵的嘴張了一半，又合上，然後才開口說道：“這一點，我可以非常肯定跟你說，不是。”

“哦，是嗎？”柳如風繼續啃著自己的酥餅，似乎其實對這個問題並不感興趣。

“不過你也放心，她喜歡的肯定也不是你家師兄。”

柳如風被酥餅渣子嗆到，趴在桌子上咳得不省人事，歐陽嵐塵嚇得急忙又是遞茶又是搓背。

折騰了好一會兒，柳如風才理順了氣，擡起頭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怎麽連你也知道了？”

“因為我和我嫂子……和扶大小姐關系好呀。”

柳如風挑眼看著他，這單純的三少爺似乎還並不知道中陽門與歐陽家的覆雜關系，只是單純地認為扶雲昭只是不喜歡歐陽青塵而已。

不過這也都是他人家事，柳如風並無心幹涉，想來以歐陽家的家底，就算和中陽門再怎麽折騰，也折騰不到歐陽嵐塵的頭上去。於是便回到正題，問道：“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不做什麽……”歐陽嵐塵笑嘻嘻地回答，“就是來看看你。”

柳如風眼睛微瞇，歐陽嵐塵又緊接著道：“順便來恭賀一下你和舒大夫。”

“謝謝你哦。”柳如風眼神微撇，露出點嫌棄的神色來，“不過，我這裏你最好還是少來為妙。”

“為什麽？”這回歐陽嵐塵是真不懂了。

柳如風把嘴裏的酥餅拿在手上，慢悠悠地坐直了些，看著歐陽嵐塵道：“這裏，本來就是扶大小姐為我們找來的秘密住所，如果來往的人多了，自然就會引起別人的註意。等到別人註意的時候，所謂的秘密住所也就一點都不秘密了。”

歐陽嵐塵臉色毫無動靜，看了柳如風一會兒，才慢慢地說道：“我以為，你是擔心我老往這兒跑會遇到危險。柳兄，是我自作多情了。”

柳如風不知道該回些什麽才好，於是幹脆又癱了下去，翻著二白眼默默地把視線挪到一邊。

歐陽嵐塵也不催他說話，見他別過臉，便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繞到柳如風的視線正面。

他走路的步伐很慢，但仍然能夠看出他的動作沒有往日輕盈，像柳如風這等人物，更是一眼就看出了他走路的姿勢也和以前不一樣。

“怎麽了？”柳如風微微沈下臉，坐了起來，“之前在靜茗樓受的傷還沒好？”

“哎呀柳兄我就等你這句話啊！”歐陽嵐塵感動得熱淚盈眶眼看著就要撲上來，柳如風忽然之間從一個慵懶的狗熊變成身手矯健的猿猴，一進一退就閃到了旁邊的椅子上。

歐陽嵐塵略有尷尬地扶著柳如風之前所坐椅子的靠背，幹咳一聲，拉開椅子自己坐了上去。

“其實，這回來也沒什麽大事。”歐陽嵐塵老老實實地說道，表情頗有些無聊，“歐陽山莊和清心館交情不錯，這回清心館出事，歐陽山莊沒有幹看著的道理。除了暗中派人手保護醫館，和緝拿文玉九仙之外，還會有時不時的隊伍前來慰問。”

“哦……”柳如風恍然大悟地點頭，“你們就是來慰問的。”

“我的傷都還沒好透，除了慰問還能做什麽？”歐陽嵐塵坦然道，繼而又像柳如風一樣歪著身子靠在桌子邊上，“除了我之外，扶雲昭也跟著來了。我看她也來了，我就說我先來這邊看看你，清心館那邊交給她就好了。”

柳如風不敢置信道：“領頭就你們兩個？”

“這怎麽可能呢？”歐陽嵐塵一撇身，“領頭的是歐陽家的長輩，我和扶雲昭就是過來裝飾門面的。”

“哦，想想也是。”柳如風微微點了點頭。

這時，歐陽嵐塵忽然直起上身，擡眼望著窗外，朗聲道：“誒，你看，他們來了！”

“誰？”柳如風一臉茫然，忙不疊地轉身，心裏還在嘀咕難不成是要連著他一起慰問，結果卻在窗外看到舒羽千和扶雲昭兩人一前一後，踩著碎雪往這邊走來。

舒羽千抖了抖自己的外袍，把沾在上面的冰渣和枯枝碎葉拍落，擡頭見扶雲昭正要把自己的鬥篷取下，便趕忙伸手想要去幫忙。

結果手伸到一半，察覺了他意圖的扶雲昭卻停下了動作，改而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

舒羽千頓覺自己唐突，訕訕地收回手，小聲道：“我就想……幫你拿一下鬥篷。”

扶雲昭似乎沒感覺到舒羽千的尷尬，一如平常地說道：“我知道。我只是……”

她看著舒羽千，頓了頓，“只是覺得，被你這樣對待，感覺很奇怪。”

“誒……為什麽？”

“因為……”扶雲昭微微皺起眉頭，似在思考難題，她的手指在唇邊輕輕摩挲兩下，繼而道，“感覺你十分柔弱，應當是我來保護你這樣……”

聲音越說越小，她見舒羽千臉色微變，急忙立刻打住，朝屋內故作大聲道：“我們來啦，你們都不出門來迎接一下嗎？”

話音剛落，便見那木梯的上端顯現出一個人影來。柳如風從屋內走到檐下，竟然毫無聲息。他就像是飄然而至的仙人，一襲白衣站在冬日的簡陋木屋下淺笑盈盈。

即便是扶雲昭這樣對他並無好感的人，在擡頭的一瞬間也忍不住楞了楞。繼而，她故作嫌棄地移開視線，撇嘴道：“你這人，如今竟然會笑了。”

“我一直都會笑的……”柳如風依舊是微笑，“扶大小姐。”

扶雲昭冷哼一聲，拎著裙子咚咚咚上樓去了。那裏，歐陽嵐塵正在裏面嚷嚷，“扶大姐！我有傷在身，就不出來接你了！”

柳如風看著扶雲昭氣勢洶洶地殺進裏屋，不禁又笑了笑，轉頭看向階下，舒羽千仿若沒反應過來一般，怔怔地看著他。

“師兄怎麽了，還真要師弟親自到面前來迎接才行嗎？”柳如風笑著，一步一步往下走去，語氣又從清朗變為了溫柔和緩，“一直站在雪地裏，現在又在化雪，多冷啊。”

可舒羽千還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柳如風伸出手去，輕輕握住舒羽千垂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指才剛剛碰到舒羽千的手背，便被對方一把反握住，直把柳如風的手掌都攥得通紅。

“師兄？”這聲呼喚尚未落定，柳如風立刻又改了口，“千兒？”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沈，聽入耳中，令人有種與這冰涼天氣並不相符的炙熱和酥癢。

舒羽千垂著頭，卻往前挪了一小步，化雪的泥地上被踩出嘎吱的聲響。

這樣，他幾乎就貼在柳如風的胸口了。柳如風驀然覺得身前一熱，繼而又覺得這並不可能。

畢竟在這樣的日子裏，大家都裏三層外三層穿得厚實，舒羽千的體溫怎麽會透過這重重疊疊的衣物傳到自己身上來。

“如風……”舒羽千如蚊吶般的嗓音響起，得柳如風低下頭才能聽得見他在說什麽，“我們，多久沒見面了？”

柳如風沒料到舒羽千會問他這個問題，便照實答道：“大約，兩三天的樣子。”

“是啊，兩三天而已……”舒羽千輕輕點了點頭，又慢慢靠在柳如風的胸膛，“可是我已經覺得好像很久沒見你了，覺得好……好想你……”他的尾音裏帶著無論如何都隱藏不了的笑意，“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柳如風不語，卻也溫柔淺笑，順勢將舒羽千抱在懷裏。一時之間，濃情蜜意，哪堪分說。

然而，柳如風卻又忽然間仿似想到了什麽，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最後，變成了猶如這天色一般陰沈沈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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