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就像鬼魅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他背對著兩人，陰沈沈地道：“兩位，是不是走錯路了？”

歐陽嵐塵咽了口唾沫道：“初來貴地，不想靜茗樓竟然如此覆雜。不慎迷路，還請這位兄臺指明出路。”

那人不語，只是揮了揮手，這時不知從哪個角落裏，竟然冒出來了之前給這兩人帶路的領路人，那人依舊是垂著頭，不動聲色地請道：“兩位，這裏的路管來不管去，能進不能出，所以要出去，還要走這邊。”

他的手所指的方向，依舊是一道窄窄的門道，門口掛著一垂簾子。

舒羽千慢慢地移步，試探著往那邊走去。忽然，歐陽嵐塵看著這屋子正中那人問道：“不知道飛雁行關北沙關大俠，為何會在此處？”

大約是沒料到會被點破身份，那人身形微微一滯，這才緩緩轉過身來，一臉陰沈地看著歐陽嵐塵，道：“那不知，歐陽家的三少爺，為何又會在此處？”

歐陽嵐塵和舒羽千心裏都咯噔一下，甚至連驚惶都沒有了，只有著破罐子破摔的自暴自棄。

歐陽嵐塵幹笑道：“我不過是一時好玩，來這裏看看稀奇。喬裝打扮也是怕被我哥發現。不過關大俠就不同了。關大俠身負飛雁行重任，也是來這裏一看稀奇的嗎？”

關北沙被歐陽嵐塵這一頓搶白居然不驚不怒，依舊是陰沈沈地回答道：“飛雁行久在關外，大小姐仰慕中原風物已久。我這番前來，也想要帶點東西給她。”

他說的大小姐，可不是指中陽門的大小姐扶雲昭，而是飛雁行的大小姐朝歸雁。

歐陽嵐塵和舒羽千對視一眼，後者輕輕搖了搖頭，歐陽嵐塵又對那領路人道：“如今我身份也被點破了，你們樓主不做點什麽嗎？”

那領路人低頭答道：“樓主之前也說過了，我們靜茗樓只認牌子不認人，兩位既然拿了我們靜茗樓的牌子，那麽按照規矩，我們就不能為難兩位。請吧……”

舒羽千微微松了一口氣，拉著歐陽嵐塵便想要離開此地。

歐陽嵐塵剛剛經歷過這麽一嚇，也不再去想什麽調查的事了，只想快快遠離這是非之地。

撩起簾子，前面依舊是和來時一樣狹窄而昏暗的走道，歐陽嵐塵打頭先走了進去，舒羽千跟在身後。

領路人在兩人身後道：“這裏就一條路，一直走下去，就會出了靜茗樓。”

越往前走，這領路人的聲音就越遠。就在他剛剛說完，要將簾子放下去時，舒羽千忽然感到一種難以明說的恐懼，那是四周都有威脅襲來，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恐懼！

走在前方的歐陽嵐塵忽然飛快地轉身就跑，拉著舒羽千往來時的門飛奔而去。而這時，領路人的簾子才放到一半！

已經來不及了！

領路人和關北沙都沒有想到這兩人會突然掉頭，竟沒有立刻反應出來，直至兩人一前一後狼狽不堪地奔出了過道。

這時過道中傳來轟隆隆的聲音，緊接著又是涼颼颼的破空之聲，稍有些見識的人一聽就知道這是飛箭射出的聲音。

兩人剛逃出來，站在屋裏的另外兩人便一齊出手！關北沙和領路人，兩人都非泛泛之輩，這兩人聯手，遠非舒羽千和歐陽嵐塵可敵。

一邊是掌，一邊是刀，歐陽嵐塵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如何應對，猛地舒羽千拉他伏下身子，帶著他如一條泥鰍般從兩人之間的間隙下溜了過去，順便低聲對他道：“別打，快跑！”

歐陽嵐塵立刻會意，只要跑到人多的地方，就能趁亂逃走。

這樣一逃一追到了狹窄的走道之中。歐陽嵐塵說了句，“把劍借給我用一下！”便從舒羽千腰中抽出飛景劍。

雖然他的武藝也不怎麽樣，但比起幾乎等於不會武功的舒羽千來說，至少能抵擋一時。

眨眼間便到了下樓的樓梯處，這裏越發狹窄，也越發陡峭。

舒羽千一手扶著扶手，一路滑了下去。而身後的歐陽嵐塵在抵擋中中了領路人一掌，整個身子被打飛出去。

但他也勾了領路人一腳，頓時這狹窄的樓道之上，幾個大男人擠撞成一團。

歐陽嵐塵撞在舒羽千的背上，領路人撲在歐陽嵐塵身上，關北沙一時沒收住力也壓了下去，四個人如四根散了架的冬瓜，一齊東倒西歪地滾了下去。

另外三個人全壓在舒羽千身上，舒羽千落地後差點喘不過氣來。

關北沙最先反應過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跳了起來，刀光一閃便要擱到歐陽嵐塵的脖子上去。

哪知就在此時，驚變陡現，旁邊忽然有一道刀光斜刺著襲來，角度刁鉆，逼得關北沙不得不抽刀回防。

舒羽千擡頭一看，欣喜得失聲叫了出來——

“齊大哥！！”

來人正是齊無刀。他一刀逼退關北沙，又一刀撩開領路人，一手把歐陽嵐塵夾在腋下，對舒羽千道：“還起得來嗎？”

舒羽千本來胸口還一陣陣悶痛，但此刻也是勉力掙紮著爬了起來，撿起地上歐陽嵐塵落下的飛景劍，插回腰間，跌跌撞撞地往前方繼續跑去。

齊無刀也無心戀戰，更何況他還要帶著已經暈過去的歐陽嵐塵，兩人又一前一後地從齊無刀來的方向飛快離去。

領路人正想追過去，關北沙忽然一擡手道：“六扇門總捕頭齊無刀，最好還是別追了上去。”

他又揮了揮手，領路人會意地退到樓梯拐角的角落，腳尖在墻角處輕輕一踢，只聽舒羽千和齊無刀離去的那條漆黑門道裏哐當傳來一聲巨響，兩人會心一笑。

——靜茗樓的名字雖平和，但內裏絕不會是這樣平和的地方！

齊無刀和舒羽千腳下的路忽然陷出一個大坑，齊無刀走在前面，腳步略快，險險躲過一劫。

但跟在他身後的舒羽千就沒有這樣的好運氣了——不如說，他這段時日以來的運氣簡直是差到了極點，他人剛好就在那個陷阱之上，洞一開，他整個人便直接沒了。

齊無刀嚇了一大跳，回頭一看還有半只手掌擱在樓板之上，便慌忙放下歐陽嵐塵，趕去一把拉住舒羽千的手腕。

舒羽千這時才恍然回過神來自己的處境，他方才只覺得眼前一花，抓住樓板也不過是身體下意識的反應，等到齊無刀來救自己才明白自己是掉坑裏了。

他微微側目看了一下腳下，下面黑漆漆的不見坑底，只感覺陣陣寒氣直往上冒。他嚇得幾乎快哭出來，連呼叫出來的嗓音都變了。

“齊……齊大哥……”舒羽千哆嗦著叫齊無刀，眼睛裏已經滲出了薄薄的眼淚。

“別怕，小舒。”齊無刀寬慰道，“我這就拉你上來。”

舒羽千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他無比慶幸幸好齊無刀還在身邊，這個……雖然與他交往不深、可是卻讓他無比安心的大哥還在身邊。

所以他的眼淚還沒有滾出來，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把另一只手也伸上來，遞到齊無刀的面前，他相信齊無刀一定能救他，所以自己也不能放棄。

齊無刀努力把他的身子往上提了一點，忽然道：“你腰間的劍，橫著卡在洞口了，你先把劍取下來遞給我。”

舒羽千已經伸上來的手急忙又縮了回去，從腰間取下飛景劍遞了上去。齊無刀空著的手一把接過飛景劍，舒羽千便又把手努力伸給他。

然而——

齊無刀卻並沒有放下那柄劍。

如果齊無刀要握住舒羽千伸出來的手，那麽他就一定要放下手中的劍。可是他卻沒有放下。

舒羽千的內心開始升騰起不安。但是好在齊無刀握著他手腕的手還沒有松開。

但這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下一刻，齊無刀連他的手腕也松開了。他拿著飛景劍，慢慢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舒羽千，緩緩道：“小舒，如果可能，我也並不想殺你的。”

舒羽千的心已經涼了，比這冬夜更冷，比湖水更寒。

伴隨著這股寒冷升起的，是無邊無際的絕望。

他看著齊無刀慢慢抽出刀，忽然又想笑了。

他目眥盡裂，雙眼血紅，他像一個厲鬼。可是他的嘴角卻是勾起的，勾起了冰冷而絕望的弧度。只有笑顏，卻無笑聲，驚悚詭異至極。

齊無刀似乎也不願意再看著這樣的舒羽千，他揮刀劈下。

可是舒羽千也不願意死於他手，在他的刀還未劈下時就已經松開了手，帶著那一副詭異而又癡狂的笑容，直勾勾地看著齊無刀在自己的視野中逐漸遠去。

而他自己也逐漸向看不見底的深淵沈去，越來越冷，越來越黑。

城裏一個最不起眼也最偏僻的角落，這裏生活著城中最不起眼也最潦倒的人。

到處都是破舊歪斜的房屋和草棚，地上四處散落著穢物，簡陋骯臟的酒肆徹夜開著，旁邊擠著一個小小的賭館，裏面透著昏黃的光和鄙陋的粗吼。

沒人願意到這樣的地方來，連官府都不願意管理這裏。這種地方，被稱為「黑街」。

柳如風原本也沒想過來這種地方的，可是現在他人卻站在這裏，就站在這酒肆門口，目光冷冷地看著酒肆角落裏的一個孤身男人。

那個男人似乎發覺了自己已經被人盯上，把酒錢扔在桌上，一躍而起，想從旁邊的窗戶逃出。

他快，柳如風更快。

等到他翻出窗戶時，柳如風已經站在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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