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風把身上破破爛爛的衣服都扯了下來，非常嫌棄地丟到一邊，又坐到鏡子前仔仔細細地梳著自己一頭狂亂的頭發。

曇花在他身後掩嘴笑道：“不想柳公子竟然如此講究，總捕頭，你可得好好跟人家柳公子學學，不然這輩子難遇桃花啊。”

“學他哪樣？”齊無刀坐在桌子邊上喝水，“在花街街頭被人追著打嗎？”

頓時兩人又一起大笑起來。

柳如風終於有了點反應，梳子梳到一半停在頭上，側目淡然道：“早知道，我就不該來幫這個忙。”

齊無刀忙不疊地把杯子從嘴邊拿開，“別別，要沒有你，今晚這場戲可做不成。”

柳如風翻著白眼，“你讓我裝鬼也就算了，憑什麽你裝男鬼，要我裝女鬼？”

“沒辦法呀，我實在捏不出女人的嗓子。”

曇花也笑道：“曇花也想出一份力的，可是實在輕功不上臺面，讓我飄著進去，還不如讓我爬著進去。”

柳如風只能一聲無奈嘆息。

齊無刀道：“好了，玩笑話說到這裏。現在已經知道了當年那場大火的確不對勁，歐陽山莊定然脫不了幹系。至於梁作清所說的那件證物……”

曇花立刻接口道：“我今晚送走梁作清之後就會立刻安排人手去取。”

“好。”齊無刀略一點頭，“一定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曇花嫣然一笑，道：“總捕頭還信不過我嗎。”

頓了頓，她又道，“那兩位就在這裏休息一下，曇花先行告退，梁作清那邊的戲還沒收尾呢。”

說罷，她便裊裊娜娜地去了。房間裏只剩下柳如風和齊無刀兩人，一時之間，靜得嚇人。

齊無刀盯著柳如風梳頭，隔了一會兒才道：“你今晚總是心事重重。”

“有嗎？”柳如風不以為意道。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小舒在你心目中占了那麽重要的位置。”

柳如風梳頭的動作又停下來了。他背對著齊無刀坐著，臉上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神色，他的眼珠從左邊轉到右邊，手指在一瞬間繃緊，卻又立刻松緩開來。他取下梳子，慢慢把它放到桌上。

“是嗎？”他依舊是這樣漫不經心的語氣。

齊無刀還想說話，忽然門口哐啷一聲，原本關好的門被人從外面生生撞開。

一人身形急促，根本顧不上什麽禮節，慌忙跑到齊無刀的面前，齊無刀此時已經肅然站起，他已看清了來人是莫為之。

“總捕頭，出事了。”

“什麽事？”齊無刀眉頭一皺，柳如風也轉過頭來。

莫為之的回答也非常簡單，他一字一頓道：“歐陽家，舒羽千。”

舒羽千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身後制住他的人早已在那一瞬間不知蹤影，所有的外力都已撤去，可是舒羽千也忘記了要松開那把劍。

他只能怔怔地看著，看著那柄鋒銳無匹的細劍刺穿李君染的胸口，他甚至不敢稍稍擡一點視線去看李君染臉上的表情。

血，濃郁的血腥味讓舒羽千想吐。忽然之間，這個世界仿佛都被抽空了一般，他什麽都感覺不到，什麽都看不到，只聞到了鋪天蓋地的血腥味。

李君染的身體終於慢慢地倒了下去，倒在血泊之中。舒羽千卻僅僅只是站著，呆呆地看著，他就像一具失去了生命的木偶。

他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麽，他什麽都不知道了，什麽也不想知道了。

他只覺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嗓子變得幹澀起來。忽然，他仿佛腦中一道驚雷一閃，急忙撲下身來，血的粘稠感覺不到了，令人作嘔的血腥味也聞不到了，舒羽千只想著把李君染的手腕掰過來，看看他是否還能有救。

他才剛剛拉住李君染的手，另一只手還沒來得及探上他的氣口，忽然眼前一花，李君染已經被人生生從他手中奪走，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拉，卻發覺眼前已經是空空如也，只剩一灘血跡。

直到此時，他的感覺才慢慢回轉了過來。他忽然發覺這後院似乎要比之前亮了一些，周圍也不再那麽寂靜，他轉過頭去，只見這狹窄的後院，不知何時從四面八方湧來了一大批人。

雖然大部分他都不認識，可是幾個站在前面的他卻看得一清二楚。

歐陽青塵冷冷地看著他；平遇秋依舊輕搖折扇，遮住半邊面容；

扶雲昭抱劍而立，卻微微側目，似不願與他視線相對。

他再將視線轉回，距他不遠之處，玄冥道長抱著李君染的屍首，悲痛欲絕。

在舒羽千對他寥寥幾面的印象中，這位道長清高自持，原來他竟也有如此放縱感情的時候。

不知是不是錯覺，舒羽千恍惚覺得玄冥道長似乎比自己上回見他的樣子，老了許多。

歐陽青塵冷冷道：“舒羽千，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說？說什麽？舒羽千只是茫然地環視著周圍，所有的人表情各不相同，但都能看出眼神中對他的敵意。

到了這時，舒羽千才終於明白自己的處境。

他此刻是眾矢之的，千夫所指。可奇怪的是，這樣被圍困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竟然內心生不出一絲的驚恐或緊張，明明之前在地下密室，他面對那麽幾個江湖人士，連大聲說話都會膽怯，可是眼下，他卻安靜淡漠得像一座雕像。

他漠然地看著周遭的一切，只是在心裏泛起冷笑。

人沒死的時候你們不來，人一死了，你們便都來了。

歐陽青塵又道：“你若不說，那我便說了。”

說罷，他自然也不會管舒羽千作何理會，已經開口說了起來。

“之前我中毒一事大家都已經清楚，但是大家不清楚的是我中的毒是魔教當年染指中原武林時所用的「陰間水」。

如今魔教早已被剿滅，還留著陰間水的，只能是魔教出身的柳沈君。而你，舒羽千，便假借解毒一事，接近我們歐陽家。”

“之後歐陽山莊大火一夜，經程越少俠和諸位家丁的證詞，他們都沒有察覺到有可疑人士在莊中出沒，最先帶著他們出去追蹤的正是柳如風。而也正是因為所有人都追了出去，所以導致沒能第一時間發現火情，救火不利。”

“地下密室之中，所有人都走進了最後那間密室，唯獨你舒羽千一直站在門口。當時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密室裏的書所吸引，所以你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墻上貼上那張紙條，擾亂人心。

你手上的那把劍也是在密室之後從我這裏要走，我當時不疑有他，將這柄劍給了你，卻萬萬沒想到你卻拿它當做兇器！”

“歐陽名下幾家店鋪的血案自然都是你做的，諸位若是不信，可以將屍體的傷口與這柄劍對比一下。

這劍比之普通的劍更細更實，用它刺出的傷口絕非普通的兵器能夠仿造。今晚你又看準了這家當鋪，殺死李少俠，這都是我們親眼所見，你還有什麽要辯解的嗎？”

歐陽青塵說了一大堆，舒羽千卻覺得自己聽得迷迷糊糊。

他甚至覺得很煩，很想離開這裏，於是他竟然真的將歐陽青塵的質問置若罔聞，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起來，尋找著這已經被人堵得嚴嚴實實的後院還有哪裏可容自己通行。

倒是扶雲昭暗暗左右看了一圈，遲疑道：“可是……據說舒羽千因為小時候生過一場大病，身體並不適宜習武，所以他要憑一己之力殺掉李少俠，這也有點……”

平遇秋搖扇動作止住，道：“扶小姐這話是從哪裏聽來的？”

“是之前舒羽千在山莊後門遇襲時柳如風告訴我……”扶雲昭話還沒說完，聲音已經弱得聽不見了。

她忽然反應過來，如果柳如風和舒羽千是同謀的話，那麽柳如風的話很有可能也是在欺騙自己。

只有舒羽千還是一臉漠然，仿佛這裏所有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慢慢地朝著門口的方向邁出一步，然而他甫一動作，周圍所有的人立刻擺出架勢，似乎是舒羽千要與他們決一死戰了一般。

舒羽千始終一言不發，這讓歐陽青塵也有些犯難。就在他思索著接下來要說點什麽的時候，忽聽院中一聲暴喝，“他是不是會武功，試一試就知道了！！”

竟然是玄清道長！

他之前在歐陽青塵說話時已經將李君染的屍首交付三玄宮弟子手中，一直黯然不語，此刻卻忽然氣勢暴漲。

他怒喝一出，人影已如一匹白練朝舒羽千席卷而去。其勢若矯龍，猛如山崩，周遭有些修為的人都能看出玄清道長這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功力，知道他試功力是假，想要殺舒羽千報仇是真。

歐陽青塵和平遇秋都是臉色一凜，扶雲昭更是差點叫出聲來。

——舒羽千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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