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舒羽千會死，包括舒羽千自己。他甚至連害怕都來不及害怕，掌風已經到了自己胸口。

也就是在這時——

一道身影如疾風閃電般掠過，橫穿入兩人之間。三道身影剎那間一觸而開，玄冥道長後退幾步，擡頭望去。

只見店鋪的屋頂之上，一人迎風而立，衣袖如飛。他冷冷地正面院中各種驚詫的目光，卻不置一語，倏地轉身離去。

他連離去時，也像是一道清風，飄忽無影。

當下院中有十來人作勢要追，然而尚站在眾人之前的玄冥道長忽然一擡手道：“不用追了，你們根本追他不上。”

平遇秋將折扇一合，道：“連在下也追不上嗎？”

“追不上的……”玄冥道長搖了搖頭，“追不上的……”

他的語調越發悲愴淒涼起來，他又變回那個悲痛的老人了。玄冥道長走到三玄宮弟子身邊，接過李君染，背負於背上。

三玄宮眾弟子隨在玄冥道長的身後，一行人白衣若鶴，踏著淒冷的月光緩緩離去。

玄冥道長一邊走一邊唱著道歌，依舊是之前他們曾經在地下密室時聽到的那一首。

“絳節徘徊引，天花散漫飛。高真無染著，片片不沾衣。”

柳如風跑得飛快。雖然一路都在屋頂上疾馳，可是沒有一片瓦被他踩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聲響。

他雖跑得快而輕盈，可是他的心裏卻沈重得宛如千斤大石。他知道後面沒有人追來，就算有，也早被他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可是他卻不敢停。

一停，他就不知道該去哪裏；一停，他就只能眼睜睜看著舒羽千的生命一點一點地消逝。

他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那種心慌得不行，卻又不知道該幹什麽的感覺。

他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

前方黑夜茫茫，一間屋頂之後是另一間屋頂，馬頭墻層層疊疊，始終看不見一個頭。

柳如風忽然覺得自己眼前似乎也和這黑夜一起暗了下來，他猛地停住，茫然地環繞四顧，手中把舒羽千抱得更緊，可是又始終不低頭看上一眼。

他只是喃喃道：“師兄，你再撐一會兒……再撐一會兒……肯定會有辦法的……”

有什麽辦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自己受了這樣重的傷，那麽只要滾回禦香谷就一定有辦法。

可是如今這個一直守在禦香谷等他回去的人就在他的眼前快要死去，他竟然一點辦法都沒有。

忽然之間，他看見前方小路之上有人在對他招手，他看不清是誰。

可是莫名地沒有感覺到任何敵意，於是柳如風毫不猶豫地跟著那人去了。

又是一路飛奔，只不過從屋頂換到了青石小巷之中，曲曲折折，不知拐過了多少個彎，前面一直引路的那人終於停了下來。

柳如風四下看看，只見是一處普通民居的小院，院中兩面有兩間小屋，另一面則是一個用來堆積日常生活用具的棚子。

小屋中只有一間屋子亮著燈，幽幽燭火，將窗欞映出昏黃的輪廓。

引路的人走到那間屋子門口，回頭看著柳如風。

在看清那人面目的一瞬間，柳如風終於感覺自己一直提在胸口的那口氣能夠吐出。

他忽然之間看上去整個人都沒有力氣了，甚至還會讓人誤以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抱穩舒羽千。

他幽幽道：“齊無刀……”

齊無刀點了點頭，招手讓他過來，又小聲對他說道：“小舒傷得怎樣？”

柳如風只是一怔，這才終於低下頭看看懷中抱了一路卻毫無動靜的人。

舒羽千在他的懷裏安靜地閉著眼睛，就像一個乖乖睡著的孩子，只有他嘴角滲出的鮮血和衣襟上的斑斑血跡昭示著他也許會一睡不醒。

“玄冥道長那一掌實在太快，我雖然已經拼盡全力，還是慢了一步。”柳如風低低地說著，“我只來得及拉他一把，不至於讓他被擊中要害。但是……”

他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是齊無刀已經明了了一切。

柳如風吸了一口氣，才喃喃道：“如果師父在的話也許能救他，可是……”

齊無刀問：“其他的大夫呢？”

柳如風的聲音都在發顫，“且不說其他的大夫無可奈何，這方圓百裏之內莫不是在歐陽家的蔭澤之下，誰敢來救他？”

齊無刀垂下眼瞼，“看來，小舒很難得救了……”

柳如風猛然一咬牙，驚慌失措地瞪著齊無刀，喃喃著想要他閉嘴。

只是齊無刀根本沒看他的臉色，仍舊說道：“如果，你真的那麽想救小舒……”

他猛然擡起頭，對柳如風嚴肅道：“那麽這間屋子裏，就是「以命換命」何老先生。”

柳如風怔怔地看著他，良久無言。

“對不起……”齊無刀伸手搭在柳如風的肩上，可是自己別背過頭去，“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如果你不進去，我也不會覺得你是一個薄情寡義之徒；如果你進去了，我也會十分不舍，甚至想要攔住你。只是這一切都只是小舒的命，無論如何，你始終都是我的朋友。”

末了，他又小聲地加重語氣說了一遍，“最好的朋友。”

然而柳如風卻淡淡地微笑起來。

“你能夠帶我來這裏，我已經十分感激你了。”柳如風擡頭看了看這依舊漆黑一片的天，“天色已經這麽晚了，你也該去休息了。”

齊無刀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小院中的另一間屋子。他沒有點燈，僅是靠在窗邊，借著院中淡淡的燈火，模糊地看著柳如風的情況。

以命換命何老先生，江湖之中何人不知他的名號？雖然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麽，但是只要一提起「何老先生」這個稱呼，所有人便立時知道說的是誰。

就是因為這樣，即使江湖上有姓何的再老、再像個先生，也沒有人敢叫何老先生。

何老先生出身清心館，據傳有起死回生之能耐。他與清心館主為師兄弟，可是卻因為毫無醫德被逐出醫館，從此孤身一人浪跡天涯，無影無蹤難覓蹤跡。

沒想到如今卻到了江南。

柳如風依舊站在門口。他緊緊抱著舒羽千，像一根桿子插在小屋的門前。

他的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波動，從齊無刀認識他開始，他就始終是這樣清清淡淡不溫不火的模樣。

他笑時如清風拂面，怒時若冷風忽襲，初看是個頗為好相處的年輕人，可是待久了才明白他真是如風一般的莫測。

就算是現在，齊無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只知道舒羽千對於柳如風來說極為重要，可是柳如風究竟會不會真的救他，連齊無刀也不知道。

他看到柳如風一直凝固不動的身形終於微微動了一下，叩了叩門，抱著舒羽千走進了那間小屋。

齊無刀低低地嘆了口氣，從窗邊離開——沒有看的必要了，他也該休息了。

柳如風推開門進了小屋，他敲門時沒有人回應，可是卻發現門並沒有關緊。

他站在門口不敢擅自進去，只是環顧一圈，只見屋內擺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一椅一櫃，唯一值得註意的是床邊架著一個小小的香爐，此刻裏面有白煙裊裊升起，消弭在這狹窄的房間之內。

然而這屋子裏並沒有人，柳如風不禁有些遲疑，自己是不是需要退出去找齊無刀。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而刺耳的聲音從身後傳出。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遇上毒煙還不趕緊閃躲的。”

柳如風心中一驚，身影倏地閃到一側。只見從推開的房門背後，緩緩走出一個矮瘦的老頭。

這是一位老人，可是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老人應有的慈祥，甚至連那些落滿風霜斑駁的皺紋，都看起來是那樣猙獰可怖。他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地走到柳如風的面前。

“你很聰明。”老頭在柳如風面前站定，被皺紋擠成一條線的眼睛露出他這個年齡不該有的亮光，“你想要用我的命來換你師兄的命，這的確是個好辦法。所以我只好先你一步下手。”

他以為他會在柳如風的臉上看到震驚和不甘的神色，沒想到柳如風經過一開始的錯愕之後，竟然笑了起來。

“既然如此，那說明何老先生是願意救我師兄了。”

何老眉頭一皺，“你怎麽肯定我一定會救他？萬一我把毒煙的解藥給你了呢？”

“就算給我，我也不會吃的。”柳如風依舊溫和地笑著，“以命換命何老先生，從不殺人。這一點，我還是知道的。”

何老看著他，眼中那股淩厲的亮光慢慢地變得深邃。

柳如風又接著道：“以我的功力，自然也不會輕易被何老先生餵下解藥。”

他看著何老的笑容又更加深了一層，“所以如果我死，那一定是何老先生殺死的。可是何老先生從不殺人。”

何老的眉頭越皺越緊，眼睛裏的光也越來越深。終於，他啞著嗓子道：“把他放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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