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歐陽家的店鋪連出好幾起兇案。一時之間，坊間都在傳言，說這次出事的全是歐陽家從南家那邊接過來的生意，這是南家的冤魂回來索命討財來了。

一些鋪子裏做事的人膽小，便紛紛請辭。歐陽家一下無法湊出空缺的人數，只得關門歇業。

想到俠義大會在即，七大門派及其他正道人士便鼎力相助，分撥人手把守尚在開門的店鋪，每天十二時辰輪流值守，要叫那兇手無縫可叮。如若膽敢來犯，眾人之間也能相互照應，將兇手捉拿歸案。

之前舒羽千當劍的那家當鋪，雖然鋪面狹小，可是年號久遠，而且那朝奉收過不少江湖人士的兵器，自身也稍稍有點武藝，這才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嚇破了膽地請辭。這家當鋪分給了三玄宮來把守，而這天剛好輪到了李君染。

“所以，你會在當鋪遇到我，並非巧合。”李君染帶著歉意道，“我和兩位師兄其實一直在裏面觀察著外面的情況。”

舒羽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怪不得走的時候，我看見朝奉背後站了兩個和你一樣穿著白衣服的人。”他想了想，又問道，“可是，你為什麽又要走呢？”

李君染臉上歉意更濃，道：“你之前說的話讓我們對你產生了懷疑，再加上我……我確實很想和當年名震中原「白衣魔劍」的徒弟交手看看劍法，所以……”

“哦。”舒羽千點頭道，臉上還是一副坦然之色，沒有半點不悅，“原來是這樣。不過這樣也好，要不是這樣誤打誤撞地遇上了你，我真不知道接下來我該怎麽辦。”

李君染見他沒有絲毫的成見，反而是自己之前想得太小家子氣，頓時也釋然了，又微笑道：“所以我今晚上還要去當鋪守著，總不能一直讓其他的師兄弟受累。”

舒羽千點點頭，忽然道：“這附近看著好眼熟啊。”

“是眼熟，畢竟我們來過一次。”李君染道，“我們去客棧要走這條路，這不就是……那家當鋪在的那條街嗎。”

舒羽千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不認路。”

李君染正想笑，視線掃過一處，忽然便凝了神色，止步站在原地。舒羽千不解，仰頭看著他道：“怎麽了？”

“你……看那裏。”李君染朝自己視線正前方示意。

雖然已經把外面的招幡收了起來，可是店鋪正門上方還掛著那副牌匾。

所以舒羽千也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就是他當劍的那間當鋪。此刻街上家家關門閉戶，唯獨這家店不知為何，一旁的側門卻是打開的。

裏面沒有一絲燈光，黑漆漆地像一處無底的深淵。

李君染臉色凝重了起來，反而是舒羽千不疑有他，詫異問道：“這家朝奉回家的時候忘記把側門鎖上了嗎？”

李君染緩緩地搖了搖頭，“就算朝奉忘記了。可還有兩個師兄會通宵值守在這裏。”

可是那門裏一絲一毫的動靜都沒有，仿佛裏面所有的東西都死了一般。

“那、那怎麽……”舒羽千也不禁有些驚懼了，他慢慢地縮到李君染的身後，輕輕扯住他的衣角。

李君染肅然道：“不行，我得進去看一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說著他就擡步往那道門那裏去，不覺舒羽千一時慌忙，竟然一把將他的手緊緊拉住。

舒羽千頗為擔憂地看著他道：“你……你進去多久？”

李君染露出一個寬慰般的微笑，反手將舒羽千的手捏住，道：“我就進去看一眼，如果有什麽情況，我當然會立刻出來通知其他的同仁。你在這裏稍稍等我一下，不要亂走，如果我……”

他本來還想說什麽，可是卻硬生生止住了，轉而篤定道：“總之，我就只進去看一下情況便出來。你不用擔心。”

說罷，他把舒羽千的手往回推了推，便徑自往那道漆黑的門裏去了。

舒羽千不知為何忽然心頭一陣狂跳，只覺不祥之感湧出胸口，他想出聲叫住李君染，可是那人的一襲白衣，已經完全淹沒在那片黑暗之中。

他開始了不安的等候。

月影漸暗，街上越發地冷，冷風卷著道旁的紙燈籠發出撲棱撲棱的聲音。這條街靜得嚇人，就算駐足靜聽，也連一聲打更的聲音都聽不見。

數到第一百個數的時候，舒羽千覺得自己等不下去了。這間當鋪看起來並不大，裏面如果真的有什麽的話，也不過十來步就能走完的事情。可是一直到現在那扇門還是寂靜啞然，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一絲燈光。

他咽了咽口水，瞪著那扇門，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靠過去。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每靠近一步，他就感覺一股陰冷的風撲在了自己臉上。

他現在真的是害怕極了。可是一想到李君染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扇門後面，他又覺得自己非得進去看個究竟不可。

雖然他與李君染相識也不過一個晚上，但是李君染的生死卻早已被他放在了心上。

舒羽千終於走進了那扇小門。門後正是當鋪的前堂，只是被隔欄隔出了一條狹窄的過道。

舒羽千順著過道一小步一小步小心翼翼地走著，他的雙腿每走一步都忍不住要顫抖一下，等到走到後屋時，他已經感覺到自己額頭上滲出了一層薄汗。

眼前實在是太黑了，前堂那邊開著的門那裏幾乎連一絲光亮都遞不過來。

他撚住袖口擦了擦自己的額頭，伸手摸索著去找燈火。然而沒走幾步，忽然腳下撞到一個軟趴趴的東西，舒羽千慘叫一聲，險些跌倒。

等他扶著一旁的桌子定下心神來時，才感覺剛剛絆倒自己的東西有些異樣。

那種觸感十分熟悉，可是又叫他不敢確定。他此刻只覺得內心狂跳，連呼吸都感覺不到了。好半晌，才膽戰心驚地蹲下身，抖著雙手往那團東西那裏摸去。

不過摸了兩三下，他就已經確定了這究竟是什麽東西——這竟是一個人！

他嚇得針刺般把手縮了回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現在已經連背心上都浸出了汗，不僅為這陰森可怖的氣氛，也為進來之後就生死不明的李君染。

他稍稍平覆了呼吸之後，又咬牙伸手繼續探去。剛剛只是隔著衣服摸出來是個人，但是是否有救還尚未可知。他慢慢地摸到那人的胳膊那裏，撩開衣袖，伸指一探。

甚至不必去按脈象，他就從這冰涼的觸感中知道了這人已經是一具毫無生命的屍體了。

舒羽千瞬間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跟這屍體一樣冰冷了起來。

這裏面依舊是寂靜無聲，什麽都是死的，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快要聽不見，房間裏之前被忽略的細節也漸漸地浮現出來。

比如說，這股濃郁的血腥味。

舒羽千這才感覺到有些想吐。一個人的血能有這麽濃重的腥味嗎？

這個房間裏到底死了幾個人？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們才死了沒有多久，這些血還沒有徹底幹透。舒羽千心想也許自己也在剛剛沾上了他人的血。

他渾身抖個不停，嚇得幾乎要哭了出來。可終究還是忍住，掙紮著從地上站起，正要繼續向前時，忽然感覺面前一陣風掠過。

本來這屋內黑得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可是這時他偏偏看到自己的正前方，竟然出現了一雙反射著微光的眼睛！

就在他的眼前！

舒羽千倒抽一口涼氣，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去。他才退了沒一兩步，面前又是一陣風，而自己的背也撞上了一個硬物。

不等他叫出聲來，一雙手已經從他腰後纏上，緊緊地攔腰抱住了他。舒羽千這才驚聲叫了起來，“你、你是誰？！”

一個人的身體從身後靠了上來，和舒羽千緊緊貼在一起，甚至連耳垂那裏都有些吐息的感覺。

一個聲音從耳後傳來，溫柔而低沈，道：“我是誰有何緊要？你又是誰？”

被人這樣緊緊抱著，且能感覺到抱著自己的人身軀堅實，胸膛寬廣，連聲音都是那麽好聽，這本該是令人臉紅的處境。

可是舒羽千一點點綺念都沒有，只覺得渾身發冷，心中狂跳，怕得不行。

他戰戰兢兢道：“我的朋友，剛剛進來了……我、我進來找他。”

“朋友？”身後傳來戲謔的輕笑聲，“這裏沒有什麽朋友，只有死人。”

舒羽千想起剛剛碰到的那具屍體，背上一陣惡寒。他強行鎮定，但還是止不住顫抖地問道：“那……我算死人，還是活人？”

背後的人似乎思考了一會兒，才湊到他的耳邊，吐著氣說道：“你本來也應該是死人的。可是我覺得你抱著很是舒服，又不是很想讓你當個死人了。”

說著，他又是輕笑一聲，像是情人調情，可是舒羽千已經連心都涼透了下來。

背後的人又道：“這裏很危險，你一個人也許走不出去，我送你出去吧。”

他沒有給舒羽千拒絕的機會，就著從背後抱著舒羽千的姿勢，竟然一把將他憑空抱起往前走去。

舒羽千只能腳尖輕輕蹭著地面，一路上驚叫連連，可是眼前即使一片漆黑也再也沒有撞上過任何物件。他驚慌之餘也不禁覺得奇怪，難道這個人真的能在黑暗中視物？

裏屋通向後院的窄門打開了一半，昏暗的月光也落了一般進來，模模糊糊。

可是舒羽千見到那扇門時，卻感動得差點哭出來。他沒想到自己如此好運，竟然還能在不知死了幾個人的屋子裏活著出來，只是不知道李君染究竟是死是活，心中始終懸著一塊大石。

快要踏入從屋外鋪灑進來的那片黯淡月光時，身後那人忽然停住了。

舒羽千正覺得奇怪，便看到後門那邊出現了一個白色的人影。

仔細看去，正是李君染，他還沒註意到舒羽千就在屋內，正在神色焦急地四處張望。

舒羽千頓時覺得一顆心落了下來，甚至差點高興得想要叫出來。

然而這時身後那人的聲音也低低地幽然響起，“看來，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了。”

說著，他原本攔腰抱住舒羽千的一只手緩緩移動，沿著舒羽千的腰身一寸一寸地按著。

舒羽千受不住這樣輕佻的動作，喉嚨裏忍不住發出了一兩聲清淺的呻吟，立刻又用手死死捂住。

那人的手還在緩緩地動著，直到按在了舒羽千別在腰間的那把飛景劍之上。

他慢慢抽出劍，把劍柄硬塞到舒羽千的手中。舒羽千想松開，可是卻被這男人的手掌緊緊箍住，劍尖平挑，刃邊露芒。

霎時之間，舒羽千只覺內心一陣狂跳。

“我想請你幫我，讓外面那個活蹦亂跳的死人安安靜靜地躺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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