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羽千低垂著頭，勉力支撐著自己不至於倒下去。他的頭發已經散了一半，發絲垂下，堪堪遮住了他的臉，李君染即使站在他的對面，也看不清他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只知道他半弓著身子，一只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左肩。

一滴血從他的指間凝出滴落，繼而，越來越多的血跟著落了下來，最後變成了一條細長的鮮紅的線。

李君染已經怔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直到舒羽千的身形晃了兩下，他才驀然醒悟，丟下劍沖到舒羽千身旁扶住他，長劍落地發出哐啷一聲。

“你、你沒事吧？”李君染有些驚恐地問道，他能感覺到舒羽千的重量正一點一點地往他身上靠來，說明這個人已經虛弱得連站都站不穩了。

“沒事……”舒羽千覺得自己這句沒事不過是一個下意識的回答，實際上他感覺自己都快死了。

雖然他自己也很清楚地知道其實自己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我、我說過……我不會用劍……”

“你別說這麽多了。”李君染慌忙道，“我這就帶你去找大夫。”

說著，他一把將舒羽千打橫抱起。待到把這人抱了起來，他才恍然發覺舒羽千的體重比一般人要輕一些，體格也要瘦削不少，不禁心中的歉意又重了一份。

他原本就不是什麽壞人，只不過心性耿直了一些而已。

“那個，我……”舒羽千沒料到李君染會有這樣的舉動，嚇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領，卻還是斷斷續續地說道，“我就是大夫，所以……”

他已經覺得很不好意思，忍不住把臉埋到李君染的胸口去。

李君染驀地覺得胸口一暖，他不禁覺得，懷中這個人雖然瘦弱，可是卻十分溫暖。

舒羽千還在繼續說著，聲音悶悶地從李君染的胸口那裏傳出來，“所以我知道，我這只是外傷，只要上藥包紮……”

李君染一聲苦笑道：“就算要上藥包紮，那也要到藥堂去啊。你別說話了，我這就帶你去。”

他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走出了巷子。在大街之上，一個男人打橫抱著另一個男人，這場景看著未免有點尷尬，好在現在已經是傍晚，這條街有點偏僻，此刻已經沒有多少行人。

舒羽千一開始還有些緊張，但慢慢地，隨著前行的一起一伏，他竟然感覺就像睡在搖籃床上一樣，逐漸地安下心來。

他把頭靠在李君染的胸口，輕輕地舒出一口氣。

“你對南家了解多少？”

兩人剛剛在閣樓上坐下，柳如風甚至連水都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齊無刀便如此開門見山地問道。

柳如風想了一會兒道：“我只知道南家雖然是江湖中有名的世家，可是卻身處一個邊緣的位置。”

“不，我問的不是這個。”齊無刀不緊不慢地解釋道，“我是問，你對南思齊、顏曉清這對夫妻兩個人有什麽了解。”

柳如風似乎是沒料到齊無刀會問這個問題，一時竟然楞在原處，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反問齊無刀有沒有問錯。

齊無刀點了點頭。

柳如風只好無奈地開口道：“我入禦香谷的時候，南家已經消匿於世間，對於南思齊這對夫婦，我也僅僅只是知道他們的名字而已。”

“我曾經聽到有傳聞說柳沈君與顏曉清之間曾有過一段往事……”齊無刀也不怕這樣說惹惱了柳如風——

事實上他也知道柳如風不會因為這樣的說法就突然生氣，他雙手手指交叉，平放在桌上，“我以為他會偶爾在你面前提起顏曉清。”

柳如風搖了搖頭，“師父早已不是江湖傳言中所說的那個輕狂浪子，他如今穩重自持，這種事情自然不會輕易對我們提起。”

“好吧……”齊無刀摸了摸下巴，“好在也不需要太詳細的了解，我就跟你說說吧。”

兩人說了沒幾句，忽然隔簾外曇花輕輕說道：“總捕頭，莫捕頭那邊出事了。”

莫捕頭，當然就是莫為之。聽到這話，柳如風和齊無刀兩人齊刷刷地變了臉色。

柳如風更是唰地一聲站了起來，想要撩開垂簾。但不及他動手，曇花已經進來了。

“莫捕頭不知道你們兩個在我這裏，所以沒能來得及第一時間通報你們。”

曇花語調清淺，說得飛快，可是吐字清晰，能讓聽話的人一字不落地聽個一清二楚，“他找不到你們，這才來找我，所以我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

“到底什麽事？”柳如風的手指不自覺地敲起了桌子。

“舒大夫不見了。”曇花低沈地說道。

“不見了？！”柳如風失控喊出，齊無刀連連擺手示意他小聲謹慎。

曇花又低下頭，飛快地把莫為之護送舒羽千出城，在路上遇見中陽門的程越，又如何在混戰中發現舒羽千已經不在馬車內的事情說了一遍。

柳如風覺得自己的太陽穴都突突地疼了起來，他頗為苦惱地揉著自己的額頭，不知是笑是怒地說道：“不見了……唉，我早該想到的，我師兄的脾氣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柔弱。可是他究竟有沒有想過自己現在是個什麽處境，萬一之前那個殺手又來了呢？”

齊無刀只是看著他道：“你也比表面上看起來要關心你師兄得多。”

曇花仍是低聲道：“柳公子請莫擔心，我已經安排了人手去城裏四處尋找。請相信我作為六扇門暗探的能力。”

柳如風深深地呼吸了好幾口氣，這才勉強恢覆了一貫的臉色，對曇花苦笑道：“勞煩姑娘了。”

“不敢。”曇花妖嬈一笑，微微屈身，“不過今晚上的行動我必須參與，所以無法親自去尋找舒大夫的下落，還請柳公子不要見怪。”

“你不用太擔心。”齊無刀出聲勸慰，“如今杭州城內有七大門派的人在，還有許多其他來參加俠義大會的武林正道人士，只要小舒呆在城裏不要出城，那麽至少他的性命就不會有危險。”

柳如風強迫自己慢慢地坐下來，道：“但願如此。”

街上許多店鋪都已經關門休息，李君染快步飛奔，好不容易才在主道上找到一家還半開著門的藥堂。

大夫已經回家歇息去了，只留下店小二還在收拾攤子。不過好在舒羽千自己就是大夫，倒是省了不少的事情。

李君染將舒羽千安置在藥堂內之後，又出去買了一些點心。

他已經知道了舒羽千近乎一天沒吃東西，也知道了這家夥自從進了杭州城就倒黴不斷，如今還有內傷在身。

思及此，他越發覺得自己之前所做實在不對，自然而然地也就想要做點什麽來彌補一下。

他帶著點心回來的時候，舒羽千已經上好了藥，正在給自己纏繃帶。

店小二大約是到後面收拾去了，前堂裏只剩下舒羽千一個人。

他半褪了衣服，半個身子都露在了冬日裏清冷的寒氣之中，從進門這裏，剛好能看見他的脊線折出十分漂亮的弧線，白凈的身體被凍得有些微微發紅。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吃力，畢竟要包裹的是自己的左肩。

李君染呆呆地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突然反應過來一般急忙走上前去。

“給你帶了些吃的。趁熱趕緊吃吧。”李君染把點心遞到舒羽千面前。

一見吃的來了，舒羽千頓時連自己的繃帶也不管了，任它纏到一半就松垮垮地散落下來，自己則抱著油紙包啊嗚一大口咬了下去。

這一口又把自己給噎著了，李君染急忙把一旁桌上的茶水遞給了他，又為他輕輕拍著背順氣。

手掌碰到舒羽千裸露出的肌膚之上，李君染霎時又覺得好似手心被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他局促不安地想要探查舒羽千的表情，好在舒羽千此刻全心全意地吃著點心，一點都沒有發覺李君染的異樣。

他輕輕松了口氣，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只得在心裏自哂一聲，伸手去幫舒羽千把綁到一半的白布繼續纏起來。

舒羽千一口氣吃掉了一半的點心，這才終於歇了口氣，一邊小口小口地啜飲著茶水，一邊對李君染道：“謝謝你，李君染。”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比之前要有神得多。李君染這時才發覺，舒羽千的眼神很是清澈，就像孩童一樣。一個已經成了年的人還有這樣的眼神，這是多麽難得的事情。

李君染搖了搖頭道：“是我傷了你，自然要負起責任來的。”

聽了這話，舒羽千不知是高興還是失落，他看著李君染道：“但是……還是要多謝你。”

李君染不敢與他清澈的眼睛對視，急忙低下頭來替他紮好最後一點白布，“說起來，你怎麽沒有和你的師弟在一起？”

說起柳如風，舒羽千的神色幾乎是看著耷拉了下去，他垂著頭低低地說道：“我……我和他吵架了。”

李君染楞了楞，“師兄弟之間吵架，都是吵過就算了，你不必如此放在心上。”

舒羽千連連擺手，道：“那不一樣！現在我和他……哎呀，我不知道要怎麽跟你講。總之，我現在死也不能見到他。”

見他煞有介事，李君染反而笑了出來，他忍不住輕輕把舒羽千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哪需要這麽誇張？”

舒羽千只是搖頭，“反正，我現在不能見他。死也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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