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一節,不就是三天後嗎?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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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有他們母子團聚的時候,我可不能自私又耍小性子的不讓他回去。

臘月二十六,送他去車站千不舍萬不離的拉著他,自編自造的胡謅一句:“臨別依依此送君,無柳無酒自有情。”

“好了,我不過初七就回來了,到時候再陪你過元宵好不好?”

三十這天又是我一個人,只是如今和那年相比早沒了痛苦寂寞,也沒了沈郁難解。倒是思念仍舊,被困在無垠的相思裏,委屈巴巴眼淚花花的想著某人是在守歲呢?還是在和他母親一起聊天?還還是和我一樣想著心裏的人?

算了,難得他回去和伯母過幾天,就讓他們母子好好的聚一聚。我還是先想著自己的苦難吧,一想到文老頭最後背著手,手上還拿著講義,挺胸收腹老神在在的走出教室的樣子就渾身哆嗦,再想想他說的那句“各位……可別讓老朽失望了”,我連睡覺都做噩夢了。

靜心想著該怎麽寫,那兩千五百字跟跳花燈似的在腦門裏閃啊閃跳啊跳。

真郁悶,起身推窗看外面天空綻放的煙花。

跟某人發條消息:“外面別人放煙花了,可我覺得那煙花還沒你好看。”

自己這是有病吧,不是說不打擾他嗎?幹嘛還手賤發信息過去。

某人回信:“今晚有微微的月光,可我覺得它比你還亮,比你還寬。”

這什麽玩意兒?故意戲弄我的!可是怎麽還是不自覺地也擡起頭來看夜空裏有沒有月亮呢?沒有,黑漆漆的,只有寒風呼嘯。

他是老天賜給我專門幫我渡劫的,他是老天帶給我專門讓我寫文章有靈感的。

突然知道該怎麽寫文章了,“估計兩千五百字還不夠呢。”

有月光、有相思、有幾天前的送別,這些加在一起寫一篇抒情文章《長情》不在話下,再引用幾首詩當典故,怕是文老頭都想不到我會這麽聰明。

把自己的感情揉進《車遙遙篇》裏,肢解這一首當文章的起頭,說一說“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的此生夙願;再把《春江花月夜》其中幾句轉化為文章篇幅的高潮,譬如“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譬如“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又譬如“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再譬如“鴻雁長飛光不度,魚龍潛躍水成文。”;然後再化用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將文章高/潮推到彼岸;最後再由自己胡謅一句飽含禪意的結局“最是紅塵容易度,哪管滄海與桑田。”

某人初八晚上回到家,拿著文章給他瞧,向他討要一分歡心和一吻獎勵。

31.

如期開學,把所有的“寒假作業”交上去。

輪到我的時候,文老頭連原文都不用拿,閉著眼睛搖頭晃腦的聽我背誦:“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然後再雙手呈上一份由我哥幫我整理的後世文章著作文集,以及一份自己寫的兩千五百字文章《長情》。

文老頭只是翻了我哥整理的文集,並沒有看我寫的文章,搞不懂他為什麽就直接給了我通關文牒。明明其他門生的“寒假作業”,他都註重的是文章而不是那所謂的後世著作文集。

權當作文老頭性格古怪吧,也就沒當回事,拋在了腦後。

“何安傾,文教授找你,要你馬上去他的辦公室。”

三天不到,一大清早的導師在教室門口拉住我就說文老頭找我。

心裏疑問一大堆,按理說文老頭幾乎不怎麽單獨私自找門生談心談話的,而且我也沒和他有過交集,幹嘛偏偏找我。

三步並作兩步的趕到文老頭的辦公室。

“老師,您找我?”

其他專業的學生或者學校裏的老師都稱他教授,但是作為他門下的學子,無論是往屆的還是應屆的都喚他老師。

進到他辦公室就看到他坐在書桌後面,手上拿著幾張紙,紙上面的內容記載的正是我寫的《長情》,心想:“不會吧,提前給某人看過了的,他都說寫得好,難道在文老頭這裏寫情情愛愛的文章犯了忌諱?畢竟他是花甲之人。”心裏咯噔咯噔的跳個不停。

他聞聲擡起頭來,用他那一貫的風格把我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的打量一番,才開口說:“何安傾就是你?真是相由心生,古時候長得像你這樣清秀精致面如冠玉的,大多都是些癡情的書生。”

“呃……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個學生做不得主。”

“這個是你寫的?”他把手上的文章放在桌上,然後推到我這邊來。

心裏暗道:“這老頭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不給過就直說,別拐彎抹角的,這上面不是有我的落款嗎?”

心裏雖然不樂意,但還是不敢表現出來,繼續恭恭敬敬地回答他的話:“是我寫的,請問老師這篇文章……有什麽問題嗎?”

“四個字‘別出心裁’。”他又把文章拿回到手裏,順便還頂了頂鼻梁上的老花鏡,繼續說:“把古詩當做典故引申開來,完全用自己的真實感情平鋪直敘,寫就心裏所思所想,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學生,所以我看了還真是喜歡。”

……我不接話,實在是不知道要怎麽接下去。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旁邊來,又說:“不過,今天叫你來是有別的事,只是想找你說些話爾,想找個人來抒發一下心裏的某些心情,而你恰好最合適。”

我十分好奇,問他:“為什麽是我?”

他領著我坐到一邊的沙發上,伸手示意讓我坐。

“你的文章讓我想起一個人來,你們的文筆文風都有很多相似之處,只是那個人的文筆比較安靜細膩清淡樸實,就像一顆透明的玻璃彈珠,而你的文筆安靜裏帶得有點熱鬧,清淡裏又有一丁點華麗,細膩的寫法也多加得有自己的主觀感情色彩,就像是在那顆透明的珠子裏加了一點五顏六色。”

“是嗎?這麽巧?那他是誰?”

“也是我們N大的,當年我還沒被借調到京城去,在文學院帶本科生,但是偏偏沒帶到他,我也只是偶然間在校報上看到了有他寫的文章。”他側過身在旁邊的茶幾上的一摞紙堆裏拿過來兩份校報,把其中一份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下去看,刊登的時間居然是十三年前,文老頭也看到了我眼裏的驚奇,便直接打開校報,鋪平開來,再移到我面前,手指也伸過來指著上面的一個名字,說:“就是他,如今都畢業好多年了。”

——周平思!!!

文老頭嘴裏說的人居然是……他,我按捺住心裏的驚訝,強作鎮定問:“老師您說的就是他嗎?周平思?”

文老頭一直盯著校報上的那個名字,並沒看到我臉上忽陰忽晴變換不停的神情,然後收回手指,平靜的說:“就是他,你們的文筆實在太相似,以至於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文章,就想起這個人來。”

“老師說的是我這篇《長情》嗎?”

“不是,而是六年前你的高考作文《一封長情的告白》。”

這下更是把我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舌頭跟打了結一樣,捋都捋不直,口齒不清問:“老……老師您……也看……看過那篇文章。”

“我何止是看過,我還直接頂著三分之二評卷人壓過來的壓力,寧死不屈的給你評了60分的滿分。”

“啊!!!”連著三次受驚,我的思維已經完全處於“暫停”模式狀態。

“沒想到我從京城一回來,就將你收到門下,去年一直沒找你,只不過是想多看看你這幾年來文章寫得有沒有長進,果然沒讓我失望,不然的話我可要後悔當初給你評滿分呢。”

“等等,老師您讓我緩緩,今天您這一串一串的消息實在是太‘重磅’了,直接把我炸懵了。當年我的作文怎麽是由您來評分的?按道理根本不會驚動到您啊?那時候您不是在京城嗎?”

“哼,還不是你個臭小子,年少輕狂做事沖動,你倒是歡歡喜喜得到了滿分,可你不知道這評分背後有多激烈?預評零分的就將近占了評卷人人數的三分之二,準備只給點墨水分的都有兩個人,剩下的只有一個想給你50分。三方僵持不下,評卷組才聯系了我,我千裏迢迢專程從京城回來臨時加入評卷人的行列,虧得好你妙筆生花行雲流水寫得一氣呵成,不然還真對不起我老頭子一把年紀千裏迢迢的趕回來。我細看了那篇作文,心裏便就有了數,就你當年那文筆直接評滿分根本不為過,其他人反對也不過就是當時炒得嚴重的“高中生早戀”的問題,怕你一篇文章帶壞了後面的高中生。不過我提筆評滿分,他們再怎麽反對也沒什麽用了,誰叫是他們主動把我從京城請回來的呢?畢竟我頭上還頂著文學教授的頭銜,堪稱是“欽差大臣”了。”

這嚴肅的老頭居然也會耍賴皮,他一副笑臉明顯的寫著“我就是天真無邪,我是欽差我最大我說了算。”

“這……還能這樣?”我嘀咕著趕緊站起身來,朝他恭恭敬敬的擡手躬身致謝:“學生不才,多謝老師賞識。”

“行了,事情都過去了,現在看到你的文章也算是對得起我當年給你滿分的決定了,對我自己也算是一種欣慰。”文老頭又讓我繼續往沙發上坐下去,他臉色平靜,並沒有因為我的舉動而開懷起來,反而還爬上了一點憂郁,嘆息道:“唉,算了,就算此生再也看不到周平思寫的文章,看看你寫的也能聊發一時的心情了,誰讓你們的寫作方式那麽相似呢?”

看到他長籲短嘆似一生的遺憾,便試著問:“老師是因為沒能再看到周平思的文章而感到遺憾嗎?”

“不是因為沒能再看到他的文章遺憾,而是因為時不待人而遺憾。當年他來N大求學,那年N大還沒開設古典文學這個專業,是第二年才開的,我平白錯過了這麽個學生。不是我鼓吹說大話,他的學識和才華估計你們這群研究生沒一個能及得上的。也不知他畢業後會從事什麽樣的工作,這麽個人才沒能留在學院裏,實在是太遺憾了!”

“怎麽聽起來有點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

“呵呵呵~終究還是被你給說對了,就是這樣,故而我才此生有所遺憾。唉,可惜了啊,他還沒畢業我就上了京城,等我回來的時候他卻已經畢業了,這個學生我至今都未能會到一面。”文老頭說著又回過去把茶幾上那摞校報校刊移到我面前來,說道:“這些裏面都刊登得有他的文章,這個人寫文章沒有一個明確的範圍,也可以說是不像別人那樣專門寫自己擅長的題材。這個周平思什麽都能寫,並且寫得都很好,就算是臨時給他一個冷門的題材和範圍,他照樣也能寫得出來,引經據典簡直運用得信手拈來,有例可援更是能把論據寫得條理分明,就是連對古文的考究解說那也不在話下。你說這麽個有才的人,不認識不結識不交為知己是不是此生的一大悲哀?”

原來不僅僅我們這幾個人對他的學識才華那麽肯定,竟然連頭頂一級文學教授頭銜的人都這麽稱讚他。我怎麽能這麽幸運?能認識他愛上他還和他成婚,自己在心裏樂得高興得不得了。文老頭說我和他的文筆相似,在以前古文曾經也這麽說過。能不相似嗎?我從小到大看的書籍大多都是他挑的,我的作文水平都是他慢慢輔導出來的,沒事就看他寫的文章,沒事兒就和他連詩背詞,時間一久都會朝著他的文風而去,到如今有這麽“相似”那是自然。

文老頭還在絮絮叨叨的,我早在心裏想了這麽多,等回過神來,文老頭都還沒結束,“……這種遺憾這種沈悶的心情,說給別人聽,恐怕別人根本不會明白。所以今天才找你來過來跟你嘮嘮嗑兒隨心所欲的說上一說,免得憋在心裏變成一團郁氣。”

“老師剛才說的我都能明白。”

“能明白最好,唉,這麽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這個學生如今在哪裏,從事什麽職業,要是能本著心的做自己喜歡的文學那就是最好了。”

看到文老頭那一臉的悵惘,想也不想便脫口而出:“他啊如今幹著文字校對的工作,和您想的大文學簡直是雲泥之別……”

文老頭一雙眸子比鷹盯著獵物的眼睛還厲害,趕緊打斷我的話,就問:“怎麽?你竟認識他?”

“啊!”我終於恍然醒悟剛才自己稀裏糊塗的說了些什麽。

不等我開口,文老頭又問:“你認識周平思?你剛才說他現在做什麽?”

看來到這一步,只能如實相告,便重新坐正,對著文老頭點了點頭,然後說:“我不僅僅認識他,我還和他住在一起,剛才老師您說我和他的文筆相似,那是因為這麽多年來,我的寫作水平都是他□□出來的。除了高考的作文,我寫的每一篇文章都先第一個給他看,包括這篇《長情》。以前上中學的時候,連我看的課外書大多都是他喜歡並且認為好的作品推薦給我的,所以時間一久他喜歡看什麽我便也跟著喜歡看什麽。包括我上N大,也是因為他是從這兒畢業出去的。”

文老頭太過激動,急忙問:“你們居然認識?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文老頭高興得好比是看到了鐘子期又活過來了俞伯牙,態度也比剛才變得更熱情了幾分,誠惶誠恐地對我說:“何安傾,老師……有個不情之請,想讓你為我引薦引薦,結識結識這個周平思,行嗎?”

看來文老頭是真的欣賞我哥的才華,俞伯牙遇到鐘子期了,哪還顧得上自己教授的身份,只怕是寧折了自己的身份名譽和地位做一抔地底泥,也要把知音留下。

“老師,您潤物無聲的傳道受業為我們解惑,實乃深仁厚澤,理應我們做學生的前來拜訪您,哪有讓老師請求著去結識學生的?這實在是太折煞了我們。老師想見我哥我一定會把他帶過來拜望您,但是這個事兒您容我回去跟我哥先說一說,然後你們兩邊再定個時間地點,這行嗎?”

文老頭哪有不同意的,趕忙點頭,並催我快點約上我哥跟他見面。

唉,如今這世上惜財的不少,可是這樣惜才的卻少之又少。

回到家裏跟某人說起今天的事情,問他是不是當年常在校報校刊上投稿發表文章。

“大一才去不熟悉,大四又實習,所以我只記得應該在大二大三的時候投過,各個方面的文章都有。至於對文教授的印象,我去年不都跟你說過了嗎?他當年在學院裏是出了名的大才子,就算不是他門下的學子,但也都認識他。”

“哥,文老頭真的很欣賞你的才華,你是沒看見,他激動得問我能不能為你們引薦的時候,說真的,要是院長看見了,恐怕院長都要嫉妒你。畢竟平時我們看到的都是一直昂首挺胸的文老頭,幾時見過他這種害怕錯過知音寧跌了身份地位來結交別人的樣子。”

“伯牙子期遇知音,又加上文教授在文學上頗有造詣,所以他更能懂得這種高山流水知音難覓的心情。”

“那你要去見他嗎?”

“去,當然要去,自從畢業離開N大到現在,我還沒真正和以前學校裏的老師見過面,這次能結識少有的大才子,可謂是機會難得,怎能不見呢?”

“那我去安排。”

32.

這個任務完成得比背文章還輕松,伯牙終於找到了當年的子期,兩人一見面相談盛歡,根本沒我插嘴的份兒。

文老頭當年從京城高等學府畢業就被分配到N大任教,所以一直住在N大的教職工住宿區,這麽多年過去了,教職工樓房也從紅磚墻變成粉刷墻,再到如今眼前這棟小巧精致的樓房。樓房有三層都是兩邊對開,中間有著一條一米多寬的樓道把兩邊均勻有秩的隔開,這裏住著六家人,都是文學院裏的教授,文老頭家便住在一樓的左邊房裏。

樓房被半畝大的院子包圍著,裏面樹木蔥蘢,又正值春季則滿園百花齊放。我帶著我哥跨進院墻的木門,信步走進去,就看到文老頭早就等在了他家門口,他的背後種有幾桿修竹和幾叢月季,與他融合在一起,不由得讓我想起《陋室銘》中的那幾句話來——“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可以調素琴,閱金經。”

他一見到我們走進去,便三步兩步的走過來迎接。我心裏再一次為學院的院長感到默哀,以前院長想來拜望文老頭,文老頭雖然都會接見,可從沒有得到這麽個熱情相迎的殊榮。

我往前站了半步拉著我哥的手臂,給文老頭介紹:“老師,這就是我哥周平思。”

“文教授您好。”他語氣柔和平靜、恭恭敬敬。

“周平思,哈哈哈……今日老朽總算是見到你了。”文老頭高興得走上幾步,與我們隔了半米不到,雙手伸出來搭在我哥的肩頭上,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合不攏嘴的笑說:“自當年在校報上看過你寫的文章,便一直想要認識你。可惜了還來不及去找你這個學生談談心便被調到了京城去,等我幾年後再回來,哪還有你的身影?只認為這輩子恐是不得見你一次,竟不知你就藏在這小子身邊。”

文老頭說著拿手指著我,又說:“看來真是緣由天定,人半分做不得主。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有才有識之人,但是最欣賞的還是你的學識和文才。”

“多謝教授擡愛,學生實在是當不起,學生不過也只是眾多學子中的普通一個,怕是要讓教授您失望了。”我哥一貫的謙虛毛病改都改不掉,又不會說俏麗好聽的話,所以說出來的也只是貶低他自己而已。

“前一,站在這裏幹嘛呢?還不快帶他們進屋來喝杯熱茶。”

說話的人是文老頭的結發妻子,我們的師母。傳說當年文老頭從京城求學回來,憑著面若潘檀郎才及司馬長卿便讓眾多懷春的少女芳心暗許,可文老頭眼光也過高,回來兩年都沒看上其中一個閨秀。偶然間看到了師母填的半闕詞,後又故意有心去師母家拜訪,終瞧得師母半分的容顏,兩人便一見鐘情,過後結發為夫妻,夫妻倆伉儷情深、相敬如賓,在當年傳得一時才子佳人終成眷屬的佳話。

師母替我們倒來熱茶,我哥和我紛紛站起來伸出雙手去接。

我謝道:“謝謝師母。”

我哥也謝道:“謝謝夫人。”

師母笑著把我們引回到沙發上重新坐下去,柔聲說:“你就別這麽見外,什麽教授不教授、夫人不夫人的,你也是我們的學生,跟何安傾一樣,只管叫老師師母就好,別太生分了,你說是不是?”師母

我哥連忙點頭應是。

文老頭拉著他意氣風發話說當年的憾事,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密不可分,壓根沒我說上話的時候,師母早去了廚房張羅做飯,她已經下令要我們留下來吃一頓便飯。

我看這邊沒我什麽事,便起身去廚房幫師母打下手,師母看我做飯嫻熟,實在大驚。我得意笑著說:“師母,我這不算什麽,外面那個周平思他的廚藝更是了不得,我這一手粗茶淡飯的本事都是出師於他。”

果然不出所料,師母不禁對我哥又刮目相看十分。她笑說:“《禮記.玉藻》中記載:‘君子遠庖廚’,竟不知你們都會這廚房竈臺之事?可比你們的老師強了不少。”

“沒辦法,我哥千裏迢迢來這裏上學,自己不會做飯的話那豈不是要餓死,而我也不可能盡是吃白食吧,學會了給他做做飯,也讓他能輕松點。”

……

然後我幫忙洗菜切菜,師母主掌大勺,外面的“伯牙子期”的說話聲時不時的傳進來,我和師母也三言兩語的說些別的。

等飯菜做好,我幫著端出去,就看到文老頭那嚴肅的眼神忽然飄到了我身上來,看得我心裏毛骨悚然的,暗想:“這是什麽意思?我沒錯什麽啊?”

文老頭的眼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後,才又收了回去,引著我哥往飯桌這邊走過來。

師母也招呼我別再廚房忙活了,快去坐著吃飯。

吃個飯,文老頭都時不時的拿眼光打量我,害得我本來肚子空空饑腸轆轆竟也吃不下多少。

“平思,有句話我想問問你,你得老實回答。”

這飯桌上文老頭也不消停的?怎麽才一個小時的功夫,這稱呼簡直親熱得上了好幾個臺階。

某人咽下口中的飯菜,才說:“老師有問,學生哪敢不答?”

文老頭放箸擱碗,又看了我幾秒後,才正色說:“安傾呈交上來的那份關於《離騷》後世文章著作文集是不是你整理的?”

這老頭莫不是也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燒過,這樣都能讓他看出蹊蹺來?

文老頭看到我們兩個互相看著對方心領神會驚訝的樣子,就已經肯定了他的說法。然後解釋說:“其實我一直都認為是安傾自己完成的,可惜了那篇心得出賣了你們,我說過你們寫的文章文筆風格很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而不是完全一樣。又加之現在知道了你們原先是認識的,所以那篇心得我一看就知道不是出自他何安傾的手,再者若不是你代他完成這門功課,恐怕你也不會寫那份心得,對吧?”

這個時候如果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文老頭的話,老奸巨猾這四個字再合適不過了。

我哥本來就臉皮薄,被當面揭穿,哪還有剛才的收放自如,早就拘謹起來,跟做錯了事一樣,低著頭說:“確實是我代安傾做的,老師您別怪他,他也是學業太重,而我也正好懂這些,便……幫了他。”

“哈哈哈……我果真沒看錯你,你的那份文集真的讓我更加看重你,就連我手上有的成品也沒你的齊全,就算這幾十個碩士生在文學上的見識學識全加起來都及不上你一個周平思啊!”

“老師您太過誇讚了,學生這幾斤幾兩的文學知識哪敢在老師的面前班門弄斧。”

“你用不著謙虛,這是你應得的榮譽。”

文老頭這句說的深得我讚同,我哥就是太謙虛,雖然君子為人應要戒驕戒躁,但他這已經是過了度了。

文老頭看我不敢接他的話,於是看著我說:“安傾說過,他有今天都是你教出來的,看來你有那育人樹人的本事。”

聽文老頭說起這個,我得意高興的就接過話頭:“我從小學到高中,學習都是我哥給我輔導的,如果沒有他,就以我小學的成績,別說今天是研究生,恐怕連個大學都考不上,理科文科他都會,他就是個全才,為人處世道德修養也是他潛移默化慢慢傳授的。”

他們三雙眼睛都盯著我,盯得我不好意思起來,聲音也小了不少,繼續說:“反正他對我來說亦師亦友也是相……”

“咳咳~”

好像要說漏了什麽,虧得他連忙咳嗽提醒我。

文老頭一雙火眼金睛在我們身上看來看去,看得我們心裏忐忐忑忑慌慌張張的。

最後還是師母解圍才又恢覆如常。

自那天過後,文老頭給我哥發出兩三次邀請,他也會在下班後,如期赴約,我借著他的光,也被文老頭熱情相迎了兩回,順便還蹭了文老頭的好茶吃。

那句話是怎麽說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

我倒是啥事都沒有,蹭吃蹭喝的,可苦了我哥被文老頭折磨,文老頭也太過於熱愛古文學了,這幾天的功夫就擬出幾個不同的題材範圍讓我哥寫文章給他看看,他說最近十多年來他壓根沒看到過一篇順眼的文章。順便再丟一本我根本看不懂的古書給我哥,“倚老賣老”的讓我哥把這本書看完,然後想辦法幫他查找出裏面隱含得有典故文獻的出處,並還要附上批註。吃了人家的飯,喝了人家的茶,人家一個“小小”的請求哪能回絕,更何況就我哥那性子,能回絕得了嗎?

文老頭那樣子不是請求,不是命令,倒是眼珠子死盯盯的樣子,估計他把我哥看做是王羲之、唐寅一類的丹青大師了,期望著大師能在他面前提筆揮手再在紙上一展風采,好讓他一飽眼福。

想起文老頭提出那些無理的要求,某人又不會拒絕的時候,簡直把我氣得有血吐不出來,掛在氣管裏,不上不下的難受死了。只能跟他嘟囔抱怨說:“文老頭到底想幹什麽?他就是磨人的妖精,吃人不吐骨頭的魔鬼,我是他門生他折磨我就算了,現在居然也把你給算上了,這難道就是買一送一?送上門去讓他折磨的嗎?你也是幹嘛樣樣都答應他,搞不好將來他當甩手掌櫃,把事情全部拜托給你,你倒是不覺得什麽,可你不想想我,人家可心疼你了,你成天的給他做事,把我撂在一邊,我們還怎麽談情說愛巫山、雲雨?”

33.

距離那天後的第七天,我哥又去了文老頭家,我有學業上的事情要忙,便沒跟他一起過去。

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已經又是黃昏時分,才想起還有某人等著我去接,我急忙收拾書包,從圖書館飛奔過去。一跨進院門就看見他們兩個圍坐在一株海棠花下的石桌石凳上翻著些古籍。

我徑直走過去,喚他們:“老師,哥。”

“忙完了?”他站起來笑著走到我旁邊。

“嗯。”我應他。

“老師,那我和安傾就先回去了,今天看了這麽多文獻,恐怕老師也累了,您早些休息。”

“平思,你能不能現在就答應我剛才給你說的事情?若你答應了,明天我就去找校長、院長以及其他同僚開專題研討會。”

我們正準備轉身走的時候,文老頭也站起來,攔住我們的去路,神情確實有些疲倦,畢竟上了年歲,搞文學的不是心累就是腦袋累。他們到底說了什麽?我根本就不知道,一雙眼睛只管盯著我哥看,好似他臉上有答案一樣。

“老師,那個……我怕我不能勝任,反倒讓你失望。”

“你啊,該謙虛的時候就謙虛,但不是每時每刻都要這樣,這幾天和你談文學說古籍,你哪裏不懂哪裏不曉了?而且讓你寫幾篇文章來看看,也是我故意暗中試探你肚子裏的墨水到底夠不夠深,硯墨夠不夠濃,現在看來我無需擔心了。沒有人有一目十行過目不忘的天賦,也沒有聖人,但你的才華已經足以勝任對古典文學的專研探討了。現如今文學已經是很冷僻的行道了,尤其是古典文學這一塊更是沒幾個人,古典文學太枯燥太乏味太沒意思,現在的年輕人沒幾個能忍得住,也沒幾個能真正找到其中的樂趣。現在從事專研文學的大多都是像我這樣年過百半不是花甲就是古稀的老頭子,我實在是擔心古典文學將來會逐漸被遺忘,直至消失。其實你愛學如癡,又有真才實學,幹嘛非要拒人於千裏之外呢?”

“老師我並非是古典文學科班出生的。”

“這有什麽?天地遼闊學無止境,術業有專攻,誰規定了非要學這個專業的才能在這方面有造詣?你別忘了,我也並非古典文學畢業的。”

“那……那我試試。”我哥好像答應了。

我們一走出院門,我就立即問他,到底文老頭跟他說了什麽事情。

原來文老頭是想把他留在文學院裏從事古典文學知識典故文獻出處的核實研究工作,順便把關一下研究生們交上去的功課。怪不得文老頭這幾天沒事就約他過去,還出了些刁鉆的題材來讓他寫文章,正猶如剛才他說的那樣在暗地裏試探他呢。怪不得文老頭說他有育人樹人的本事,說他這麽個難得的人才沒能留在學校裏是一大遺憾,只可惜當年緣分錯會,耽擱了十多年的時間。也怪不得第一次見到我哥就拉著他說些從事文學方面的事情,文老頭竟是早已打起了這個主意來。

不過這是個好主意,也是個好事。看到某人還一臉猶猶豫豫的樣子,我都忍不住要幫文老頭說話了,便開口也勸他。

“哥,文老頭說的都是事實,更何況你現在不是也不想繼續在那雜志社幹了嗎?你呆在那雜志社裏實在是腐木藏珠太屈才。現在正好有機會讓你大展身手,幹嘛還這個樣子?而且你都答應文老頭了,你幹脆把雜志社的工作辭了,早早的做準備,做好了準備就能應付他們給你出的考題了。若真過關了,留在學校裏對你有好處,你本來就喜歡文學,甚至已經達到了愛學如癡的地步,咱們就好好抓住這次機會,好不好?”

他把身體從平躺的狀態翻過來和我面對面,伸手圈住我的腰,問我:“安傾,你也覺得這樣好嗎?”

“當然好,好很多了,學校比起外面單純了很多,你的性格不適合在外面奮鬥,不然你一輩子都這樣漂泊還找不到樂趣,留在學校裏,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又不用怕別人擠兌,也不用管領導的眼色,而且還穩定,為什麽不好?”

“那我……我明天就去辭了雜志社的工作。”他眼神裏的堅決一瞬間又暗淡了下來,湊進我的臉龐說:“其實……我怕的是讓文教授失望,若考不上,我倒不在乎自己丟不丟面子的事,只是文教授對我期望太高。”

他的擔心我能理解,畢竟考專業知識,不只是文老頭一個人出題,還有院長,其他幾個教授及中文系系裏的其他專家組共同商量研究出題,這樣的試題必定高深莫測又偏僻,沒真才實學和百分之八十的刷子想要合格,幾乎是不可能。但是我不能給他洩氣,只能抱著他哄著他給他加油鼓勵。

“別擔心,你本來就很厲害,當下要做的就是把工作辭了,在家裏專心覆習,我像以前你那樣陪著你一起學習,好不好?若是真沒過關,那也不要緊,人無完人嘛。你就當這次辭職了還要找工作這麽看待,好不好?你放寬心,無論怎樣,我都陪著你,在我眼裏你就是最好的那個。”

說好的鼓勵加油,怎麽說到最後又變了味兒,這個本身就害羞的人,那經得起我每天這麽情話綿綿的表白,早把臉紅得飛起來。

文老頭果然在第二天就組織召集校長院長和其他教授專家一起開專題會。文老頭向專題會上的所有人一力保舉我哥,並把他當時代我整理的引用借用化用《離騷》為典故的後世文章著作文集,以及近期他對我哥的文學知識摸底的情況和他寫的文章都一並一一傳給每一個人看,讓他們相信他保舉的這個周平思是真如他口中所說的那樣是個難得的良才。專題會最終敲定一個工作人員的名額,然後開始著手試題的出題範圍和出題數量等,當然這全屬於一次內定的招考,考生只有我哥一人,若他能過關,那麽就把他留在文學院,若是落榜了,那這個事情也就算沒發生過,不會對外公開招考。

周平思這個人一生只求安穩平淡,身份地位功名利祿從不放在眼裏,所以他不適合進公司進企業。他沒有晉朝巧言善辯野心勃勃的雄心,也沒有古文那能說會道舌燦蓮花的本事,更沒有尚書那身經百戰久經商場的世故圓滑,他太清淡太純粹,就是一滴清水。

他在事業上幾乎不會有所成就,但他天生是塊讀書的料子。

兩個月後的專業筆試,他仍舊能憑自己的真才實學一沖而過,因為著他是N大的學子,所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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