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一節,不就是三天後嗎?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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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塵埃落定,已經又輪到了夏季七月份。

大四畢業離校那天,尚書開車來幫我拉行李,他一直叫我先去他家住過這段時間,等上學的時候再住到學校去,我婉謝了他的好意,恰好趙家姑娘畢業後這段時間要回家去,古文一人在那兒單相思,我也是個單相思,兩人湊在一塊剛好可以同病相憐,所以還是擠著去了古文的公寓,跟古文住一起。

畢業了,我不找工作,又沒個家人親戚的可以串門戶,那閑得自己都覺得自己頹廢了墮落了,要不是每天晚上可以和某人打電話,真不知道自己這日子要過成什麽樣子。

白天無所事事,古文去上班了後,自己隨便弄點東西就算是吃過了早餐,無所事事到處去瞎轉悠。

地鐵是在兩年前開通的,坐地鐵過去看看他曾經工作的地方,以前他去城東的單位上班的時候只能坐公交;又去我們最初住的地方,那裏早就變樣了,四年的時間變成了大學城,哪還有以前的半分模樣;福利院也搬遷了,再去N大南門,去找他曾經住的那棟宿舍樓。四年的時間,不經意的全都變了。

去過圖書館,圖書館翻修了不知多少次,去找當年我和他坐過的椅子,看那曾經擰開洗手的水龍頭是否還。借書室裏的那個登記借書的人還在,只是時光荏苒,12年過去,他早已不記得我了。

從圖書館出來,步行去景西路,景西路擴寬了很多,小吃巷也搬到了旁邊的春山路去了。

古人最怕睹物思人觸景傷情,可如今讓我睹物思某人、觸景傷下情都沒有那物那景了,就好像是把我們的過去全部抹得幹幹凈凈。

只有那條塞上江還在,江兩邊的景色還依稀和當年一樣,我坐在江邊吹風、看雲、曬太陽。

天天如此,用這段時間把我們曾經走過的地方再走一遍,曾經吃過的東西都再吃一遍。

到了晚上跟他說哪兒哪兒變了,哪兒哪兒沒了,最後再厚著臉皮要他在那頭親我一下才算了事。

打開書櫃想從裏面拿那截紅線出來,剛一打開櫃門,上面兩層的書就全部從裏面倒了下來,索性幹脆全部抱出來重新歸順再放進去。拿到梁京的作品的時候,順手先放在一邊,反正沒人陪我說話談心,看看梁京的文字給自己添份樂趣,找個心靈相通的文人一起聊發一笑。

這些書還是多年前他送給我的,明明手上拿的是書,可心裏忍不住又想起了過往,又想起了他。

梁京曾經說過:“人總是在接近幸福時倍感幸福,在幸福進行時卻患得患失。”;“聽到一些事,明明不相幹的,也會在心中拐好幾個彎想到你。”

人生一世,最不過就是個恍恍惚惚的好,太清醒反而會太執著。

就像我們一樣,刻意不去想我們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也不去想這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日夜夜要怎麽過。

老天垂憐便又給了我們一個恍恍惚惚的見面的機會。

他連著兩天都沒準時給我打電話,打通了也就迷迷糊糊說兩句便掛了,雖然看不見人,但就憑著聽聲音也能聽出幾分疲憊困倦來。我不放心窮追不舍的問他出了什麽事,他才悠悠道來。原來是周伯母前兩日在家裏摔了一跤,右手摔傷了,現在住在醫院裏,他每天要上班又要照顧他母親,哪還有時間來應付我們的情深意長。

他堂姐跟著他堂姐夫上個月就到外地的工地去了,連個幫他換活休息的人都沒有,我心裏擔心著,怕他這麽沒日沒夜的累垮了病倒了,到時候誰去照顧他和他母親。

我跟古文說了心裏的擔憂,他倒是很幹脆的一句話要我先斬後奏直接過去。我說周伯母不想見到我,他也不覺得這是個事兒,他說:“平思他娘不願意見到你,那你就別讓她看見,你在家裏做好了飯菜,再讓平思給他娘送到醫院去,他不說你去了,難道他娘會知道?等他娘在醫院裏住個十天半個月的回家去,你就又回來嘛,這事情很簡單的,你別想覆雜了。”

經過古文這麽一陣吹拂蠱勸,我就真橫了一條心,當天買了張車票就過去了。

上了車才跟某人說清楚,跟他講條件說我只躲在家裏不去醫院,在家裏做好飯,然後他再送去醫院,這樣也能為他減輕點負擔,省得他每天下班回去了還要現做。

還以為他會說我兩句,沒想到他居然說:“安傾,你真好……”

29.

他從前年回去後,並沒有留在城窯和街裏,也沒有答應與歐家姑娘的親事,反倒是去了市裏工作,也在市裏租了房子,周伯母跟他一起住在市裏,但也時常回街裏去。

到了地方他來車站接我,直接帶回他住的地方,剛一進屋,我就抱著他心疼的問:“怎麽憔悴成這樣?”

“累的。”

“現在我來了,所有的事情你就別再顧慮了,安安心心的上班,知道嗎?”

“嗯。”

……

我開始完全給他做起了賢內助,買菜做飯洗衣服拖地所有的家務事都一覽幹包,想著伯母手受傷了,還特意上網看看哪些食材益於她的筋骨恢覆,然後煲湯熬粥換著給她做。

因為考慮到給他母親做的飯食既有營養又精致,做這些肯定是要花費時間的,並且味道也和他做的不一樣,那他母親肯定不會相信是他親手做的,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想出個辦法來瞞住他母親。這可把他急壞了,我們想出一條又一條的辦法最後都經不起推敲,直接否定劃掉。

當天夜裏我們躺在床上談論一些無關風月的事情,突然說到“代替”的時候,我腦子靈光一閃,趕緊翹起腿坐起來,激動的跟他說:“有了有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了。”

“是什麽?說來聽聽。”他也被我帶動得激動起來。

“你就跟伯母說,說你在公司的食堂裏花錢請了個師傅專門給伯母做飯食,然後你中午在食堂吃完飯後,就可以直接把飯食給她送過去,這樣的話既不會耽誤你上班的時間,也花不了多少錢,咱們照這樣子做得滴水不漏的話伯母肯定會相信你的說辭的。”

他歡喜的抱著我,在我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算是獎勵,說:“這麽好的辦法,我怎麽就沒想到?”

“嘻嘻~”

我哥每天中午休息都會給他母親送飯去醫院,心疼他中午公司家裏醫院的三處跑,所以便把飯提前帶到醫院門口等他,待他從公司過來再送到病房裏去。

那個方法果真管用,半個月過過來,他每次都是拿著空空的飯盒回來,心裏免不得一陣陣輕松暢意。想著就算此生做牛做馬鞍前馬後的伺候他們母子,也贖不完自己身上的罪孽,這樣做能讓我心裏輕松一點。

不過事事都怕一個萬一。

這天,我提著飯食和平日裏一樣,等在醫院的大門口,時間早過了十二點,可他還沒來,興許是在路上堵車了,不催他。又一直等,等到快一點了,他還是沒來,不放心的給他打電話過去,問他怎麽還沒過來。

“公司臨時有個專研考究文獻資料的專題會議到現在還沒結束,估計今天來不了了,你把飯先提回家去,我給我媽打電話讓她今天中午去醫院食堂裏湊合一頓。”

“醫院食堂有什麽好吃的?”我反對他的提議,“要不我送上去,送到護士站交給護士,讓護士給伯母送進去,然後一會兒你給她打電話就說你今天來不了了,請了公司食堂的師傅專程跑一趟送過來的,你覺得這樣成嗎?反正我都做好了,不吃太可惜了,這可是你的錢買回來的東西,我舍不得給你浪費掉。”

“這……這樣好像也可以,反正你不進病房去,護士也不認識你,那……就照你說的做。”

商量好了心情超級好,哼著小曲兒就往住院部小跑著過去。

到了骨科住院區,把飯食交給護士站的護士,拜托她給38床的患者送進去。護士倒是熱心腸,接過去就往病房裏送,我在一邊悄悄的躲著,等她出來問她38床的病人打開吃了沒,她卻說病人沒在病房裏,飯盒放在櫃子上的。

心裏想著只要送進去了,一會兒伯母回來看到了就會吃的,沒了什麽顧慮,打算下樓回家,剛走到樓道口,心裏還是不放心,午飯還沒吃,她會去哪兒?轉身又掉頭回到護士站,想再一次拜托那個護士進病房去看看,看她回來了沒有。

豈料……兩廂照面撞了個正著。

伯母就站在護士站臺邊上,跟那個護士說些什麽聽不太清楚,其實她根本沒發現我,只是那護士眼尖看到了我便指著我說:“阿姨,就是他送過來的。”

伯母順著手指的方向轉過頭來,眼神一瞬間從感激變成了不相信的詫異,還有微微的憤怒。

“哎,您過來一下,阿姨正問我是誰給她送的飯,說要跟您親面道謝呢。”

想躲已經躲不掉了,我只能硬著頭皮朝前一步一步地挪過去。

“伯母……”

她眼睛裏充滿輕蔑,“你什麽時候改行做起了平思公司食堂裏的師傅了?”

從跟著她一路回到病房,她就一直淡淡的,不說話也不看我,不過幸好還是打開了飯盒,一口一口的把裏面的飯食全部吃幹凈。

沈默的坐著,她不開口我更不敢開口,一直坐到下午,她才起身站起來,應該是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坐得太久,她剛一起來的時候腿腳不大靈活,一瘸一拐的。連我的都是僵硬的,更別說她還是上了年歲的人。

“伯母,您想做什麽?我幫你。”

“不用你管我。”她一直都沒有看過我一眼,說完便拿著她的杯子去倒水。趁她去倒水,我快速的摸出手機給我哥發信息:“事情被我搞砸了。”

等她又重新坐回到床上去,往床頭移的時候,手上的石膏不註意撞在了櫃子的角上,她疼得“嘶”的一聲。

我趕緊起身去看,問她撞到了沒有,她竟把手往後移開,硬是沒讓我碰到半分。再這樣下去是完全不行的,總要有個人開口把話說開。

“伯母,對不起,我……我知道您不想看到我。”

……

她還是沒看我一眼。

“伯母,我……不忍心看到我哥他這麽累,白天他要上班,又要照顧您,我擔心他,也擔心您,所以……沒經過您的允許就……就過來了。”

“這地方又不是我周家的,你要來我還能阻止不讓你來嗎?”她終於有了反應,不過這話任誰聽了心裏都會不舒服,她輕嗤了一聲,又道:“再說你在南邊兒,隔了這麽遠,你竟也能看得見他有多累?你可真是了不得。”

知道她是一語雙關的在輕蔑挖苦我,但還是全部都要受著,用真心來跟她道歉,“對不起,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真的只是舍不得他這麽累,我放心不下。”

“舍不得?放心不下?所以你就跟他串通好了來騙我?”

“伯母,我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主要是怕您知道那些都是我做的之後,怕您……不吃。”

“你們演得可真好,我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您要打要罵只管打我罵我好了,但只求您千萬別生他的氣,他也是為了您好。”

“平思在四月份的時候到你那裏去了。”

我猛地擡起頭來睜大了兩眼驚得不知道要怎麽回她,我驚訝於不是她知不知道這件事,也不是她想要詐我的話,而是聽她的語氣,那簡直就是在陳述這件事,根本不帶一點疑問的,“您怎麽知道?”

“給他洗衣服的時候收到了兩張車票,”她低垂了半截眼瞼,語氣也變得可憐了幾分,“他居然騙我說是去天津出差,當時……我還真信了他的話。”

“那時……是我考研要覆試了,心裏緊張,他擔心我,所以……瞞著您去了那邊。”

“你舍不得他累著了,他也一心對你牽腸掛肚,”她把眼睛擡起來看著我,苦笑著說:“呵,你們……到底是分不開了。”

“伯母……我喜歡他。”

“我現在只問你一句,你們一直沒有斷過嗎?”

“我們……雖然沒徹底斷過,但確實是分開了,不曾見過面,也只聯系過兩三次,一年多來都是這樣。直到今年四月份他瞞著您過去找我,我們才又見面的。”怕她不相信又連忙解釋:“但他怕您知道了會擔心,所以我一考完他就回來了,我不敢再騙您。”

她不說話了,又是一陣沈默。

過了好一陣子,她才像卸下了負擔一樣,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說:“安傾,如果你是個女孩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們家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平思他爸也就不會……走得這麽早。”

“……對不起。”

“當初他跟你分開了,並沒有依了我的意見和歐家的閨女結婚,反倒親自上人家去把親事退了,在街裏若有姑娘被夫家退親的,都會遭到旁人的閑言碎語。他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很清楚,以他的性子他根本不會不顧及人家姑娘的名聲,可是……他竟為了你變成了這個樣子,我都難以相信那還是我的兒子?變得這麽冷漠這麽無情不顧及別人?”唉……她嘆了一口氣,無奈著說:“這一年多以來,我也看出來了,平思是真的無心其他人。我這當媽的能管得住他的人,卻管不住他的心吶,他長到這麽大,什麽時候騙過我瞞過我,也就是現在他才開始欺瞞著我去做一些他想做的事,以前他不是這樣的,他可聽話了,做什麽都會跟我說。可現在就你一個何安傾,竟讓他變成了這個樣子,他這麽做到底值不值得?”一個被兒子傷透了心的母親,除了心酸委屈悲憤哭泣,好像也沒其他多餘的感覺了,她蒙著臉嗚嗚的聲音從手心裏傳出來。

看她這個樣子,我心裏五味陳雜,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寬慰她,只能坐在椅子上,不敢動半分。

良久,她才擡起臉來,用手順了順兩鬢的白發,繼續哭著說:“你們這段孽緣,到底要怎樣……才能斷得了?”

聽她說得那麽悲切,我再也不能無動於衷,站起來彎膝跪到她面前,求她:“伯母,對不起,對您、對周伯父我始終都無法彌補,這一輩子我也贖不清自己身上的罪孽。前年的時候我已經決定跟他斷了,可是人斷了,心裏卻還想著他,根本就放不下他。伯母,我不求您能原諒我,我只求您……別逼他。”

她沙啞著嗓子吊著氣說:“你起來吧。”

我仍舊跪著不動一下,她也許是心疼我,所以伸出手來想拉我起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拽得死死的,怕她掙開收回去,祈求道:“伯母,有些話就算您不願意聽,可我還是要說,我10歲就認識他,11歲開始跟他一起生活。我今年22歲,能有今天幾乎都是他的功勞,他教我學習,教我處事,教我以禮待人寬人寬己,還養著我。別人都視我為拖油瓶,連親生父母都可以不要我,只有他……他從來不曾嫌棄我。我曾經也真的只把他當兄長來看待,可是……長大了懂得了感情後就變了,變得喜歡他,就一直喜歡到現在。”

“安傾,其實我從來不曾埋怨你,也不曾恨過你。”她把手掙脫開撫上我的手臂,要拉我起來,“你起來吧,就算你把這地跪出一個洞來,也回不去了。”

我順著她的心起身重新坐在椅子上,拿手拽緊她的手。她也沒抽回去,又接著剛才的說:“當初我們真的把你當親兒子看,想著由平思把你撫養成人,也算是功德一件。可是你們居然有了感情,還做出那種事。平思他爸生平最見不得不三不四不幹凈的事情,你們被他撞見了,他哪還能留下你?這要真傳出去,我們家的名聲真的就毀了,當年他狠心趕你出去,也是為了你們好,可是……誰知道你竟那麽死心眼不肯走,在門外跪了一夜,平思心疼你,跪著求他爸把你接進屋去。那個時候我就知道,平思這輩子遲早要栽在你這裏。”

“我對不起您們。”

“呵……唉,他爸走了以後,你們分開了,平思是整日整夜的過得不像個人樣,若不是有我這個老婆子在,估計他也沒心思了。”她停下來咳嗽了幾下,吐出一口氣來又說:“平思跟我說過你們一起生活的所有事情,還有那個晉朝……平思在跟你之前,就已經喜歡過別人了?”

晉朝?他會提起晉朝?

“伯母,我哥他怎麽會跟您說起晉朝?”

“說了,他都說了,他說那個人拋棄了他,自個兒結婚去了,若是沒有你,還真不知道有沒有他周平思。等他都說詳細了說完了,我才終於知道他居然只喜歡男的,這在你們年輕人眼裏叫同、性、戀吧?”她嘆著氣搖了搖頭,又無奈的笑了笑,“他說當初那個叫晉朝的離開他去結婚他都能沒了半條命,若真是跟你斷了,他恐怕真的就……沒了,這孩子從小就這樣,愛鉆牛角尖,又死心眼,認定的事情,怎麽都不會回頭。”

“我……”

“媽。”

我還沒說完,就聽見病房門口他的聲音,他母親也聞聲轉過頭去,“下班了?”

我摸出手機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六點半,還有一條他回覆的信息:“我媽說什麽難聽的話,你就裝沒聽見,忙完了手頭的工作,我立馬過來。”

“媽,你吃飯了嗎?”

“吃了,這突然改行的廚師手藝還不錯。”

難得看到他母親這麽寵溺他一回,拉著他就往自己床邊帶過去挨著坐。我還杵在那裏,竟有點不合適。

“安傾是擔心你,所以千裏迢迢來照顧你。”

“你們一個一口擔心,一個一句舍不得,竟是我錯怪了你們了?”

“媽,你沒錯,是我錯了,安傾過來的事我不該瞞著你。”

“你們……走吧,走得遠遠的,好好的過生活,留在這裏遲早會被發現的。”

聽她說這些,我們都難以相信,她這算是同意我們了?還是被我們逼得沒了選擇?

“媽……走不走我自己心裏有數,不過就算留在家裏,我也絕不和安傾分開。”

“你們想要在一起,那就回那邊去,別留在這裏礙了我的眼睛,要是被人發現了,你們要我怎麽面對?如果不走,那就今天徹底斷個幹凈!”

“媽,我走了你怎麽辦?”

“我回街裏去,那裏還有平琴,還有鄉裏鄉親,你就嘣操心我,要走就趁早,走了給我留個清凈的日子,讓我多享幾天清福,免得你們成天在我面前看得我心裏添堵。”

算是得到了半首肯。

我們給她辦了出院手續接她回家,在家裏慢慢養到痊愈,我哥向公司提出了離職申請,但也要做到8月底才能離開。白天他去上班,家裏就我和他母親,我們之間並沒有太多的話,大多時候就是一兩句而已。慢慢的再相處了幾天,還是我做飯做家務,但在中午的時候,她會提出讓我陪她到樓下去散步的要求。

到了月底,他退了房子,我們一行三人回到了街裏,隔天他堂姐也回到了城窯,堂姐應該知道了這段時間的事情,看到我也沒以前那麽陌生和怨恨,不過還是很尷尬。

在街裏的最後一天,她母親提議說想吃當初我和他一起做的糟辣魚,相隔四年,再吃糟辣魚早就是今時不同往日的喜歡。

他拜托堂姐照顧他母親,又好生安頓好他母親後才收拾行李,拉著我的手再一次離家。

在他去屋裏提行李的時候,他堂姐這兩三天來才終於主動和我說話,她說:“當初你說的平思跟了你才是最幸福的,估計真被你說準了。”

我朝她一笑,說:“堂姐,謝謝你。”

“安傾,我希望平思將來不會後悔。”

這是我們在街裏臨上車時,他母親對我說的話,雖然沒有直接要我保證什麽,可是也能知道她話裏的意思。

30.

回到我們住的城市,重新租了房子,我去學校報到,他也重新找到了工作,在市中心一家雜志社裏做文字校對員,比起以前城東那邊的工作來說真是太屈才,但是他覺得無所謂,他說:“先做著看,不行的話,又再找吧。”

我們過回了出事以前的日子,不同的是古文和趙家姑娘,兩人雙雙墜入愛河,趙家姑娘連宿舍也都不住了,跑出去和古文同居。

夜裏我和我哥睡在一起,聊到古文和趙家姑娘,都還是不敢相信,他們竟然發展得這麽快。

我摟著他開玩笑說:“這趙家姑娘當初還看上你了呢。”

他當然不會相信,於是我把考研那天覆試的事情跟他細說了一遍。他紅著一張臉,不好意思的說:“這些事別告訴古文。”

想起另一件事來,又問他:“伯母一直都知道其實你四月份並沒有去出差而是來看我,這事兒你知道嗎?”

想著他也應該不知道,他果然詫異。

“她說她給你洗衣服,從衣兜裏收到了兩張車票。當時我好緊張,不是因為她收到了車票,而是怕她還收到些別的東西。”

他知道別的東西是什麽,錯開我的視線,倒在枕頭上,蒙上被子,嘟囔說:“真是胡說,早被你用完了。”

這年的中秋,我們拜堂做“夫妻”三年的日子,我把我們的那兩截姻緣紅線又拿出來,像從前那樣,一截拴到他手腕上,另一截讓他給我拴到我的手腕上,唇舌相依,如膠似漆。

辭舊迎新歲。

正月初一,我們又去了一次香山寺。近幾年來下雪甚少,現在更是見不到了,滿寺的臘梅依然淩寒傲放,只是沒了雪的襯托,花瓣就直接落到地上,踩來踩去的變成了一地的爛泥,滿園都不似當年那麽好看了。

我嘆道:“唉,這園子終究還是少了點味兒,零落成了泥又碾作塵,只還有那香如故了,想再見‘雪映梅花’估計是見不著了。”

他輕笑,也無奈說:“沒雪自然少了幾分景趣,盧梅坡《雪梅》(其二)裏都作道‘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詩俗了人’。”

我回頭拉住他笑說:“今兒若是有古文在,他肯定又要說我們兩個的,去年和他去姑蘇,我情緒不好,吟詩誦賦的他說沒把他給酸死了。”

古文把趙家姑娘帶回了蘇州,回來的時候,那一臉的燦爛比九天瑤池的瓊漿玉液泛出來的光還要明亮幾分,我問他回家去了怎麽樣,問他父母可還滿意趙家姑娘。哪知不單是趙家姑娘去了蘇州,還有他也跟著趙家姑娘回了一次閩州,兩人算是都見了父母,互相歡喜,兩邊都說著要給他們把親先訂下來,等著趙家姑娘研究生念完了就把婚事給張羅辦了。

我在圖書館翻書查找文獻出處的時候,偶遇了趙同學,看到她手指上的訂婚戒指,忍不住要說話打趣她:“嘖嘖嘖……你和古文哥這發展速度永遠比我們想到的還要快。”

“你這話怎麽這麽酸,難不成你後悔了?想返回來追我?”她擡起手來放到面前,目盼流轉含羞巧笑說:“可惜了,本姑娘如今有主了,古文哥才是我真正喜歡的類型,你和平思哥也左不過只是這類型中的一部分。你有見地,平思哥有學識,但你們都差了古文哥身上的風趣,所以古文哥才是集三者於一身的那個人。感謝你昔日的不愛之恩,讓我遇到今夕的命定良人。”

時間匆匆白駒過隙不著痕跡,我和趙同學又往上升了一個年級。

文學院裏新回來一個文教授,傳聞這個教授只要是文學,無論古今還是中外,就算是歷史文學、天文學也能給你搬上臺面引經據典說上幾天幾夜不帶重覆的,肚子裏的墨水是普通人幾輩子都積攢不起來的,學富五車飽覽群書博古通今才華橫溢這種讚美之詞全部用在他身上都不為過,是當年響當當的大才子,是當年千萬個待字閨中少女的夢中情人。又說文教授為人可親性子也隨和,但對門下的學子就太過於嚴肅和苛刻,因此也不知從哪年哪屆開始,在私下裏學生們給他起了個酸溜溜的綽號——“文老頭”。

文老頭本來一直在N大任教,卻在這十年間,時常被借調到京城學府去,那架勢連校長和文學院院長都要汗顏七分。現如今老頭年歲已至花甲,心起了歸鄉之情,便申請回到N大來。

開歡迎會的時候,學院院長在主席臺上說文教授將接手帶古典文學專業二年級的碩士生,搞得我們既歡喜又忐忑。

事實證明,之前所聽到的都是真的,這老頭對我們這群學子來講簡直就是血!淚!史!太可怕太恐怖!也應證了他的名字——文前一,在文學的各個方方面面都永居第一,絕不下到第二。也終於明白了當初學院院長在主席臺上公布消息的時候,為什麽會如坐針氈緊張害怕到汗如雨下的樣子。

回家去抱著某人哭著訴苦,訴說在學校裏是怎樣被老頭欺負折磨的,老頭用屈原的《離騷》來折磨我們,要我們背下來。

他說道:“這個文教授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就是這樣子,我沒被他帶過,不過在他門下的學生,一個個的就像你們現在這個樣子,既怕他又敬他。”

片刻後,他來抱我,笑著安慰說:“《離騷》對你們學古文學的來講不難吧?”

“你想簡單了,單是背《離騷》這倒不難,可恨的是他要我們把後世凡是引用借用化用以《離騷》為典故寫出來的文章詩詞全部都要理出來,還規定要麽按年代順序理,要麽就分門別類的理,他說他手裏已經有了一份成品,等著我們交上去對應著有漏的錯的,直接掛學分。這哪是為人親和性子隨和的教授,簡直就是我們的克星,十八層地獄爬起來的魔鬼!他可還不知道這學校裏都還有很多人不會通篇把《離騷》背下來呢。”

“這確實太固執苛刻了,沒能商量商量?或談談條件?”

“怎麽沒商量?可沒用!”我從椅子上站起來,義憤填膺地說:“文老頭說要麽背《離騷》加理後世的文章著作,要麽就《詩經》‘風’‘雅’‘頌’三百零五篇全部背下來,不能漏了一篇不能背錯一個字,你說這誰做得到?”說著伸出手指來比劃,臉紅脖子粗的繼續道:“估計就算是把屈原、李太白、杜子美、劉夢得、歐陽修、柳三變、蘇家三父子、曹家兩父子、李重光、易安、香山、容若等等的全給挖出來,讓他們這些大文豪大學士來這麽一遭,也估計他們寧願長睡地下,也不願重生後還沒看見一天的太陽就又被折磨至再死一次。”

“噗嗤……”某人笑得翻天覆地,手握心口笑得喘不過氣來了,笑道:“你這都胡說什麽呢?還要挖出那些大文豪來,早至一千多年,最晚的都是兩三百年了,你這不是更讓人為難嗎?哈哈哈……”

“哥,平思,我的好平思啊,你就可憐可憐我心疼心疼我唄,《離騷》我自己去背,但是那……理後世文章的事,你能不能替我代勞了?人家上個學可累了,那老頭實在是難應付得很呢。”

“我又不是古文學出生的。”

我蹲下身去,抱著他又是稱讚又是親吻又是撒嬌的,非要把他磨得點頭答應了才會放開他。委屈可憐的說:“你要謙虛我攔不住,但我明白你在文學方面的造詣簡直比我們學院院長還要豐富幾分,你說過的只要是我要的,你都拒絕不了,難道你忘了?我這是老天憐愛,把你賜給我專門幫我渡劫的。”

“那老天是懲罰我了?讓我投入紅塵來跟你這千年的鬼靈精廝混。”

記得15歲那年他說的會寵著我慣著我到18歲,可到如今他還是寵著我,我都23了。軟磨硬泡的纏著他,他哪還能忍心拒絕?頭一點口一開,就會應承我所有的要求。

到了年底學期期末的時候,文老頭又想出了一個新招來。

臨近下課前一刻鐘,他就結束了課堂教學,這在幾個月裏簡直是太驚奇太意外,因為素日裏單是不拖堂都夠我們燒香禮佛念阿彌陀佛了。

文老頭從講桌後面的椅子上站起來,就著那四四方方的講臺走來走去,我們一群年輕後生,雙眼緊盯著他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的身影,最後他停在講桌中間,一只手撐著桌面,一只手隨意翻著剛才的講義,然後突然把前額往前埋下來一點點,架在鼻梁上的老花眼鏡也跟著往前滑了一點,文老頭一雙鷹一般犀利尖銳的眼睛慢慢打量課堂上坐著的所有學子一圈,跟隨著他的眼光我們的心也跟著是緊半拍又漏半拍的,心想:“這老頭到底又要出什麽幺蛾子?”

“老朽不才承蒙院長的厚愛,給在坐的各位上了小半年的課堂, 也承蒙在坐的看得起我這窮酸的秀才,這小半年來沒人曠課,也沒人在課堂上插科打諢,故老朽今天在此先謝謝各位這幾月來的認真聽講。”他說得謙虛虔誠,隨後又道:“這堂課是今年的最後一堂課,明天開始就要放假了,老朽在此也先給各位道聲新年好。但是……”

“但是”後面的話才是重點,文老頭習慣性的“先禮後兵”這是眾所周知的,他客客氣氣的說承蒙誰的厚愛,承蒙誰的看得起不曠課不插科打諢。我的老天,這老頭是裝傻呢還是裝不知道?他這麽嚴肅這麽苛刻,試問誰還敢曠課誰還敢插科打諢,怕是不想平平順順的畢業了吧?別說我們就是連院長跟他說文學的時候都會變得結巴說話不利索,還承蒙厚愛?文老頭啊真是人見人怕又人見人敬,著實有十大把刷子可以把你刷得裏三層外三層。

所有學子都在倒吸涼氣,等著他的下文。然後他停頓夠了,氣氛也營造好了,便又徐徐說著:“昌黎先生曾在其《進學解》中有勸言所雲‘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毀於隨。’所以老朽今日便聽著前人的教誨,不能讓你們這些國家未來的良才荒於嬉了又毀於隨了,故而這假日裏的功課就是……你們每人一篇兩千五百字的文章,題材不限,想怎麽寫就怎麽寫,可以不局限於古文學專業,也不用拘泥於用字用詞的範圍,不過可別想上網弄個覆制粘貼的盜版貨來糊弄老朽。這對你們來說很簡單的,這也……就算是各位的寒假作業了。”

“WHAT?”“還興這樣的?”“寒假作業?”“從大一開始就不知道寒假作業為何物?”“WHY?”“我勒個去!”“我要回到我媽肚子裏去……”“這研究生不上了,回家種地去。”“SO,這假期就別想玩了。”……

在一片抱怨聲中,文老頭繼續氣定神閑視若無物地說:“明年開學的時候,就請各位排好了隊到老朽跟前來通篇背誦《離騷》,再交上各位整理的後世文章著作,最後就請各位呈上您們的佳作,老朽到時必定準時恭候各位的大駕,各位……可別讓老朽失望了。”

兩千五百字的文章不難,但是難就難在想要順順當當的從文老頭手裏得到通關文牒的話,真要另當別論這個“難”究竟有多難了,怪道整個課堂裏都是嗚呼哀哉怨聲載道痛哭無淚的畫面了。

欲哭無淚,回家抱著某人狠狠的哭上三天三夜去。

我哥去年過年沒回街裏,今年可不能不回去了,當初他答應了伯母的,每年過年都會回去,平時逢節氣的話看情況而定。而我是不可能跟著去的,畢竟伯母還不是十分同意我們的事情,能避則避吧,也省得她看到我之後心裏就起疙瘩、說話又尷尬。反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兒子大多數的時間都是被我占著的,過年這麽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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