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的燈光很亮，投到地面上的影子只一個虛虛的暗淡輪廓，像濃度不夠的似的。

反正左右沒人，面前的第一個臺階，餘也想要輕輕地跳上去。

一，二，三。

餘也擡起腳——

“阿也。”

餘也眼皮一跳，用手撐了一下旁邊的墻，在臺階上站穩了。

她擡眸看著出現在樓梯拐角的陳靜詩，呆呆楞住。

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餘也選了一個官方不過的開場白：“晚、晚上好。”

“我全看見了。”陳靜詩眼眶紅紅的，語氣卻還算平靜，直接省去了客套話。

“嗯。”餘也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眼神亂瞟，不知該說些什麽。

看見程放星親了她嗎？

想來還有點可惜，她自己都沒機會看一看這畫面是怎麽樣的。

“所以我想開了。”

陳靜詩慢慢下樓，在距離餘也還有幾個臺階的地方停下。

“我就是一開始有點生氣，後來想想也沒那麽生氣，這件事甚至還沒餓了更讓我來的生氣……”

小心翼翼著試探的視線對上，倆人都在彼此的眼裏看到了窘迫與緊張。

“餓了？”餘也忍不住笑出來，“那你吃過了嗎？”

“剛要出去，就看見你們在接吻。”

“沒。”

露骨直白的話聽得餘也咳了一下：“他就是親了親我的臉。”

陳靜詩湊近餘也的臉，認真打量：“怪不得你臉這麽紅。”

“但你的唇色也很紅啊，所以在我沒看見的時候，有沒有一種可能……”

“沒！”餘也扶著陳靜詩的肩膀把她推開。

“你知不知道有種東西叫口紅，而且我就算生病了唇色也還是這樣，別瞎想。”

然而仔細看，陳靜詩也沒好到哪兒去，一臉被淚水沾花了的妝。

餘也從口袋翻出一包濕巾，遞給她：“擦擦臉。”

陳靜詩並不太在意，只拆開濕巾胡亂地擦了兩下，她看著餘也，想到什麽後促狹地笑起來：“要不要給你也擦擦？他親哪兒了？左臉還是右臉？”

“不要！”餘也擡手護著臉，往後退開下了臺階。

她自己都是只用手指碰了碰被親過的周圍，怎麽可能舍得讓別人來擦掉。

陳靜詩笑著笑著，突然停下來，低下頭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

意料之外地聽到這句道歉，餘也眨了眨眼，有點難以相信。

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就像她從沒覺得自己做錯什麽，陳靜詩也不該為此道歉。

餘也上前拉過她的手：“你不是餓了嗎？要不要去食堂，我今天好像也忘記吃晚飯了。”

“不去。”沒想到陳靜詩會拒絕，餘也又聽見她輕聲說，“阿也，我教你織圍巾吧。”

“如果……你不怪我的話。”

餘也彎了彎眼睛笑起來：“好。”

“如果你不嫌我笨的話。”

晚上十一點就會熄燈，餘也和陳靜詩回了趟寢室，拿好要用的東西到樓道盡頭的自習室去了。

還好大家都出去過聖誕節了，學習氛圍早就被打散，平日裏占了座都沒用的自習室裏一個人也沒有。

陳靜詩演示完一個步驟，就擡頭問：“看明白了嗎？”

“好像……”

話還沒說完，陳靜詩已經把勾針和毛線推到了餘也懷裏。

“那我試試。”她在心裏準備了一下，然後開始。

餘也本來就不太協調，陳靜詩又在一邊打斷她的思路。

她把墨綠色的線團在桌面上推來推去，不經意說：“他很喜歡你。”

“誰？”

“程放星。”

“不對。”餘也搖了搖頭，不知道陳靜詩從哪兒看出來的。

面對難題，有拖延癥是人之常情。比如現在，餘也放下鉤針，起了聊天的欲望：“是我很喜歡他。”

“我從高三就喜歡他了。”

聽到這話，陳靜詩來了興趣，睜大了眼睛和餘也確認：“你們以前就認識嗎？”

“以前……他不認識我。”

餘也淺淺笑著：“和你說個秘密吧。”

是一個只有程放星不知道的秘密。

關於她有多喜歡他。

大概是餘也喜歡太多了，又從沒對人講過，連一個漫漫長夜都被聊到天明。

等餘也實在困得不行時，果斷拒絕了陳靜詩“再多說點”的請求，抱上東西迷迷糊糊回寢室睡覺了。

不太踏實地睡了五六個小時，餘也連夢裏都在想著沒織好的圍巾。

醒來時，手機裏有一條程放星大清早發來的微信消息，而且有點莫名其妙：「什麽時候帶我見見你的室友？」

餘也不懂，她下床洗漱完，才拿過勾針和毛線，一邊研究一邊給程放星回了個語音通話。

一半是為了一心兩用抓緊時間，一半是因為分開了幾個小時，餘也已經開始很想他了，想聽聽他的聲音。

“嗯？”

通過手機，低沈喑啞的嗓音傳到餘也耳邊，只一個字的詢問，卻帶來發麻的感覺。

她放下東西，揉了一下耳垂，心裏抱怨：幹嘛不好好說餵！

“有什麽好見的呀。”寢室裏其他兩個人都戴著耳機，餘也直入正題，小聲說，“我不也沒見過你的室友嗎。”

“那不一樣，他們見了你……”輕淺的呼吸聲，像是程放星笑了一下，“不得——”

他故意咬著音：“肖想？”

餘也講道理：“那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和你一樣的擔心。”

誰才是那個容易讓人肖想的還不知道呢，剛剛解決好一樁程放星桃花債的可是她。

“擔心什麽？”程放星語氣自然不過，閑閑道，“我潔身自好。”

餘也皺眉，聽出來話外音，問：“你是在影射我嗎？”

“乖。”程放星拖長音調，哄餘也。

又巧妙岔開了話題：“去幫我問問。”

“你想怎麽見她們？請客吃飯嗎？”

聽到這聲“乖”，餘也妥協了，她摳摳指甲，暗罵自己——

餘也，沒出息。

“也不用太隆重，讓她們隨便挑個食堂就行。”

餘也調侃：“你這個男朋友真的讓人家很拿不出手誒，說要請客的是你，說隨便的也是你，你到底要人家怎麽樣嘛？”

……

下一秒，餘也手忙腳亂地丟開手機，眼睛睜得圓圓的，表情發懵。

就在剛才，程放星以牙還牙，完全不害臊地反問：“寶貝，那我這張臉夠不夠？”

寶貝？

寶貝！

噫！！！

餘也平覆好心情，揀回手機控訴：“程放星，我不理解。”

“以後你再喊一次，我呸一次。”

在餘也丟開手機之後，程放星笑得喘不過氣來，到現在已經笑得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氣，滿口答應：“好的，寶——”

沒聽程放星繼續說下去，餘也明智地把手機拿遠了。

她緩了一會兒，然後提高了音量，確保能透過陳靜詩和方伊薇的耳機。

“你們晚上有空嗎？”

陳靜詩摘了耳機看過來：“怎麽了？”

“我男朋友想請你們吃飯。”

另一邊方伊薇盡管戴著耳機，還是聽到了，她擡眼掃過來：“哪個男朋友？”

餘也沈住氣：“有且僅有的那一個。”

陳靜詩：“要去要去，我去！”

方伊薇：“不去。”

“給你臉了。”聽到這話，方伊薇停下動作，僵了一瞬。

餘也盯著她，卻舉起手機，笑瞇瞇地對著那邊說：“程放星。”

她咬牙重覆一遍：

“給你臉了，程放星。”

聖誕過後，天氣轉晴，昨夜像是要下的雪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來。

偶然一眼還能瞥見，樹杈上冒出些粉白的小花骨朵。宿舍樓下的綠草坪裏躺了幾只花貓在曬太陽，瞇著眼睛懶洋洋的。

門口的花壇旁邊有個人俯身半蹲著，身穿黑色衛衣，在半空中伸出骨節分明的手，指節修長，像在逗貓玩兒。

憑著出眾的側顏和周身的散漫氣質，以及落在陽光下的清雋眉眼，膚色冷白，不難認出來是誰。

方伊薇楞了一下，迅速收回眼神，放輕腳步準備從他背後繞過去。

然而程放星似有所感，幾乎就在她經過同一刻站起來，轉過身。

他的瞳色因為光線顯得很淺，少了恣睢，平添幾分溫和，正勾起唇：“同學，聊聊。”

方伊薇別開眼：“我們沒什麽能聊的。”

程放星輕笑：“上次不是還沒聊完嗎。”

光線在沈默的對峙中變得刺眼起來，方伊薇當沒聽見，想要邁步走開。

程放星只是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在她身後道：“既然你不想聊，那我只能和你一樣，去找劉昊宇了。”

聽到這個名字，方伊薇收住腳步，警惕地瞪程放星一眼：“你找他做什麽？”

為了讓對方聽清一些，程放星微俯下身。

久久盯著她逐漸慌張的眼睛，無不惡劣地輕哂：“你猜。”

“也沒什麽，最多——”程放星唇畔落出一個笑，漫不經心，“揍他一頓。”

“你要聊什麽？”

輕而易舉刺探清方伊薇的弱點，於是談話的主導權便驟然落到了程放星那邊。

他卻擺擺手，顯得無所謂：“晚上記得跟阿也過來。”

“我可不想再被錯怪。”

說著，程放星低低笑了一聲，和先前的幾種笑都不同，笑意直漾到了桃花眼裏。

他低喃：“給你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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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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