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十一、隋堤遠波急路塵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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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封府大牢,盡頭那間牢房房門大開,本來關押在裏面的雷星河果然已經不見。展昭查了一圈,沈聲問守衛道:“犯人幾時走脫的?”

守衛嚇得渾身篩糠也似抖個不停。上次肖紅韶死在裏面他沒發現,已被記了一筆;今次犯人走失他又沒及時上報,還不知要受到什麽懲罰。故此只知戰栗,不敢說話。展昭皺起了眉頭,道:“人死了躺在裏面,你未曾註意也就罷了;怎麽門是開的,人都不在,你也看不到?”

語氣並不甚重,守衛卻已撲通一聲跪伏在地,哭道:“展大人,非是小的不曾用心,實在是這犯人狡猾得很。他從進來起就沒說過話,給他食水倒也照吃。今天早上忽然發出異聲,好像犯病。小的本該去報知公孫先生,但那時大人上朝去了,先生據前門小錢說是出門去買藥,您和五爺也不在府中,小的找不見人。”展昭道:“王朝他們呢?”守衛道:“小的不知,但確是也沒見到。”展昭道:“說下去。”守衛俯首道:“小的見犯人痛苦不堪,生怕他也死在裏面沒法交代,就隔著牢門喝問了兩句。他只是呻吟不理。小的又叫了幾聲,他突然朝小的撲了過來,出手點了兩下,小的就不能動了,話也說不出來。幾個兄弟聽見響動,都跑了過來,卻被他一指一個點倒,也不知他隔著好幾尺是怎麽做到的。然後他手一揚,就把我們幾個都拖到了近前,摸出鑰匙打開了手上鐵鏈和門,扒了一套守衛衣裳,穿在身上揚長而去。直到剛剛您進來之前,我們才勉強能動能說。”他連連磕頭,額上已見了血。

展昭嘆了口氣,道:“你起來吧。這大牢困不住我,自然也困不住他,原也怪不得你們。”

跟著他來訊問的王朝幹咳了兩聲,道:“早上我和馬漢隨大人上朝,張龍趙虎巡街去了。也是我們過於疏忽。”展昭不置可否,又向守衛道:“你說清楚,是早上幾時?”守衛方站起來,聞言又跪了下去,低聲道:“小的找人回來,進牢之前看了看天,是辰時到巳時之間。”

“那時大人上朝未歸,我與白兄在賈大酒館……”展昭喃喃道,“但我們回來時尚未到午時,怎麽直到趙虎來說嫣嫣姑娘失蹤,大牢這邊依然毫無異狀?”王朝道:“想必那犯人身法輕靈,雖然制住了牢內守衛,卻絲毫沒驚擾到外面的。”展昭道:“即便如此,牢內眾人癱軟了整整半日,必然有異於尋常,外面竟一無所知,無人上報,未免蹊蹺。”王朝苦笑道:“展大哥你有所不知,這大牢威名在外,一半是靠大人和先生正氣凜然,一半是因有你和五爺近在咫尺,故而無人敢犯。偶有劫獄,都被你二位拿下了,久而久之,眾守衛自然懈怠。今日碰巧大家都不在府中,這犯人又本就是一身本事,這才鉆了空子。”

展昭搖搖頭,喟然不語。

包拯和公孫策聞報,也只得嘆氣。公訴策道:“如此說來,雷星河幾乎就跟在你們後面到了賈大酒館,豈非正好見到你們帶走沈大人?”展昭道:“先生忘了,我們帶沈大人走時給他蒙了頭,師兄註意力都在嫣嫣姑娘身上,未必能認出他。”包拯道:“你們且慢將這事記在雷星河頭上。萬一不是呢?”展昭道:“聽到嫣嫣姑娘失蹤,我和白兄第一個便想到他,甚至都忘了他本該在牢裏的,實在是因為沒有別人會做出這種事。就連先生,豈非也未做第二人想。”包拯道:“嫣嫣失蹤,也未必就和這些事有什麽關聯,假若是她從前惹下的仇家呢?”展昭搖頭道:“白兄說,嫣嫣姑娘從未和人結下過梁子,唯一一個對她起過殺念的是邵劍波,卻是師兄教唆的。再者,以嫣嫣姑娘身份,要惹下有本事劫人不留腳印的仇家,恐怕也非易事。”公孫策道:“我卻在想,雷星河越獄而出,不一定是為了嫣嫣姑娘,畢竟他也不知今日恰好會撤走酒館四周的暗哨。或許是發現撤人,臨時起意。但他怎會知道今日府中無人,因此放膽裝病去制住守衛呢?”包拯道:“想必只是試探,也未見得就料到一擊便中。”

這般說著,展昭心裏不知怎的越來越亂,好似有個隱患就要發作,卻怎麽也尋不出究竟。

卻說白玉堂到太師府時,夜已深了。星光從雲間散下,將樹影織出一片斑駁。白玉堂悄步走在石子小道上,仔細聆聽著周圍每一個動靜。

這正是往常笙歌最盛之時,但自從蕭元武來京,太師府中就安靜了許多。今晚同上次來時一樣,沒有歌舞之聲,巡夜的家丁也個個沈默不語,於白玉堂倒是一件好事。

但白玉堂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他已看過府中大部分房間,莫說嫣嫣,就連龐吉也沒看到。剩下的是太師府內眷居所,卻是不太好貿然潛入的。然而萬一嫣嫣正是被藏在龐吉某個姬妾房中呢?

一盞燈籠悠悠晃來。白玉堂閃身避到樹後,見又是一列巡夜家丁走過,心中暗自不滿:“這老家夥,府裏巡得比大內還頻繁,定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忽心裏一動,欺身跟到了隊列最後。

他腳步輕盈,呼吸又慢,跟了一圈也沒被人發現。巡完之後,家丁們陸續回房歇息,竟是看不出異狀。聽得這些輪休的家丁們紛紛除衣上床,口裏免不了講兩句閑話,扯些不著邊際的言語。內中有個粗嗓門笑道:“小於,你今夜怎不去尋你那個相好的?莫非那天還是被夫人撞見了?”那小於嗨了一聲,道:“別提了。我白日裏偷摸著去了兩回,頭一回沒找見人,第二回好容易攔住了,她卻只說有事抽不開身。我問她什麽事,她又不肯說,還叫我這幾天都不用去找她。”粗嗓門道:“那你小子可有得受了。”小於道:“這倒沒什麽,就是她那神色,像是受了密令一般。我就奇怪了,就她那兩下子,能擔得起什麽重任,還在那跟我裝模作樣。”旁邊一人笑道:“左不過是伺候人。呀,該不會是老爺看上了要收房——”話沒說完,早被小於不輕不重地拍了一掌,笑罵道:“胡說八道!若真有此事,我就把你家那個搶了來!”

白玉堂聽得不耐起來,轉身欲走。忽聽又一人道:“你們這些個裏頭有相好的,怎的消息還沒我靈通?”粗嗓門奇道:“你有什麽消息了?”那人壓低了聲音道:“前幾天不是給幾位夫人做衣裳?今天下午任總管命我去看看進度,我回來時正好瞧見兩個人悄悄進了後院。是一男一女,男的把女的挾著。那男的我不認識,女的你們猜是誰。”粗嗓門道:“瞧你說的,莫非我們盡都認識?”那人笑道:“便不認識,也多半聽說過。”小於啐道:“大老爺們爽快些,賣什麽關子。”那人道:“告訴你們,是南邊牌樓子裏的嫣嫣姑娘。”

家丁們轟地一聲都議論起來。粗嗓門道:“你怕是看錯了吧。不瞞你說,我昨天還去過,那老鴇說嫣嫣病了一個多月了,怎麽可能出現在我們府裏。”那人道:“別人我能看錯,這嫣嫣我還能認錯?她可是一動不動,也不知是暈了還是怎麽,總之我是看得清清楚楚。”粗嗓門道:“那男的是什麽人?”那人道:“我都說了不認識了。不過我想,倘若這嫣嫣真在府裏,說不定小於小鄧你們家那幾個,便是撥過去服侍她了。”小於哼了一聲,道:“她再漂亮,也不過是個賣笑的,還配人服侍?”另一人立即接口道:“你可別瞧不起賣笑的。聽說這嫣嫣善解人意,溫柔體貼,還寫得幾個好字,將養得比尋常人家閨女還好。況且府裏現有位如夫人,也是這麽來的。說不定老爺早就悄悄接了嫣嫣出來,只不過礙著幾位夫人,一直沒有進府,最近才商量好了。不然那老鴇是什麽人,肯讓她安安穩穩養一個多月的病?”粗嗓門道:“這說得也是。不過我聽說,這個嫣嫣同開封府那位白五爺關系很是緊密,老鴇也未見得會難為她。”眾人都笑起來,打趣道:“奇怪,這層關系你又能聽誰說?就你爭那幾錢銀子,怕是沒福分聽嫣嫣姑娘自己說吧?”

白玉堂聽見嫣嫣消息,本來心下一喜,但聽他們扯到自己頭上,又語涉暗昧,登時不悅,在外重重咳了一聲。家丁們吃了一嚇,忙跳起來喝問道:“誰?”吵吵嚷嚷地湧出門看時,自然連個影子都沒見著,反引來了任總管。

這任總管等閑也懶理會家丁,今晚卻剛被如夫人沒頭沒腦罵了一通,正一肚子悶火,遂在府中四處轉悠散心,恰好聽見這邊吵鬧,當即尋來,拉著臉叱道:“三更半夜,吵什麽吵?不知道老爺夫人要休息嗎?”家丁們都低下頭,偏那個奉命去瞧了進度的膽大,咕噥道:“老爺夫人離這遠著呢,哪裏就吵著了。”任總管大怒,揚手就給了他一耳光,罵道:“離得遠你們就可以吵嗎?”那人捂著臉分辯道:“我們是聽見外頭有人,才出來看的。”任總管斥道:“廢話!我不是人嗎?”那人還待再說,被小於暗中拉了拉衣襟,遂吞了回去。

任總管罵罵咧咧地將他們訓斥了一頓,方轉身離開,嘴裏猶自不停:“如夫人給我氣受也就罷了,你們這些東西也來添亂!呸,什麽如夫人,不過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賤人!要不是那嫣嫣送走了,怕你也囂張不了幾天!”

話音未落,猛覺頸間一涼,剩下的抱怨仿佛被利刃截斷。戰戰兢兢地斜過眼光,赫然竟是把劍橫在肩上,登時一動也不敢動了。聽得一個刻意放粗了的聲音低低問道:“嫣嫣在哪裏?”

任總管喉結滾動了一下,立時感到劍刃壓進肉裏,趕緊嘶聲道:“送……送……”覺得劍松了一分,忙一口氣說完,“送進宮去了。”

握著畫影的白玉堂怔了怔,又陰森森地道:“我認得你。你若敢誑語欺我——”任總管一疊聲地保證道:“不敢不敢,確是送進宮去了,是、是老爺親自送去的,老爺這不還在宮裏沒回呢。”

“怪道沒見著那老殺才。”白玉堂暗自嘀咕,口中又恫嚇了他幾句,方撤開手。任總管抖著身子回頭去看,一個活物都沒見到,幾乎軟倒在地。

“送進宮?”包拯、公孫策和展昭都瞪著白玉堂,就好像他剛才說的是胡語一般。白玉堂聳了聳肩,道:“雷星河越獄也沒見你們這麽驚訝。”展昭道:“你還說是太師親自送去的?”白玉堂道:“不是我說,是他家總管說的。那姓任的我也打過幾回交道,雖然忠心事主,畢竟貪生怕死,諒他不敢騙我。”

包拯撫須沈吟道:“記得那日進宮,官家得知月波或已將靈公主下落告知蕭元武之後,只是稍稍詫異,並未焦急或震驚。以本府之見,官家像是已有了其他打算。”公孫策道:“這會與嫣嫣姑娘進宮有何關系呢?”包拯道:“官家知道嫣嫣識得靈公主麽?”展昭道:“知道。屬下曾稟過。”包拯遲疑道:“莫非這就是嫣嫣進宮的緣故?”

“他該不會讓嫣嫣冒充靈兒去和親吧!”白玉堂忽然一拍桌子叫道,嚇了幾人一跳。公孫策當即搖頭道:“絕無可能。且不提嫣嫣姑娘此等身份,即便她是王公之女,也冒充公主不得。”白玉堂道:“不然讓她進宮做什麽?”

“嫣嫣進宮,多半是太師主意。”包拯道,“靈公主知道嫣嫣在開封府照顧之下,倘若是官家的意思,直接下旨就可以了,何必繞這麽大個圈子。現在看來,雷星河在這裏安穩待了幾日,說不定便是為了尋出嫣嫣下落。”公孫策道:“大人此言有理,太師只怕是先斬後奏。”

一時間沈默下來。眼見得清晨的陽光已快灑進屋子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不起開封府的大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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