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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十二、夫何煢讀而不予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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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趙禎正襟危坐,大臣侍立階下。兩列隊伍中間,蕭元武正捧著個奏章模樣的紙卷慷慨陳詞,歷數和親種種好處,強調契丹人重信,一旦結親決不會再越境。趙禎一言不發地聽著,餘人自然更加連大氣也不敢出。

“……伏惟陛下存仁善之心,承先帝之志,憶燕雲動亂而舍玉帛,思澶淵餘惠而止幹戈……”

蕭元武的臉漸漸模糊起來,趙禎感到體內升起一股悶火,燒得他快要焦了。澶淵之盟後,大宋年年賜遼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至慶歷二年,與西夏交戰時受遼脅迫,又各贈十萬。如此優渥待遇,蕭元武卻竟敢叫他來“思餘惠”!而今強逼和親,不過是契丹內訌遲遲未決,生怕大宋覷見端倪,惹出些他們控制不了的事罷了。然而真宗在時即一味退讓,連寇準那般苦諫亦置之不理,他身為人子,又豈可忤逆先父意思。況且如今朝中莫說龐吉極力主和,自八王爺以下,歐陽修、王拱辰,以至包拯,只怕並無一個支持開戰。故此忍了半日,見蕭元武總算陳畢,方緩緩開口。

“朕知契丹王是願兩國通好,這本也是朕的意思。邊境百姓不必活於水深火熱之中,自然是件好事。但公主失蹤數月,生死尚且未蔔,這和親之事,如何成行?”

蕭元武將紙卷一合,交給身後同伴,聞言露出了一絲譏笑:“公主失蹤,陛下不曾派人尋找嗎?”趙禎立即道:“兵馬司尋人不力,朕早就重重苛責過了。但實在找公主不到,也沒法憑空變一個出來。”說著瞥向龐吉。龐吉急忙步出隊伍,行禮道:“稟官家,孫大人昨天已找到了公主。”趙禎怒道:“豈有此理!你既找到公主,為何不報?”龐吉道:“只因公主身體不適,老臣不敢耽擱,立時延醫診治,又怕公主勞頓,才沒及時送進宮來。”趙禎稍稍緩和了臉色,道:“那麽現今如何了?”龐吉道:“公主只是疲憊過度,並無大礙。老臣今日上朝時,已將公主接進宮來了。”

這番話半點不合禮制,朝上眾人除了蕭元武,個個都知道是胡說八道。但看趙禎一本正經,自然誰也不敢開口質疑。包拯暗中覷著趙禎,見他雖作出一副震怒未消的樣子,眼中卻無半分驚詫之意,顯然這是早已商量好了的。又看看蕭元武,臉上卻好似是七分興奮三分得意,仿佛一切都在他預計之中。包拯雖然聰明絕頂,一時卻也摸不著頭腦,感到禦座下的展昭向自己看來,只得微微搖頭。

只聽環佩叮當,眾人都回身向殿外看去。兩個宮女攙扶著一位盛裝女子款款走來。那女子雖然打扮得富麗堂皇,卻絕非趙靈。

是嫣嫣。

包拯吃驚得張大了嘴。他與公孫策都斷定趙禎決不會讓嫣嫣去替代趙靈,非但不合情理,更兼有辱國體。誰知這當口龐吉竟真把嫣嫣迎進了殿,而且看這架勢,定是已經過趙禎同意。

蕭元武眼中卻放出了光,就好像有什麽事情終於照著他的意思發生了一樣。包拯註視著蕭元武,見他一直瞟著龐吉,龐吉卻刻意回避他的目光,若有所思。猛然間想起那天白玉堂說的情景來。

“靈公主長什麽樣,誰也沒有見過,不是麽?”“公主的體態氣質豈是輕易由人冒充得了的。萬一敗露,你為脫欺君之罪,難免要栽在我大宋頭上,結果還不是一樣。”“太師,你真是糊塗了。你應了下來,到時候自然是站在我們一邊。栽在宋國頭上,又與你何幹?”

“可就算太師向官家請了罪,又為何要演這一出呢?”包拯心中一動,好像已經明白了些。

嫣嫣已走到大殿正中,向趙禎行了禮,隨後就站在當地不再動彈。宮女退了下去。蕭元武繞著她走了一圈,負手問道:“這當真就是靈公主?”

趙禎不愉道:“朕自己的妹妹,莫非還會弄錯?”說著起身走下禦座,關切地道,“太師說你昨日身體不適,可好些了?”嫣嫣低聲道:“已經好了,多謝皇兄。”趙禎點了點頭,又走近了些;展昭不動聲色地跟在後面,維持著兩步遠的距離。

蕭元武又打量了嫣嫣一番,笑道:“陛下息怒。只不過聽說一千年前,中原有個漢元帝,為了不讓女兒嫁去匈奴,另選了個宮女。敝國生怕陛下效仿先人,為免日後糾紛,故有此一問。”

趙禎怫然不悅,冷笑道:“貴國既然遣使和親,要做我大宋的女婿,就該有些規矩。”蕭元武點頭道:“這個自然。既是靈公主,就請陛下選個良辰吉日,在下也好安排行程。”

驛館。

蕭元武仰天大笑,笑得兩個同伴也只得跟著笑。龐吉坐在他對面,臉上頗為不自然,道:“小聲一點吧。”蕭元武大笑道:“我何必要小聲一點?”龐吉道:“你不擔心隔墻有耳?”蕭元武道:“你放心,我帶了三十多個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盡可守得住。”龐吉道:“這畢竟是驛館,還是收斂點好。”蕭元武道:“不必。”

他站起身來,來回大步走著,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太師,一年,我答應你只要一年。”龐吉道:“為何是一年?”蕭元武道:“一年之後有了孩子,更是鐵證如山。”龐吉皺眉道:“有了孩子如何就鐵證如山?”蕭元武道:“外甥像舅,這話可是有的?”龐吉道:“這話固然有,卻並非全然如此。單憑這點,又怎能證明公主是假的?況且你契丹人本就特征明顯,萬一孩子更像父親,豈非正好掩蓋過了。”蕭元武道:“你放心。公主是假的,這是事實,要找個證據出來還不容易。”

龐吉默然不語。過了一陣,又道:“有了證據,又如何呢?”蕭元武冷笑道:“有了證據,豈非師出有名?太師,到時你來,至少也可接管燕雲十六州,強似在這裏受那包黑子的氣。”龐吉道:“我聞得你國中尚不甚安定,一年當真足夠?”蕭元武道:“本來不甚安定,可皇上娶了‘靈公主’,就大大不一樣了。”龐吉道:“即便公主是假的?”蕭元武冷笑道:“正是。除了我手底下這些人,沒有人知道公主身份。亂黨再膽大妄為,也不敢內憂外患一齊惹下。”龐吉道:“原來你們定要公主和親,不僅要借她身份鎮壓叛賊,還要以此為柄,將來進軍中原。當真是一石二鳥。”蕭元武道:“什麽鳥?”龐吉笑了笑,反問道:“但倘若靈公主不曾失蹤,你這進軍的把柄豈非沒有了?”蕭元武冷笑道:“那確實比現在麻煩些,但也不難。公主在中原嬌生慣養,怎麽受得了長白山。只要任她鬧出些事來……”龐吉恍然道:“無怪乎你雖然日日催逼公主失蹤之事,卻並沒當真怎樣。”蕭元武道:“她跑了出來正合我意,我又何必當真怎樣。她不回來,就是現在這樣;就算回來了,看她這脾氣,不用我們放任,也是非鬧事不可的。”

他越說越高興,最後竟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龐吉的肩膀,笑道:“太師,我們明日就要走了。明年今日,我們在燕州再見。”

龐吉笑了一下,站了起來,也拍了拍蕭元武的手背,發出輕輕的兩響。

奇怪的是,門外竟忽然也有拍掌聲傳來。蕭元武一驚,向門口看去。龐吉疾步走到門前,打開門道:“只怕不用等到明年今日了。”

蕭元武如蒙雷擊,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趙禎一邊拍掌一邊走進來,展昭和白玉堂跟在他身後。再後面一點是公孫策,正托著塊墊板奮筆疾書。龐吉沒見到包拯,籲了口氣,向趙禎跪拜下去。

“朕只有一句話想問,”趙禎笑盈盈地看著蕭元武,沒理會龐吉,“你怎麽就確信太師一定會帶個假公主上殿呢?你就不怕他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就像現在這樣?”猛地臉一板,“兵馬司遍尋數月毫無結果,偏偏顧著大遼顏面,不曾搜索驛館。莫非真公主就在你手裏?展護衛,與朕搜查!”

“臣遵旨。”展昭應得幹脆利落,向白玉堂使了個眼色。兩人自門後一左一右掠入驛館,瞬間不見。

趙禎看著他們去遠,向蕭元武笑道:“忘了向你介紹。展護衛雖然武功高強,卻素來宅心仁厚,但他身邊那只白耗子可就誰也管不了。你帶來的三十八人,眼下還沒死,不過若再不診治,大概也活不長了。”說著瞥了龐吉一眼,冷冷地道,“起來吧。”

直到龐吉接旨站起,蕭元武才反應過來,怒吼道:“龐吉!你膽敢叛我!”龐吉冷笑道:“老夫是大宋之臣,套你幾句說話,何來背叛?”公孫策點了點頭,最後勾了幾筆,道:“蕭先生若是沒有異議,不如畫押吧。”將墊板上的紙遞到蕭元武面前。

蕭元武瞪著那張記滿了他方才言行的紙,手一伸就扯成了兩半。公孫策嘆了口氣,又拿起一張,道:“學生已寫了十幾份,還可以再寫下去。蕭先生若不砍了學生的手,只怕是撕不完的。”蕭元武哼了一聲:“你當我不敢?”

話音未落,龐吉高喊一聲:“護駕!”兩列兵士應聲魚貫而入,擋在趙禎身前,長矛對準了蕭元武三人。公孫策和龐吉自然也被護在了矛圈之外。兵士後面一人緩緩走近,蕭元武認得正是龐吉女婿孫榮。

沒等他再出聲,展昭和白玉堂已經回來,一人攙著一名女子。蕭元武定睛看去,見展昭扶著的是盛裝的嫣嫣,白玉堂懷裏那人卻不認識。正奇怪處,趙禎已快步走向白玉堂,以一種不大卻剛好能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焦急地喚道:“靈兒,你怎麽樣?”那女子虛弱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蕭元武就算再傻,也看得出這才是公主趙靈了,不禁大怒道:“我從來沒見過她!”趙靈聞聲擡頭看了他一眼,忽然指著蕭元武腳下叫道:“皇兄!你看!我的香囊!”

眾人都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就連蕭元武自己也忍不住低下頭。當日月波送來的那個香囊本來收在懷中的,竟不知什麽時候滑了出來。一名兵士快步上前取了香囊,恭恭敬敬地交給趙禎。趙禎接了一看,冷笑道:“靈兒屬羊,這羊正是她的標記。除了後宮,也沒人敢用這黃色。靈兒的香囊在你這裏,你怎敢說從沒見過她?你既有她的貼身之物,你對她做了什麽?”

“你……你們……”蕭元武顫抖著指著龐吉,又指著趙靈,一時竟說不出話。趙禎哼了一聲,甩袖走出。孫榮揮了揮手,兵士們一擁而上,將三人押了。

龐吉待趙禎一行都走了,才踱著方步走到蕭元武身邊,在他耳邊道:“老夫雖與包黑子慪氣,可怎麽也是朝中不可或缺的重臣。雖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至少也算權勢滔天。更別說大女兒是官家寵妃,二女婿現掌著兵權。這般地位放棄不要,跟著你去那苦寒之地,就為了一個口頭承諾看不見摸不著的十六州總領?你當老夫跟你一樣,被豬油蒙了心眼!”說罷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包拯聞知經過,大是感嘆,道:“這般曲折,也難為太師。”白玉堂冷笑道:“我可不信他是為國為民,還不是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包拯正色道:“不論他為了什麽,做下此事,已經足夠。”白玉堂撇了撇嘴,轉而道:“靈兒又見到嫣嫣,開心得了不得,死活鬧著把她接進宮玩去了。這小丫頭可比我們反應快。我聽貓兒說官家傳召時,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呢。”展昭道:“這也算是大事了。倒是難為先生,手一刻不停地寫了那麽許久。”

公孫策笑道:“寫字於我就似舞劍於你,哪裏就至於難為了。你們倆沒事打一宿,也覺累麽?”白玉堂不知怎的臉上一熱,扭過頭去沒有答話。展昭笑著看他,湊過去悄聲道:“不如今晚‘打’上一宿試試,瞧累是不累。”白玉堂瞪了他一眼。

包拯卻沒註意他們,只是來回看了幾遍公孫策記下的言語。半晌,喃喃地道:“倘若月波是奉太師之命去栽贓,孫榮又怎會來報信呢?難道龐二小姐寫的那兩句詩,當真不是太師的意思?但若不是,太師又怎會對女婿來開封府一事毫不追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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