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十、黃鸝翩翩乍遷芳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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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正襟危坐,公孫策執筆在側。王朝、馬漢、張龍、趙虎四人直直立在門口,院中並無一個衙役。屋內外均是一片靜默,整個開封府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緊張之中。

等了許久,才有人走近。包拯當即立起,稍顯迫切地傾身向前,果然見到有一人被夾在展昭和白玉堂之間,頭上蒙著塊黑布,身子萎頓,似乎是半昏迷的。待三人進屋,王朝與馬漢同時伸手,關上了門。

那人仿佛被關門聲驚醒了,整個人都抖了一下。白玉堂放開手,頗為嫌棄地撣了撣袖子,讓他順著展昭滑坐到地上。展昭看他坐穩了,也松開鉗制,方扯下黑布,向包拯道:“稟大人,已請到錢塘縣令沈源沈大人。”

沈源聽見自己的名字,努力擡起頭來,揉了揉眼睛。見到梁上匾額,不禁一驚。他被賈大和賈三灌了兩碗熱粥,這才有力氣隨白玉堂前來,說好但凡“你姓肖的”有問便知無不言。只是萬萬沒想到白玉堂竟會將他帶來了開封府。一驚之後自然臉色大變,猛轉頭喝問道:“你瘋了?你竟和開封府有所關聯?”白玉堂冷笑道:“我為何不能和開封府有所關聯?”沈源道:“你不想再見到你的敏姑娘了嗎?”白玉堂道:“阿敏上月已死了,我最好還是過個幾十年再去見她。”沈源眼珠暴凸,顫聲道:“你、你怎知道?”白玉堂道:“她就死在我面前,我怎會不知。”沈源道:“你——”

他就算再傻,聽白玉堂這冷漠語氣,也早知道他不是那孤山匪首,然則自己竟是被人所欺,如何不驚怒交集。恰在此時,包拯啪地一拍驚堂木,道:“沈大人,你今日上堂,原未經過首告,按理本府該以上賓之禮相待。只不過你擅離職守,到京師暗會龐太師,這其間種種官家已然盡知。你若好生答話將功折罪,或許還可保全性命,如若不然,只怕誰也救不了你。這一點點禮節,本府也就不好同你計較了。”

沈源身子顫抖不休,顯然全未聽進去。白玉堂瞥了他一眼,不由好笑,道:“沈大人這模樣只怕說不出什麽。不如這樣吧,他隨我們來之前,也曾說過兩句,就由我來轉述一下。若有出入遺漏之處,沈大人隨時糾正補充就是。”

這兩句“沈大人”叫得極是諷刺,倒將沈源說得清醒了幾分。回頭看著白玉堂,他啞聲問道:“從一開始,擄我走的就是你?”白玉堂道:“不錯。”沈源道:“你為何不直接送我來開封府,卻叫我受這一月折磨?”白玉堂道:“直接送來,你肯說半句實話麽?”沈源緩緩點頭道:“不錯,那時我滿懷憤憤,定不會說一個字。”白玉堂道:“再說了,那時龐吉還未曾來通風報信,我們自然要先看看他對你失蹤作何反應。”沈源渾身一震,失聲道:“他是真將我賣了,卻不是你騙我?”白玉堂撇了撇嘴,卻不回答。

這神態充滿了不屑,沈源已是信了,一時之間只會大口喘息,說不出話來。展昭看了一眼沈源,向包拯道:“大人,當日官家曾道絕不可走漏風聲,雖則如今內外都是可靠之人,畢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無不便,屬下就同白兄出去了。”包拯沈吟道:“也好,你二人且歇息幾日。”展昭作了一禮,拉著白玉堂返身出門。

白玉堂任他拉著自己回房,方伸了個懶腰,道:“你拉我出來作甚?我可是問了話才上來的,談什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展昭道:“你問得到的,大人也問得到;可是大人能問到的,你未必問得到。沈源在酒窖中郁怒交織,兼且又饑又冷,能答上的就算不是無關痛癢,也畢竟有限。”他沈默了一會,又低聲道,“其實不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是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知你意思。”白玉堂嘆了口氣,眼中忽然一閃,“但你既說了這話,又同我出來,便不能再瞞著我什麽。若不讓我知道,你自己也不許多摻合。”展昭聞言一怔,隨即笑道:“原來你嘆這個。展某已不是孤身一人,自然與玉堂同進退。”

這是他第一次喚他的名。白玉堂猛然擡起頭來,直望入展昭眼底。早不是初次對視,但這次,似乎別有意味。良久,方發現不知何時已執手相擁,仿佛身外萬物,俱不過耳。

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只見著天已快黑了。展昭靠在床頭,白玉堂枕在他腿上,兩人都不說話。半晌,展昭才低頭問道:“你餓了麽?”白玉堂搖搖頭,翻了個身。

忽聽趙虎的大嗓門喊著“展大哥”從院外一路響過來,隨後就是門上重重的兩響,嚇得白玉堂趕緊坐起,差點撞到床銳。展昭忙將他拉回來,邊急急應門道:“什麽事?”趙虎接著捶了兩下門,才叫道:“賈老板說,嫣嫣姑娘不見了!”

正手忙腳亂穿著衣服的白玉堂一下子就頓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沖向門邊。展昭一手攔住他,向外面回道:“賈老板來了嗎?”趙虎道:“來了,就外邊偏廳等著呢,專程來找五爺的。”展昭道:“你請他再等等,我們馬上就來。”趙虎應著飛跑回去,顯然內心已是急得不行。

白玉堂匆匆整理好,也不及拉門,回頭就從窗中撲了出去。展昭苦笑著將房間草草收拾了一下,才快步跟上。到得偏廳,趙虎已在那不停地轉圈子,一見他們來了,連忙將人迎進門去。賈大果然在那裏,也正來回兜圈搓掌,見到展昭和白玉堂,立即上前,跌足道:“展大人,五爺,小的實在對您二位不住。”白玉堂道:“少說那些有的沒的。嫣嫣怎麽了?”賈大道:“您二位帶著那個人走了之後,嫣嫣姑娘還呆在後院陪芊芊。後來芊芊困了,要回房去睡,嫣嫣姑娘就帶她進去。我兄弟兩個在前頭忙,也沒管她們,心想那個人既然走了,只怕不會再有什麽事。誰知道沒過多久,有個客人醉酒,很鬧了一會。好容易把他勸走了,芊芊就哭著跑了出來,說有個男人闖入房間,將嫣嫣姑娘擄了去。我們趕緊跑去房間,果然嫣嫣姑娘已經不在,地上還散著她的釵環,想必很是掙紮了一陣。”

趙虎一拳打在桌上,怒道:“什麽人對嫣嫣姑娘如此無禮,被我逮著非卸了他膀子不可!”賈大被他嚇了一跳,退開了半步。

展昭嘆了口氣,道:“我們帶他走了之後,酒館周圍的人也撤去了。那人既是直奔嫣嫣姑娘,想必早有預謀,只是一直不得機會。”白玉堂憤憤地捶了捶自己的腦袋,懊惱道:“當初送嫣嫣過去,也正因那邊人多。誰知今天提了人走,卻忘了這茬!”展昭道:“你想是誰幹的?”白玉堂道:“那還用說,除了你那狗頭師兄再無別個。”展昭苦笑道:“我想別人也不會同嫣嫣姑娘過不去。但他會在哪裏呢?”白玉堂冷笑道:“管他在哪裏,我找龐吉要人去。”

“回來!”展昭一見他說了就走,趕緊攔下,“你找太師要人?且莫說無憑無據,就算證據確鑿,你也沒法從他那要來人。況且也不一定在太師那裏,甚至太師都未必知道。”白玉堂頓足道:“那要怎樣?雷星河好容易等到人撤了,不把她帶回太師府,難道帶去陳留麽?”

“趙兄弟,”展昭回頭對趙虎道,“勞煩你送賈老板回去。”趙虎瞪大眼睛,咋呼道:“送回去?”賈大忙道:“小的自己回去,不敢麻煩校尉大哥。”展昭道:“還是送回去的好,最好同馬漢一起,若見到什麽,務必記下。”他不待趙虎再出聲,向白玉堂道,“我們且去問問先生,看他可有什麽想法。”白玉堂嘟囔道:“就知道問他。”卻還是跟著去了。

出乎展昭和白玉堂意料的是,公孫策把嫣嫣失蹤這件事看得比他們嚴重得多。毫無疑問,那絕不僅僅是對嫣嫣生命的擔憂。倘若嫣嫣真的是被雷星河帶走,則至少有兩件事存在隱患:一是雷星河在蹲守嫣嫣期間是否見到沈源,或發現沈源與開封府的聯系;二是龐吉是否會發現嫣嫣識得趙靈。至於雷星河為何擄走嫣嫣,反倒不那麽重要了。雖然並不知道到底會引起什麽後果,畢竟已不在開封府控制之中,難免惹些麻煩。故此公孫策一再確認了展白二人離開賈大酒館的時間,方拿起筆開始寫寫畫畫。

恰在此時,送賈大回去的趙虎和馬漢返回府中。趙虎一臉憤憤不平,顯然還在為了嫣嫣失蹤一事著惱。馬漢倒是沈靜得很,向公孫策與展昭稟道:“賈大酒館外面沒有什麽。嫣嫣姑娘房間內還未收拾,我依樣草草畫了張圖形來。”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展昭接過紙鋪在桌上,公孫策和白玉堂都湊了近來。圖畫雖然簡單,標示卻甚是明確。床鋪上被褥有些亂,是芊芊睡過的;釵環從床前散到窗邊,窗戶大開,窗臺上留有兩個腳印。此外別無異狀。公孫策看了一會,問道:“那窗外你可檢查過?”馬漢點頭道:“查過。除了窗下石板上很淺的兩個腳印外沒有別的。”公孫策道:“那人到達和離開時的腳印呢?”馬漢搖頭道:“沒有。”

展昭噓了口氣,道:“很有可能就是師兄了。他輕功縱然及不上我,差得也不會太多,不留下腳印並非難事。”白玉堂冷笑道:“既如此,不管你怎麽說,我總是要去一趟太師府的。”

“去一趟也好。”公孫策道,惹得展昭和白玉堂都大出意料地看著他,“沈源向大人交待,孤山案發後不見肖紅韶屍首,一直心下不安;因為與太師有關,幾是惶惶不可終日。後來輾轉聞知王明身死,孫秀被廢,更加嚇得不行。正好太師傳話讓他上京,他就來了。在太師府外等了三日三夜才讓進門,其間總是見到蕭元武在附近大搖大擺,也不知是怎麽回事。那天好不容易見到太師,被半真半假地訓斥了一頓,訓到一半,蕭元武大大咧咧進房就坐,太師也沒說什麽。”展昭道:“他識得蕭元武?”公孫策道:“他自然不識。不過蕭元武是契丹人,容貌特征明顯,他一描述,我就知了。”白玉堂道:“龐吉叫他上京做什麽?”公孫策瞅著他似笑非笑,道:“他說挨了半日訓,已是夜晚,那蕭元武顯然與太師有話要說,因此太師就叫他出去。他想第二日再去,多半會有明示,誰知一出門就被人打暈了。此後的事,還用我說?”

白玉堂想起那晚情狀,不由失笑,道:“這可不能怪我,實在他那小人模樣叫人看了生厭。”想了想,又問,“因此你說去一趟太師府也好?想找他和蕭元武勾結的證據?”公孫策撫須笑道:“白少俠說話可得註意些。是‘來往’,不是‘勾結’,現時‘勾結’未免也太重了。”白玉堂啐了一口,道:“偏你們這些個窮講究。怪不得我學問雖有幾分,卻連個秀才也不是。”展昭奇道:“你幾時去考過秀才?”白玉堂笑道:“貓兒果然是個武人,竟不知秀才不必考的。”展昭道:“那便是你自己不要,怎怪得人講究。”白玉堂道:“正因他講究我才不要,不然弄個頭銜玩玩倒也無傷大雅。”展昭道:“你一向瞧不起做官的,弄這頭銜作甚?”白玉堂道:“知己知彼總是好的。若弄到了,罵那些昏官豈非更容易。”

他二人說個不休,公孫策已覺頭大如鬥,忍不住打斷道:“白少俠,你去得越晚,找見嫣嫣姑娘的可能就越小……”

話音未落,白玉堂已截口道:“好,我走了。”掠出房門,眨眼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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