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九、皇皇望絕心如之何

關燈
雷星河自醒來後便不發一言,不管包拯是循循善誘還是威言恫嚇都不為所動。包拯因他是在職捕頭,處置時須更加謹慎,無奈之下只得一邊往陳留縣發公文詢問雷星河歷來表現,一邊暫且以殺人未遂將他收押。雷星河並不反抗,任衙役將自己押進大牢,卻在跨入牢門的一刻頓了一頓,似有些遲疑。衙役沒當回事,一邊押送的馬漢卻註意到了,暗暗記了下來。

公孫策聞報一怔,問道:“你們押他進了哪間牢房?”馬漢道:“是盡頭那間。一來那裏與其他犯人隔得遠些,比較安靜,省得他多心;二來那間最是紮實,他既有武功在身,自然安穩些好。”公訴策頷首道:“你考慮得不錯。”忽然將手中茶杯一擱,“那是不是之前關押肖紅韶的那間?”馬漢一楞,想了想,道:“是。”公訴策道:“是了。”

包拯撫須看了他一眼,道:“先生是說,雷星河就是給肖紅韶下毒的人?”公孫策道:“必是如此。肖紅韶死的那天展護衛覺察有異,追上去發現正是雷星河。況且太師又與沈大人說過肖紅韶死了,想必就是雷星河回報的。否則開封府大牢內死了人,太師怎麽會知道;若與他無關,他又焉有得知後放過之理,定會在官家面前參大人一個瀆職之罪。”包拯道:“雷星河是陳留捕頭,肖紅韶案發在錢塘,何以……”公孫策道:“大人忘了,白少俠轉述過,太師提到此事是讓沈大人放心,可見肖紅韶與沈大人之間必有來往。”包拯道:“那太師——”突然頓住語聲,搖了搖頭。

公孫策嘆了口氣,道:“這事官家已經知道,雷星河如何參與其中已無關緊要。只是肖紅韶……只怕是白白送命了。”包拯道:“錢塘卷宗寫得明白,她死得倒也不冤。”

正說著,白玉堂氣喘籲籲地從外面進來,癱倒在椅子上不住喘氣。廳中幾人都是與他熟識的,從未見過他這副模樣,當即起身圍到近前。白玉堂擦了擦額頭,咳了兩聲,問道:“那貓呢?”馬漢忙道:“還沒回來。”白玉堂搖頭笑道:“這次他可輸給我了。”說著坐直了些,拿過茶壺灌了兩口。馬漢看了看他,垂手退出了門。

公孫策打量了他幾眼,奇道:“你們該不會是比輕功去了吧?”白玉堂道:“怎麽可能,比輕功哪有這麽快就能分得了勝負的。不過也差不太多——我好幾次差點被月波看見,還好我躲得快。”包拯道:“看見?你是說她知道你在跟著她,只是沒看到你?”白玉堂道:“她知道有人在跟著她,卻不知是我,還以為是龐吉的人。”包拯道:“你怎知她以為你是太師的人?”白玉堂道:“因為她中途打了幾次暗號,正是太師府中人慣用的,我曾見過。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想來總歸是叫我離她遠點之類。我自然沒理會,她也就不再費神,只是越走越快,我幾乎就要跟不上。好在靈兒抹的分量夠多,就算看不見,也沒跟丟。”

他徹底坐直了身子,道:“今天她沒有去碼頭,大約是要遞的東西已經遞完了。她出宮的時候裝扮成了個老太婆,那易容手段雖不敢恭維,騙騙尋常人還是夠了的。你們猜,她去了哪裏?”包拯與公孫策一齊搖頭。白玉堂笑了笑,道:“她去了驛館,找蕭元武。我不好跟進去,那房間又不靠院墻,因此說了什麽我也不知。”公孫策道:“然後你就回來了?卻為何喘成這樣?”白玉堂擺手道:“我自然是等到月波出來。不知那姓蕭的和她說了些什麽,她一出來就直奔我所在的方向。我嚇了一跳,回身就走,聽得她趕了上來,心知她確是沖我來的,因此奔得急了些。等我繞了個大圈子終於甩掉她之後——”他忽然住口,怎麽也不肯說下去了,心道,“若讓你們知道我為甩掉月波不慎踩了狗爪子才被追成這副德行,我還有什麽顏面——就算是因為本已累得不行,也一樣太丟人。”

公孫策催問不出什麽,只得罷了。轉念一想,又笑道:“如此說來,白少俠只是見到了月波與蕭元武碰面,但為何說展護衛輸給你了呢?”白玉堂哼哼兩聲,理所當然地道:“因為他回得比我晚啊。”

“回得晚也未見得輸給你。”展昭在門外笑道,眨眼間已掠至面前。白玉堂斜了他一眼,翹起腳道:“哦,此話怎講?”展昭道:“城中契丹人只有蕭元武一行,因此我直接去了驛館,果然見到了上次船中那個。我雖然沒有看到月波進去,卻發現了那天她送去的東西。”白玉堂道:“那天隔得遠,她身子又擋住了,你怎知是什麽東西?”展昭道:“我至少知道大概的尺寸,而且那東西絕不可能是蕭元武他們自己的。”白玉堂挑眉道:“是麽?那是什麽東西?”展昭道:“是靈公主的香囊。”

白玉堂呼地站了起來,瞪著展昭。展昭聳聳肩,道:“是不是你從邵劍波那裏拿回來的那個我不知道,不過外觀一模一樣,想來也不會是其他人的。”白玉堂張著口呆了半天,道:“這、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公孫策嘆了口氣,“蕭元武已經知道了靈公主的下落,官家的計劃怕是落空了。”白玉堂道:“但他可不能明說。官家倘若咬死不知,他又能怎樣?”公孫策道:“他為何不能明說?不管怎麽得來,這香囊就是個把柄,官家若當面否認,我大宋顏面何存?莫非你以為他還會顧及月波死活,為她隱瞞?”

“他不見得會說,沒準還會裝糊塗。”包拯忽然插口,“別忘了,這個蕭元武,可是打算拿這事來要挾太師的。等等,這不對——月波要真是太師的人,怎會做出這種事,豈非陷太師於兩難之地?”公孫策道:“靈公主說月波是太師的人,卻說不定她已被蕭元武收買了。”包拯嘆了口氣,道:“那就麻煩了。展護衛,你怎麽說?”

展昭將白玉堂按回到椅子上,道:“屬下不太明白這些。不過屬下想,既然龐二小姐和孫指揮會送信來開封府,或許太師另有深意也說不定。”包拯皺眉道:“送信來似乎是向我們示好,那就更不該向契丹使者透露消息了。難道月波真的被收買了?”

白玉堂冷笑道:“我可不信那老家夥會來示好,更別說孫榮恨貓兒恨得牙癢癢。”包拯奇道:“那是為何?”展昭苦笑道:“他說若不是我制住孫秀,孫秀就不致成為廢人。”包拯默然。

公孫策忽地一合掌,道:“學生倒有個想法。孫榮若因此就深恨展護衛,那麽對直接造成他弟弟殘廢的龐太師便決不會半點怨言也無。只不過身在其位,不得不小心謹慎,並且要顧及妻子。倘若孫榮暗中做些手腳……”包拯道:“他光明正大地走進開封府,便不是什麽暗中。即便另有手腳,至少送信這件事瞞不過人去。因此本府以為,這一行為確是太師授意或默許的。”公孫策沈吟道:“依大人說,該怎樣呢?”包拯道:“本府這就進宮向官家稟報蕭元武已知靈公主下落一事。距他啟程之日已近,此事迫在眉睫。”說罷整了整衣服,擡步出門。

公孫策目送包拯去遠,回頭見展昭和白玉堂還在原地沒動,不禁奇道:“你倆還在這做什麽?不去喝一杯?”白玉堂斜眼瞟了瞟展昭,道:“先生讓我們去哪裏喝一杯?”公孫策道:“自然是賈大那裏。”白玉堂撇了撇嘴,嘟囔道:“就知道沒好事。”展昭道:“這不算好事?展某還以為你會有幾分想念嫣嫣姑娘呢。”

白玉堂看著展昭,展昭也看著白玉堂。未幾,兩人忽然都大笑起來,笑得公孫策背上一陣發冷。

白玉堂的確有些想念嫣嫣,可惜嫣嫣好像並沒有想念他。展昭與白玉堂到賈大的酒館時,賈三正幫著賈大招呼客人,嫣嫣則陪著芊芊在後院捕蝴蝶。芊芊正值活蹦亂跳的年紀,繞著院子跑了一圈又一圈也不嫌累;嫣嫣卻是個少動的,追不了幾步便撫胸停下,笑吟吟地在一邊看著。

芊芊逐著一只特別大的蝴蝶跑到院門,收勢不及一頭紮進了剛好跨進來的展昭懷裏。擡頭一看,趕緊跳開,頗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乖乖叫人:“展叔叔,白叔叔。”

嫣嫣似乎呆了一呆,才連忙走近,盈盈作禮:“展大人,五爺。”白玉堂笑道:“你們兩個丫頭幾時變得這麽乖,還和我們客氣起來了。”嫣嫣也笑了一下,沒說什麽,悄悄退開。

展昭摸了摸芊芊的頭,問白玉堂道:“你還妝扮了去?”白玉堂道:“那是自然。你在上邊看著,可小心著點。”展昭道:“放心。”說著瞥向墻頭,遞了個眼色。白玉堂順著他目光瞟去,笑道:“聽聲音人還是不少,可別砸了賈老板生意。”說罷在臉上一抹,已罩上了塊尋常黑布。

“白叔叔要捉迷藏嗎?”芊芊睜著大眼睛在一邊問道。白玉堂嗤地一笑,蹲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道:“白叔叔有事出去一下,讓你貓叔叔陪著捉迷藏。”展昭板著臉道:“快去吧。”

恰好嫣嫣端了茶盤回來,見白玉堂往外走,側身讓過,隨後將茶盤放到院中石桌上,招呼展昭和芊芊過去。一時間院中沈默下來,只聞茶水泛起之聲。半晌,芊芊耐不住先跑開了,只留展昭和嫣嫣坐在桌邊相對無言。

“展大人,”大約半刻鐘之後,嫣嫣好似剛下定決心一般忽然開口,“五爺最近好麽?”展昭忙放下茶杯,聞言一怔,道:“還好吧。”嫣嫣低頭捏著衣角,道:“那、那他為何不肯告訴我邵……大哥去哪裏了?我本以為他還在氣我喜歡上了別人……”說到後來,已是聲如蚊納,雙頰也早羞紅。

展昭這才知道白玉堂壓根沒告訴她邵劍波已死,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倘若說了,徒惹她傷心不說,只怕還會讓她怨上白玉堂;就算不怨,也難免心下郁結,落下病根。故此尷尬地沈默了會,苦笑道:“這個……我也不知……”嫣嫣道:“展大人與五爺向來親厚,怎會不知?”展昭道:“再親厚的關系,也總有些對方不知的事情,並不出奇。”嫣嫣擡眼看他,略帶急切地道:“那展大人……能否幫我請問一下五爺?我想,此事本與展大人無甚關連,五爺想來不會定要瞞著展大人的。”

展昭雖覺不大妥當,卻想不出什麽理由拒絕,只得應了。嫣嫣頓時就笑彎了眉眼,笑得展昭一陣內疚。

卻說白玉堂下到酒窖,輕輕打開了最後一道門。進門一瞧,浸泡在最後一點油裏的燈芯燃得有氣無力,沈源仿佛去了半條命似的蜷在墻角。屋子裏早沒了酒香,取而代之的是這些日子來積攢的穢物臭氣。白玉堂死擰著眉頭,揚手滅了燈。

突如其來的黑暗如同爆亮的火星一樣驚醒了沈源。他努力撐起身子,嘶啞著嗓子喝問道:“誰?”白玉堂冷笑道:“我。”

沈源過了一會才聽出這聲音,掙紮著怒罵道:“姓肖的,你還敢來見我!”白玉堂道:“為何不敢?”沈源道:“你、你私扣朝廷命官,該當何罪?你不趕緊逃命,竟然還敢來見我!”白玉堂道:“我若走了,誰知道你在這?你豈非應該感謝我才是?”沈源哼了一聲,道:“自然有人會找到我。”白玉堂大笑道:“有人?你是說龐吉吧?他可沒找你,他正忙著向開封府通風報信呢。”

“你說什麽?”沈源大驚,一只手摳得墻上粉末簌簌而下,“通風報信?”白玉堂道:“你不否認是龐吉麽?”沈源狠狠地捶了一下墻,道:“什麽通風報信!”白玉堂道:“也沒什麽,就是派他女婿孫榮去開封府送了個盒子,盒子裏有張紙條。”

此話固然不假,只是這盒子與沈源毫無關系。但聽在沈源耳裏,自然有如晴天霹靂,一時只會顫抖著問:“他、他把我賣了?”白玉堂冷笑道:“你值很多錢嗎?最多只是把你扔了。”

沈源沈默許久,問道:“此話當真?”白玉堂道:“我騙你作甚?你想,我若不是親眼所見,又怎知你同我娘說的那個大官是龐吉呢?”

這無疑將前話坐實了。沈源重重喘了兩口氣,喃喃道:“龐太師,你不仁,也休怪我不義。”

作者有話要說:

簡直滿滿都是跟破網絡的鬥爭血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