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六、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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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這才跨進廳門。剛放下手,就有杯酒湊了上來。白玉堂咬住杯沿仰首飲了,斜眼瞟著遞酒的人,含糊不清地哼了一聲:“貓兒沒事獻什麽殷勤?”展昭道:“我倒不是獻殷勤,只不過怕你嚇到,故特來阻上一阻。”白玉堂道:“笑話,開封府裏頭誰能嚇到我——天哪!”

他嚇得往後一跳,差點踩到門檻,還好被展昭一把拉住。揉了揉眼睛仔細一看,原來並不是自己眼花,半晌才深深吸了口氣,問道:“怎麽回事?”

也不能怪他反應如此之大,畢竟在他回來之前,府中眾人早已經張口結舌過了。據說趙虎手忙腳亂地打掃完一地淩亂之後,又氣喘籲籲地沖出去重新買了一份早餐;這次沒敢再逗留不去,而是偷偷地把籃子放在了客房門口。誰知左等右等,怎麽也等不見嫣嫣開門出來。起初還只是偶爾來看看,眼見快到午時,豆漿都涼成冰了,籃子還在門口沒被動過,這可就著了急,也顧不上許多,趨前就舉手敲門。門一推就開,發現嫣嫣不在,趕忙四下尋找。找了一圈沒見人,又疲累又奇怪,沒精打采地回到客房,指望嫣嫣已回,卻仍是人去屋空,還不留神一腳踩翻了籃子,摔了個結結實實。待到動靜鬧得旁人來了,才知道嫣嫣已隨白玉堂離開,這一下失魂落魄,也不洗臉,也不整衣,任憑鼻血橫流,豆漿凝了滿腿,周身散發著豆腥和血腥的混合氣味。堂堂六品校尉弄得乞丐也似,眼神裏全是哀怨。包拯和公孫策乍一見,還以為他被人打了,等弄清緣由,唯有哭笑不得。

“五爺——”趙虎自眼縫裏發現了白玉堂,當即粗啞地嚎了一聲撲過來,嚇得白玉堂趕緊擰身避開。趙虎撲了個空也不在意,只直著嗓子道:“五爺,是不是我太粗莽,把嫣嫣姑娘嚇跑了?你可得替我轉告她,我真沒想嚇唬她。”白玉堂皮笑肉不笑地又後退了半步,道:“她沒嚇著。”趙虎驟然提高嗓門:“那她怎麽走了?怎麽走了啊?啊,她是跟你走的,是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了?你都有展大人了還藏她做什麽呀?”

白玉堂本來還覺有幾分好笑,聽了最後這句倏地沈下了臉,道:“什麽叫我都有展大人了?”趙虎大著舌頭道:“你們倆白天同出晚上同宿,那還有什麽說的,我趙虎雖然楞了點,可不是傻子——”這話沒能說完,被張龍沖上來拼命捂回了肚子。

眾人都不吭聲,悄悄望著白玉堂。展昭近在咫尺,若想阻止趙虎說話,早就可以出手,卻不知如何始終沒動。

白玉堂的眼光從趙虎開始慢慢移向張龍,在房間裏掃了一圈,經過公孫策時稍稍停了一停,最後落在展昭臉上。半晌,他忽然唇角一彎,道:“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呆貓,你有什麽話說?”展昭道:“你的哥哥、大嫂,還有幹娘,我會好生拜見,著力奉養。”白玉堂抿了抿唇,沒有接話,而是走到包拯面前。

包拯一直努力地想表現出“這裏發生了什麽都不關本府事”,無奈人走到面前了總不能不理,只好清了清嗓子,道:“白少俠,其實我們沒問沒說,也是一番好意,絕不是想故意……”白玉堂提高聲音打斷了他,道:“包大人,我是說,我問話回來了,你要不要聽。”

公孫策沖那邊使了個眼色。張龍趕緊招呼了王朝馬漢,拖著趙虎出去,還不忘給他們把門關上。包拯一時有些發楞,直到展昭也走到面前,才回過神,忙道:“那就有勞白少俠了。”說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根本沒註意茶杯其實是空的。

“你說什麽?”趙禎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震得筆架一陣搖晃。包拯垂首重覆道:“臣說,沈源似乎知道太師與契丹——來往。”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把“勾結”兩個字咽了下去,“賈大、賈三兩兄弟輪流監聽著動靜,數日來只聽見他砸壇叫罵,並無所獲。直到賈三女兒芊芊不慎闖入酒窖,他驟然起了希望,才喊了那些話出來。”趙禎怒道:“朕說了不許太多人知道,這個芊芊是怎麽回事?”包拯忙道:“官家息怒。這芊芊年方七歲,還不懂事,乃是隨父避難到京城,幾個月來從沒離開過酒館,決不會洩露出去。”趙禎這才緩和了臉色,道:“那周圍布置的人呢?”包拯道:“臣早已安排妥當。他們只知要負責保護賈大兄弟安全,其餘一概不曉。”

趙禎點了點頭,背手在桌邊踱了兩圈,緩緩道:“靈兒回宮也有些時候了,你可知我為何沒撤回給兵馬司的旨意?”包拯一楞,道:“臣不敢妄測聖意。”趙禎擺手道:“白耗子說,蕭元武想讓太師隨便安排個姑娘冒充公主,便算有了他的把柄,才好合作。我本來不信,直到次日太師再次進宮請罪,說什麽知道我找不著靈兒,又本就不舍得,何不使個李代桃僵之計;倘若被識破,只說是我認的妹妹或女兒便可。這番說話本來有理,可他眼神閃爍,雖然努力克制,手腳還是有些顫抖。我想,白耗子傳的那些話說不定是真有其事。因此我軟禁了靈兒,倒要看看到時候他兩個怎麽一搭一唱。等他們把話說死了,我再讓靈兒出來,瞧他們怎麽對付。”

包拯默然不語。過了一陣,方問道:“官家既定此主意,為何現在又告知臣呢?”趙禎道:“靈兒回宮後沒吵沒鬧,唯一一個條件是讓月波陪嫁。這個月波本是龐妃宮裏的宮女,素來極得龐妃歡心,可從沒聽說和靈兒有甚交情。你替我查查她,看看是什麽來頭,何以靈兒到了這個關頭,偏偏要她。”包拯道:“是。不知宮中存檔可有她什麽訊息?”趙禎道:“她不是采選入宮,是隨龐妃嫁進來的,此前應當一直在太師府。宮中存檔大約也有,但後宮事情難以全瞞過龐妃,這就不好查了。因此你往太師府去查,千萬莫洩露了靈兒行跡。”包拯正色作禮接旨,方叩首辭去。

聽了趙禎旨意,白玉堂第一句話便是嗤之以鼻:“靈兒和誰有交情又不必滿宮中宣揚,他不知道有甚出奇?單憑這個便要查人,未免小題大做。”公孫策搖頭道:“白少俠你有所不知,太師府中隨從丫鬟俱是精挑細選的,絕非同尋常大戶人家一樣買來教訓兩日便罷,必是經過了長久的訓練。他們也不是單純服侍人,往往要代替龐家人做些他們不便親自做的事。尤其像這個月波,能被選中隨龐妃嫁進宮,定是有什麽特別的能耐。說白了,月波是龐妃心腹,極有可能也是太師心腹。再有,各宮宮女尊卑等級森嚴,似月波這等身份,原不必端茶送水;靈公主到龐妃宮中作客,也就不該與她有什麽交道。因此靈公主遠行在即,不要自己宮中的人,卻要月波,不可不說是件怪事。況且牽扯到太師,官家要查,是再自然不過。”

白玉堂撇嘴道:“先生對後宮事情如此清楚,也不可不說是件怪事。”見公孫策眼睛一瞇,趕緊找補道,“——但十分的言之有理。可無端端的,連個借口都沒有,怎麽去查?”

“我看這事還得靠你。”展昭沈吟道,“靈公主流落在外走投無路時,先是尋龐二小姐,然後便來尋你,可見對你十分信任。或許這緣由她會對你說呢?”白玉堂冷笑道:“貓兒,你實在是太聰明了,這麽直接的辦法都想得到。但你難道忘了她現在被官家軟禁在不知道什麽地方,連人我都找不到,上哪兒去問她?”

展昭尷尬地揉了揉鼻子。一旁的包拯卻眼睛一亮,道:“展護衛說得沒錯。官家告訴我這件事,說不定也是看準了白少俠這條路。”不等白玉堂開口,已一氣續道,“白少俠,你縱然找不到靈公主,可靈公主知道你在開封府,她要找你是十分容易的呀。”白玉堂哼了一聲,道:“說得像她還能再跑出來一次似的。”包拯道:“假若官家真有此意,定會故意留個破綻給她;她就算自己出不來,也會想方設法傳個話出來的。”白玉堂道:“但若她根本就不想找我呢?”包拯道:“靈公主對和親一事如此抵抗,豈會在被官家關起來之後反而想通?因此她只不過是假作妥協,另尋機會。如果她真會乖乖去和親,那查不查月波,恐怕也沒什麽關系了,至少當下沒有。”

公孫策一手敲著桌面,仔細地聽完了他們的每一個字,一句話都沒有插。直到包拯說完,方緩緩道:“你這個算盤只怕要落空了。靈公主之前固然是很信任白少俠,但你莫忘了,她正是在來尋白少俠之後,才被接進開封府,繼而才被官家軟禁的。她現在不得自由,一定會想,倘若當初沒有來尋白少俠,或許現在仍在宮外和兵馬司捉迷藏呢。這種情況下,她又怎會找白少俠第二次?”

不等包拯反駁,白玉堂已先不服道:“照這麽說,她該把賬記到龐玉姣頭上才對。要不是龐玉姣提議借拜年帶她來,她也不會來尋我。”公孫策搖頭道:“靈公主認識你時已滿十歲,很有自己的小心思了;可她從記事起便是由龐二小姐帶著一起玩大的。你說她是怪你,還是怪龐二小姐?”

白玉堂也有些尷尬地揉了揉鼻子,不說話了。

公孫策仿佛是說中了。幾天過去,並沒有什麽進展。眼見得離蕭元武啟程返遼的日子越來越近,趙靈仍是半點消息都沒有傳過來。白玉堂倒是潛入太師府探了幾回,卻不知是否與沈源失蹤有關,府中相當安分,故此一無所獲。

但最後一次終於給他發現了什麽。雖然是面無表情地回到了開封府,那略顯著急的步伐和稍帶喘息的語調還是暴露了他激動的心情。展昭既吃驚又好笑地看著他,問道:“怎麽,有線索了?”白玉堂道:“關於月波的倒沒有。不過你猜我見著誰了?”展昭道:“誰?”白玉堂道:“阮貴人。”

展昭一楞,道:“阮貴人?”白玉堂道:“就是和方紫蕓勾勾搭搭的那個宦官!你忘了?”展昭恍然道:“我想起來了。可他事涉方家,不是早該……”白玉堂道:“官家主要辦的本來就是方子琪而不是薛錦謙,這個阮貴人既在太師府,定是被龐吉弄出來的,那也沒什麽奇怪。”展昭點頭道:“不錯。那麽你見到他什麽了?”白玉堂道:“我見到他在太師府很偏僻的角落,推著一個廢人出來曬太陽。就是我們年前在那小巷中見過的廢人。我聽到他和那廢人說話,可以肯定那確實就是孫秀。”展昭一驚,道:“孫秀?可我探過他經脈……”白玉堂道:“你忘了雷星河嗎?”展昭嘆道:“不錯。我師兄既與太師來往,解他穴道再正常不過了。他們說些什麽?”白玉堂道:“孫秀已經不能說話了,只是阮貴人一個人在說而已。還不是些雞毛蒜皮的抱怨——”他微微仰起頭,使勁回憶了下,“對了,他好像提到孫榮因為孫秀的事,對太師頗有怨言……”

“我有一個想法。”展昭慢慢地道,“靈公主會不會再次求助龐二小姐呢?”白玉堂道:“怎麽可能。她又不傻。”展昭道:“這可不一定。龐二小姐出嫁後並不住在太師府,也不會常常回去,完全可以不與太師聯系。倘若孫榮真對太師有意見,那就更能說得過去了。”白玉堂沈默了一陣,道:“那麽你去孫府查吧。”展昭道:“可以啊,不過為什麽是我?”白玉堂假笑道:“因為我不想去。”停了停,假笑得更明顯了,“還因為孫榮本來就要殺你,你去他們家幹什麽都可說得上是防患未然。”展昭道:“無憑無據,我這叫擅闖私宅;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白玉堂笑道:“你若被他發現,抓起來了,正好從內部查查兵馬司,看看他們是找靈兒死活找不到是怎麽做到的。”

展昭卻沒笑。半晌,輕聲問道:“你其實很不願意被牽扯進來,對吧?”白玉堂手一揮,道:“當然了,我最討厭這些事情,只不過總有些心疼靈兒,這才勉為其難。”

他原以為展昭會暗中沖自己翻個白眼,這話就算揭過。豈知展昭定定地看著他,也不說話。這樣的眼神,只在那晚客棧中見過,隨後就是燎原之火。

“貓兒……”白玉堂不知怎的有點心虛,輕輕喚了一聲。話音未落,已被展昭一把抓住手,耳中聽得他壓抑著道:“你不願意,原也不該強求。可是……”他哽了一下,方續道,“可是實在也無人可做下,又不為開封府惹來話柄了……”

“貓兒。”白玉堂反握了過去,正色道,“宋遼和親也好,龐吉與地方官勾結魚肉百姓也好,都是家國大事。難道我竟會分不清輕重,一味地使性子麽?況且我若真不願意,你們也強求不來,又何必耿耿於懷,學那等小女兒做派。”

四目交纏,沈寂下來的周遭似乎滿溢著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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