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一、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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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內院,燈火通明。

龐妃端坐在椅中,撥著懷裏的暖爐。身邊侍立的宮女都有些困了,卻是誰也不敢流露出半點倦意,只好勉力睜著眼看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挑弄著。其中一個特別伶俐叫月波的,估摸著龐妃在等什麽人或事,隔一會就去剪一下蠟燭,好讓屋內維持著的氣氛不致被光線變化打破。

這般直到後半夜,龐妃仍沒怎麽動彈,外邊也沒什麽動靜。宮女們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打了幾個呵欠。龐妃斜眼瞅見,也沒理會。月波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湊近了問道:“天也夜了,娘娘是否安歇?”龐妃瞥了她一眼,並不答話。月波也不敢再問,退回了原位。

“靈兒找到了沒有?”眼見著沈默就要變成凝滯,龐妃自己將它打破了。月波一凜,忙回道:“還未聽說公主回宮。”龐妃把暖爐往桌上一放,道:“孫榮是怎麽做事的?找一個小丫頭找了兩個月,幾千人都是吃白飯的不成?”月波訥訥不敢言聲,只得賠著笑。龐妃卻似突然被惹惱了一般,道:“你笑什麽?白龍魚服,多大風險?官家出訪,至少有人陪著;靈兒一個人,又什麽事都不懂,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擔得起責任?”她越說越氣,站了起來,嚇得眾宮女都跪了下來,“官家明令兵馬司尋公主回宮,孫榮竟敢如此懈怠!月波,你明天傳話出去,論職位我管不著他這孫指揮,可他逃不了是我妹夫,倘若三天內還找不著靈兒,家法伺候!”

月波連連應了,給她端去杯茶,小心勸道:“靈公主向來機靈古怪,汴梁城又這麽大,她躲在什麽角落裏不肯出來,原是有些難找的。娘娘莫氣壞了身子。”龐妃瞪了她一眼,接茶飲了,甩袖重新坐下。

月波暗自吐了吐舌頭,躬身退出門去洗茶杯,卻不防一轉身與人撞了個滿懷,茶盤傾倒,茶杯碎了一地。還不等她出聲,已聽得面前一個內侍斥道:“怎麽走路的?”月波擡起頭一看,滿眼闖入一襲龍袍,嚇得連忙跪地請罪:“婢子不知是官家駕臨……”

趙禎笑著打斷了她,道:“起來吧,又不是故意的,犯不著這麽驚嚇。”說著擡腳進屋,笑道,“迢兒這麽晚了還未歇息?朕批閱奏章累了隨便走走,不意聽見你這裏熱鬧。”

龐妃聽見內侍呵斥聲,早已起來迎駕,聞言盈盈一拜,垂首道:“妾擔心靈兒,又惱孫榮辦事不力,因此氣大了些。驚擾了官家,萬望恕罪。”趙禎扶起她來,揮手屏退了眾宮人,方笑道:“靈兒鬼得很,手底下也還有兩下子,孫榮找不到她,也算不得如何奇怪。”

這話龐妃雖不以為然,但趙禎既這麽說,她也只有聽著。又偷眼看了趙禎一陣,忽笑道:“妾記得靈兒剛失蹤那會兒,官家急得了不得,尤其是過了快一個月還沒找見人時,還把孫榮狠狠訓了一頓。如今卻一點都不著急了,莫非已知道了靈兒下落?”

“哪有此事。”趙禎眼中一閃,急忙借喝茶掩飾過了,“朕是想,她這麽久都沒被找到,可見能照顧好自己,也不必過於擔心。”說著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還有幾份沒看,你好好休息,朕先走了。”

龐妃送到門口,望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趙禎幾乎是逃回了寢宮,一進內室就吩咐緊閉房門,誰也不許打擾。半晌,又自去開了一條縫,喚護衛展昭入見。

這晚本來不是展昭值守。只因嫣嫣自受了驚嚇後一直懨懨的,白玉堂認定是自己引趙靈去,才給嫣嫣惹來殺身之禍,心下愧疚,遂日夜陪伴。展昭也知道緣由,也可憐嫣嫣,但見白玉堂跟變了個人似的小心服侍,總是內心既不滿又不愉,卻又不好發作,幹脆與值夜的侍衛們商量,給他們頂班,來個眼不見為凈。大內侍衛眾多,沒一個是展昭敵手,有他在,旁人多少都可以輕松幾分,自然是一拍即合。展昭本以為幾天不見,白玉堂總該有那麽點想念,誰知道一連值了好幾夜,再回去看時,白玉堂依舊守在嫣嫣床邊對他不理不睬,旁邊還多了個不知內情話語傷人而不自知的趙靈,氣得他掉頭就走。

此時正呆呆看著月亮,眼神裏有幾分落寞,忽聽見趙禎呼喚,趕緊整理好自己奉詔入內。正要行禮,被趙禎制止了。展昭奇怪地看向趙禎,不知出了什麽事。趙禎探頭瞅瞅周圍沒人,才壓低了聲音問道:“你們府裏有幾個人知道靈兒在那裏?”

展昭一楞,回道:“連臣在內一共四人。”趙禎道:“包拯、公孫策和白玉堂?”展昭道:“是。不過最近白兄接了嫣嫣進府——就是此前容留公主住了一段時間的那個煙花女子。她是認識公主的,只是不知道公主身份。”趙禎好奇問道:“為何突然接她進府?”展昭嘆了口氣,將嫣嫣、邵劍波、雷星河等情約略說了;猶豫了下,終究沒說出孫榮來,只說白玉堂是為救嫣嫣,才殺了邵劍波。

趙禎聽得津津有味,到最後那一劍時竟鼓掌道:“這白耗子還是這麽幹脆,深得朕意!不過這樣一來,那雷星河必定有所防備,說不定會找更厲害的人來對付你,你可要當心。”展昭低眉道:“多謝官家掛懷。雷星河是臣師兄,有什麽手段,臣大概也知道,倒是不必過於擔心的。”趙禎道:“那指使邵劍波的人你查出來了麽?”展昭頓了一頓,道:“還沒有。不過既知道師兄與此相關,早晚也會查出來的。”

“那就好。”趙禎背手走到窗邊,籲了口氣,“此是私怨,朕也不好明面上如何照顧你。那個叫嫣嫣的女子倘若和靈兒合得來,也沒什麽大不了。倒是契丹使者咄咄逼人,說朕既不能交出公主,即是無意和親,只怕他們回國就要宣戰……”

這是軍國大事,展昭不能插口,只得聽著。趙禎長嘆一聲,道:“朕以為靈兒逃出了宮,說不定會有轉機,豈知他們偏偏要定了靈兒。這樣下去,朕縱有千般不舍,也只好把靈兒嫁過去了。犧牲她一個,總好過邊疆血流成河。”

他推開窗戶,看著天上的明月,苦笑道:“你看,多好的月色,在契丹和在汴梁,看到的都是一樣的。”

展昭猶疑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靈公主生長在深宮,又尚且年幼,契丹王根本不可能認識她,又為何定要娶她呢?”趙禎回頭看了他一眼,不由笑了,道:“展護衛,不想你對情之一字如此單純。靈兒若不是公主,契丹王是絕不可能要她的。正因她是公主,契丹王才定要娶她。因為娶了公主,就意味著大量的財物將作為嫁妝流入契丹,極大地充盈他們的國庫;此外,邊疆貿易將會打開,契丹將毫無阻滯地引入中原先進的農具、工藝,壯大他們自己的實力。而嫁了公主,意味著契丹是我大宋女婿,他們不能犯上作亂,也就不會在邊境滋擾生事。總之,他娶的是公主,不是靈兒;我嫁的是公主,也不是靈兒。”

這些道理,展昭並不是一無所知;問那句話,只不過想探知趙靈遠嫁,是否有一絲得到善待的可能。聞得這番赤裸裸的交易言論,展昭不禁打了個寒顫。

趙禎斂了笑容,揉著額頭,道:“你回去吧。跟包拯說,別禁靈兒的足,她想去哪,就讓她去哪,你和白玉堂有一個陪著就行。”

這明顯是讓趙靈揮霍最後的自由了。展昭感到一股冷流從頂心澆到腳底,輕聲道:“臣遵旨。”

此時的趙靈卻睡得很安詳,一點也不知道皇兄的決定。開封府並非只有一間客房,但趙靈感念嫣嫣半月照顧,定要她與自己住一起。白玉堂沒空跟她吵,便依了她,只是不許她打擾嫣嫣休息。

這會兒嫣嫣也睡沈了。白玉堂給她倆關好門窗,走到了院子裏。擡頭看見大半月亮遮遮掩掩地躲在雲後面,長長地呼出了口氣,心道:“嫣嫣這幾日總算有了點精神,我也可放心些了。但靈兒還沒回宮,嫣嫣還是莫離開的好,省得又惹上哪裏的麻煩——這死貓今天怎麽還不回,眼見著天都快亮了。”

他躍上屋頂,向皇宮的方向張望,什麽也沒看見,不由微慍,嘀咕道:“一連進宮好幾個晚上,以前可是從來沒有過。難不成看上了哪個宮女,絆在裏頭不想出來?”

邊嘀咕就邊在屋頂上躺下來,翹腳看著夜空。瓦上很涼,正好降降內心燥火。看著星星和自己捉迷藏,倒也別有一番趣味。本想數數頭頂上有幾顆,還沒數到三十就迷糊著睡著了。

故此展昭拖著沈重的心情和腳步回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頂上一只不怕著涼的大白耗子。

“這是做什麽,身體再好也禁不住這麽個折騰。”展昭搖搖頭,上前把人給拖了起來。白玉堂朦朧間感到有人在拉扯自己,順勢將頭歪過去,嘟囔道:“長得好看不?”

展昭一呆,上下打量了他幾眼,方道:“嗯,好看。”白玉堂一聽就皺起了眉頭,從齒縫裏擠出話道:“哪裏好看?”展昭又是莫名又覺好笑,道:“哪都好看。”

這話徹底將白玉堂弄醒了。睜眼看清了展昭,也不說話,一掌劈過。展昭嚇了一跳,伸手接下,低喝道:“全府人都在睡覺呢,你打什麽?”白玉堂怒道:“誰叫你說她哪都好看?”展昭愕然道:“她?哪個她?”白玉堂哼了一聲,道:“你每天晚上去看的那個宮女!”展昭道:“我每晚值夜還忙不過來,哪有時間看宮女?”白玉堂全然不信,瞪眼道:“那你剛才說誰?”展昭暗中翻了個白眼,道:“說你啊。”

“你……”白玉堂差點被他噎死,停了一時,轉而質問道,“那你每天晚上這麽勤快入宮是做什麽?”展昭看了他一眼,涼涼地道:“你說呢?”白玉堂又瞪起了眼:“我怎知道?”展昭道:“你不知道?也是,你每天守著嫣嫣姑娘,大約別的什麽事都不知道。”

白玉堂這下總算聽出了他的醋意,先是一怔,隨後失笑,笑起來一發不可收拾。展昭頗有些無奈地看著他,道:“有那麽好笑?那你也下去笑,把瓦踩踏了先生又要教訓你。”

白玉堂一躍而下,倒是不笑了,正色道:“但你一直在宮裏,總該聽到些消息。譬如說,官家打算拿靈兒怎麽辦?”

展昭落在他身邊,聞言嘆了口氣,道:“靈公主……只怕好日子不多了。”白玉堂一驚,道:“你這話什麽意思?和親是真有其事?”展昭道:“豈但真有其事,而且多半成行。”白玉堂跳了起來,道:“靈兒可是他親妹子!他怎麽舍得這樣?”展昭苦笑道:“不舍得又怎樣?他身為一國之君,莫非能為了妹妹,就置邊陲百姓於不顧,任憑契丹鐵蹄踐踏?”白玉堂道:“他怕開戰?”展昭道:“這個我不知道。不過朝廷歷來重文輕武,朝中能帶兵打仗的本來就沒幾個。而今西夏吐蕃虎視眈眈,若再與契丹為敵,只怕中原要被這幾家給瓜分了。”

一席話說得白玉堂安靜了下來。半晌,方輕聲道:“可靈兒……官家就不能效仿漢元帝,另選昭君?”展昭道:“哪裏選?宮中目前只有靈公主一個,普天下人盡皆知,若找個宮女冒充,豈能騙得了契丹?”白玉堂道:“是不是無論什麽理由,只要和親不成,契丹就會宣戰?”展昭道:“聽官家的意思,是。不過我想,他們既肯來談和親,想必還是講道理的;若是他們理虧,或許尚有轉圜餘地。”

白玉堂沈默了。許久,忽然擡起眼來,一字字道:“若果如此,我有辦法。”

展昭一凜,忙問:“什麽辦法?”

白玉堂直直看著皇宮的方向,道:“契丹使者就在汴梁城內。威逼利誘也好,坑蒙拐騙也好,總之,讓他們當一回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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