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一、非所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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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城中飄起了小雪,落在地面很快就化了,房頂屋檐卻免不了積下一點兒。過不了多久,街邊的鋪子都白了頭,把熱鬧的年味沖淡了少許。

積雪最少的是一家小酒館,小到只能在角落裏隔出一間雅間,其餘的桌子都只好對著寒風。雅間門口掛著厚厚的門簾,裏面的人明顯是不想被打擾。來往上酒上菜的小二也很自覺,經過時都盡量地不出聲。

雅間裏頭燒著炭爐,燃得旁邊四個姑娘臉蛋紅撲撲的。其中一個看起來才十歲左右,一雙小腳又窄又尖,在爐邊輕輕晃蕩著。她旁邊那個看上去年紀最大,卻最多也不超過二十,正捧著一只瓷碗哈著氣,吹得腕間珠鏈上全是水霧。對面兩個姑娘都在十五六歲上下,一個低眉垂眼平心靜氣,披著一件缺了兩個口的白披風;另一個明眸善睞顧盼生輝,裹在一襲鵝黃鬥篷裏,頸邊圍了一圈白毛,腰間掛著一個精致的香囊。她倆人都拿著酒杯,好似剛剛才喝了個痛快。

破了個小洞的窗紙放進了冷風,吹得幾人都把衣服裹緊了些。鵝黃鬥篷動了一動,輕快的聲音在屋裏回蕩:“我們走吧?”

最大的那個站了起來,把酒錢放在桌上,點頭道:“是該走了。阿敏,曉曉,你們打算去哪裏?”

阿敏拉了拉披風,輕輕搖了搖頭,不說話。曉曉從爐邊縮回腳,仰頭看了她一眼,道:“你沒死心,是不是?”阿敏道:“你死心了麽?”曉曉冷笑道:“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麽。”阿敏渾身一顫,又垂下頭。

“馮姐姐,你不回家過年嗎?”鬥篷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像是要化解突如其來的尷尬一樣帶著刻意的急促。最大的姑娘微微一怔,笑道:“都什麽時候了,年前趕不回去啦。”說著籲了口氣,“我爹有弟弟服侍,我娘也素來不過問我的。大概世上有沒有馮念瑤這個人,他們也不是很在乎。”

她這麽一說,氣氛更加尷尬了。但她似乎很快意識到,忙笑道:“對了靈兒,你說有辦法帶我混進開封府,可是都這麽久了,還是沒進去啊?”

靈兒啊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道:“要過年了嘛,防範總是會加強一點的。”她忽閃的大眼睛很快地向阿敏和曉曉一瞟,拍手道,“對了,那些個官兵不是向我們打聽開封府怎麽走嗎,一定是本來要押送她們去那裏的。現在開封府肯定知道她們被劫走了,肯定會四處搜查。我們就化妝成她們的樣子,一定可以混進去!”

馮念瑤半張著口,吃吃地道:“那、那不是混進牢裏去了嗎?”

靈兒嘟起了嘴,道:“反正是進去了嘛。你到底要不要去?”

馮念瑤遲疑未決。曉曉跳下地來,插口道:“既然二位有事去開封府,我們就不奉陪了。這就告辭,後會有期。”說著拖了阿敏便走。阿敏雖然比她高得多,卻似心不在焉,毫不反抗地跟著出了門。

靈兒微微有些詫異,一時沒回過神來。馮念瑤卻撇了撇嘴,道:“我們總算是救了她們,怎麽這樣冷冰冰的說走就走,真是。”靈兒眨了眨眼,道:“算啦。她們既然走了,這妝也化不成啦,我們還是先回客棧去吧。”說著喚小二結賬。馮念瑤點了點頭,因覺得有些悶了,遂道:“我去外頭等你。”

才走出酒館,忽然迎面沖來一個大漢。這大漢一臉橫肉,毫無預兆地一把扭住馮念瑤的手腕,罵罵咧咧地道:“臭婆娘,還學會喝酒了,快跟老子回家去!吃奶的娃兒扔家裏不管,翻天了你還!”拉著她轉頭就走。

馮念瑤自幼穿金戴銀,雖則是個姑娘家,沒弟弟那麽受父母寵愛,畢竟家境寬裕,怎麽也算得上是嬌生慣養了;幾時遇見過這種情形,當下呆住了不知如何是好。這一楞神間,已被那大漢拖出去丈許,急忙扭動著叫道:“你幹什麽!我不認識你!”

她這樣一掙紮一叫,自然引得路人紛紛駐足。有幾個青壯年男子見她腳步踉蹌,擼袖便要上前幫忙。誰知那大漢一瞪眼,喝道:“吵什麽吵!”又對路人咋呼道,“這是我婆娘!前天跟老子吵了一架,一氣之下跑出來了,大過年的叫老子一頓好找。娃兒吃不上奶鬧了兩天,可把我媽急的!”

說話間街角處又轉出一個老婆婆,手中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孩子。這老婆婆一見大漢和馮念瑤,連忙趕上來,拍打著自己的大腿,滴淚數說道:“你這妮子可真是狠心哪。就是我兒脾氣不好,拌了幾句嘴,怎麽就忍心兩日不回,把這奶娃子扔下不要了?多虧今天找著了你,不然娃兒都要哭背過去了。”那孩子果然正在哇哇大哭,邊哭邊叫著“媽媽”。

見此情狀,路人們都搖著頭,指指點點地議論著:“怎麽有這麽狠心的娘。”“可不是,大冷天的還要婆婆親自出來。”“太不像話了。”那幾個青壯年男子自然也都退了開去,有一個還鄙夷地瞪了馮念瑤一眼。

馮念瑤又氣又急,手腕上已被掐出了一圈紅印,疼得要命,跌足嘶喊道:“你胡說八道!我分明還是個姑娘家,幾時成了你老婆,又幾時給你生了娃!”大漢怒道:“你以為妝扮成這樣就變回姑娘了!你若不是我老婆,我怎麽知道你肚臍下頭有個疤?你定不承認也行,讓我看清楚沒疤就算是我認錯了人!”

大庭廣眾之下怎麽可能露出小腹去證實自己的清白,馮念瑤簡直要哭了出來。恍惚中只聽到孩子一聲聲呼喚著“媽媽”,眼前卻是一陣陣地發黑。心中什麽東西湧動著,堵在喉嚨口就是出不去,末了終於沖破桎梏,淒喊了一聲:“靈兒救我!”

話音未落,聽得啪啪兩響,隨後一聲慘叫。馮念瑤緊緊閉了閉眼,方定神看去,只見大漢掐著自己手腕的那條胳膊已被卸了,掛在身邊直晃蕩;臉上也腫起了一個嬌小的掌印。老婆婆嚇得後退幾步坐倒在地,孩子卻哭得更響了。

靈兒仰起下巴,看著大漢道:“你說,我這姐姐叫什麽名字?”

大漢揉著肩頭,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栽在這小丫頭手裏。也是他有幾斤蠻力,虎吼一聲,蒲扇大的巴掌便向靈兒當頭壓下。靈兒閃身避過,在他腕下拿指甲用力一劃,而後斜斜拍出一掌。大漢又是一聲慘叫摔倒下去,卻連這只好手也被打折了。

“就你這麽點微末道行,也敢當街搶人?”靈兒冷冷地俯視著大漢,牽起馮念瑤的手道,“我們走吧。”

圍觀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一個面容冷漠的中年男子分開一條路走進圈子,哢嚓兩響,將大漢的胳膊和手腕接上,直起身看著靈兒:“姑娘小小年紀好重的手,不知是哪門哪派的後起之秀?”

靈兒轉了轉眼珠,扭頭不理,拉著馮念瑤徑自向外頭走去。中年男子眉頭一皺,也不見他擡腿,平平地移到了兩人面前攔住,道:“我問你話呢。”

他手上濃重的體味直沖鼻子,靈兒和馮念瑤都被熏得退了兩步,靈兒秀眉挑起,道:“你管得著嗎?”中年男子瞥了一眼那個已漸漸止住哭鬧的孩子,道:“有子不顧,何等狠心。姑娘休要攔阻,讓這位大嫂隨她官人回家去吧。”

“我不認識他!”馮念瑤怒氣勃發,這一聲竟喊出了斬金斷玉的剛利味道,“你是他什麽人,助紂為虐信口開河?”中年男子一怔,看向那大漢。大漢正哼哼唧唧地揉著手,見狀避開了目光,也不知咕噥了兩句什麽。

正僵持處,人群又是一陣騷動,聽得有人呼道:“展護衛來了。”眾人讓出路來,中年男子不自覺地回頭去看。馮念瑤猛地打了個顫,呆在原地,連靈兒幾時松開了自己的手也不知道。

“趙兄弟,前面可是出了什麽事?”馮念瑤聽見那個聲音這樣問,一顆心簡直要跳出了腔子。

“俺去看看。”開封府校尉趙虎獨特的大嗓門震得眾人耳朵有點發麻。馮念瑤低著頭,只聽見那中年男子向趙虎述說著,卻怎麽也不敢擡頭看一眼,生怕一擡頭發現面前其實根本沒有人。

趙虎聽完敘述,又向周圍幾個人詢問了兩句,大步跨回巡街隊伍中稟報。中年男子死死盯著領頭的紅衣護衛,好像要把他的形容刻在腦子裏一樣。直到他朝自己這邊走來,方才放松了神情,抱拳道:“既有展護衛出面,此事當可妥善解決,在下告辭。”也不等回答,分開人群去了。

展昭側身讓過,眼光轉向大漢、老婆婆和那孩子。大漢早沒了先前的囂張氣焰,眼珠滴溜溜一轉,連聲道:“是小的認錯了人,實在對不住。”扯了扯老婆婆,快步往圈子外頭走。展昭偏頭示意,趙虎立即踏前一步,喝道:“站住!”大漢嚇了一跳,不敢再走。

展昭打量了大漢幾眼,問道:“聽說閣下方才言之鑿鑿,說這位姑娘是自己妻子,此刻何以又要匆匆離去?”大漢支吾了兩聲,道:“是、是我認錯了。”展昭道:“然則這姑娘不是尊妻?”大漢連連搖頭,道:“不是,不是。”展昭道:“也不是這孩子娘親?”大漢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不是,不是。”展昭道:“這孩子可是令郎?”大漢連連點頭,道:“是是。”

“趙兄弟,”展昭不再理他,招呼趙虎道,“請你將此三人帶去詳加問訊。大街上強攔女子實在蹊蹺,倘若另有內情,須得盡力查個清楚。”趙虎道:“是。”手一揮,押著老婆婆和大漢走了。不多時又聽見那孩子哭鬧起來。

展昭目送他們遠去,方回頭對馮念瑤道:“這位姑娘,你——”

他看清了馮念瑤的臉,嚇得後半句話生生吞了回去,方才的從容蕩然無存。馮念瑤朝他露出一個假笑,道:“你終於不得不見我了。”

展昭苦笑了兩聲,道:“馮姑娘,你既牽扯進此事,還是隨展某回去詳述一遍為好。”

馮念瑤應了一聲,跟著他向開封府走去。因為太過興奮,竟未註意靈兒早已經不見了。

見展昭親自領了個姑娘回府,幾個校尉彼此擠眉弄眼,笑意明目張膽地寫在臉上。張龍離得最近,看得清楚,不禁奇怪,笑道:“咦,這不是之前在門外耽了半月的那姑娘?當時展大哥還說,她又不報案,又不投親,不能進來呢。怎麽今天進來了?”

馮念瑤聞言下巴一揚,道:“我今天正是來報案的。”張龍被她這神氣弄得呆了一呆,笑道:“是麽?不知是什麽案子?”馮念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告訴你管用麽?”

張龍被她噎得說不出話,悻悻掉頭離開,一路上對大肆嘲笑自己的王朝和馬漢直翻白眼。馮念瑤帶著得意轉過臉,見展昭面無表情,才收斂了些。

聽完馮念瑤的敘述和展昭的稟報,包拯點了點頭,道:“近來地方上也報過這樣的案子,詐稱女子家屬,混淆視聽乘亂劫人。不料如此猖狂,竟鬧到了京城。對了馮姑娘,你既已被他鉗住,旁人又不信你,卻是如何脫身的呢?”馮念瑤道:“是靈兒出手將他打退的——咦,靈兒呢?”她方意識到靈兒根本未曾與她同行,不禁略略詫異。

“靈兒”這個名字一出口,包拯與公孫策都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包拯問道:“聽名字也是個姑娘家,打退了那大漢麽?”馮念瑤笑道:“是啊。別看靈兒只有十五歲,手底下可厲害著呢。我在汴梁舉目無親,多虧了遇到她,才沒被人欺負。”說著有意無意瞪了展昭一眼。

公孫策斟酌著語句,道:“大人,此案與地方上報類似,案情可算得清晰。趙虎既已將那三人帶回,可著落於其身上問案。馮姑娘不必留在府中,請展護衛護送她回落腳的客棧吧。”包拯捋了捋胡子,道:“甚好。展護衛,你就護送馮姑娘回去。”

展昭領命,道:“馮姑娘,請。”不待她提出異議,已做出了送客的架勢。馮念瑤萬般無奈,偷眼看向堂上,見包拯和公孫策低頭討論,也不敢打擾,只得出門。偶爾回頭,見展昭毫無動容,也只好恨恨地跺著腳,走得越來越氣勢洶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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