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十三、紫燕黃鸝猶生恨何窮

關燈
白玉堂本來以為展昭一定會問自己阿敏和肖紅韶在哪裏,卻一直沒等到。最後終於忍不住去問,展昭只是笑笑:“你和柴禾打架的時候,先生進來給我換藥,已告訴過我了。”見白玉堂瞇起眼,又道,“先生和大人商量過了,覺得雖不大好,也沒什麽大礙。”

“他們就算說我沒分寸,我也不會費勁計較,你不必瞞著我。”白玉堂顯然不信,仰頭皺著鼻子。展昭失笑,忍不住伸手給他揉平,道:“哪有此事。”白玉堂拍開他,道:“一邊呆著去。”

展昭訕訕地縮回手。過了一陣,道:“常州府動作若是不慢,明天就該押解到了。她兩個都無甚反抗之力,想來不會有差池。”白玉堂哼了一聲,道:“說不定衙役見是兩個女人,心一軟放了呢。”展昭有些哭笑不得,道:“他不把我這四品腰牌放在眼裏,還敢不把你白五爺放在眼裏啊?”白玉堂瞪了他一眼,道:“你那腰牌就是塊爛木頭,別拿來跟我比。”展昭笑道:“遵命。”

白玉堂嘴裏說得不屑之極,心裏自然知道那腰牌決不是什麽爛木頭,否則憑他一介草民又怎麽可能調得動官府;也自信得過開封府的名號,想必常州府不敢怠慢。種種情形,他決定帶展昭趕回時便已設想過了,因之聽說包拯與公孫策不以為意,倒也不如何奇怪。只是在宜春時因與展昭慪氣不辭而別,如今不得不提前回開封,總存有幾分尷尬。昨日向公孫策述說案情,那是理所當然;現下案情述畢,展昭已愈,他便不願再平白地去府眾面前晃悠。故此與展昭說不幾句,覺得在屋裏呆得悶了,便出外閑逛。

開封城中一派喜慶,家家戶戶都做著過年的準備。街道上人來人往,忙著采辦年貨;住家門口俱都打掃得幹幹凈凈,有的已貼好了春聯;大紅的福字和春牌貼滿了大街小巷,無數個鐘馗對著行人怒目而視。在這樣的氛圍下,心境自然變得祥和,臉上也會不自覺地帶上笑意。白玉堂走過了三個街口才發現自己在傻笑,卻也立時拋諸腦後了。

正信步走著,忽覺什麽人直直朝自己撞來。微側過身,擡眼望去,只見那人匆匆說了聲抱歉便低頭離去。白玉堂撇了撇嘴,繼續往前走,心下總覺得有些異樣,似乎這人是見過的。走不數步猛然記起初來汴梁時碰上龐吉生辰,一時興起大鬧太師府,曾見是此人替龐吉招待賓客。再細細一想,終於憶起此人正是龐吉女婿、現掌著兵馬司的孫榮。

“貓兒說過靈公主偷溜出宮,是派了兵馬司的人找尋。他這麽著急忙慌的,莫非還沒找到?”白玉堂急忙轉身時已不見了孫榮人影,不禁犯起了嘀咕,轉念又想,“柳青鋒說孫秀是被龐吉的人帶走。倘若是帶回了汴梁,孫榮定然知道,不如跟去看看。卻不知這殺才拐到哪裏去了。”

逆著人流左右尋了一陣,總算瞥見孫榮衣角在前面一閃。白玉堂快步跟上,見孫榮步履匆忙,像是急著去辦什麽事情;仔細一看,方發現他走得有些踉蹌,大冷天的後頸竟隱隱可見汗珠。白玉堂大是奇怪,心道:“這小子平日仗著裙帶關系作威作福,哪次出門不是前呼後擁的。今天怎麽獨個兒趕路,還是用走的?哎,這條路不是往太師府的麽?給老丈人拜早年,可也不必急成這樣。”

誰知他卻想錯了。孫榮沒走到太師府便已轉了彎,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鉆到了什麽小巷子裏頭。這裏的人家雖也是喜氣一片,畢竟地方有限,不甚張揚。白玉堂眼見行人慢慢減少,心知不便再跟得太緊,遂放慢了腳步。反正孫榮功夫有限,也飛不上天去。

孫榮在一扇破門前停住了腳步。這扇門是巷子裏唯一一扇什麽都沒貼的門,上面的桃符又破又舊,顏色剝落,瞧來已有十多年未曾換過了。門上有鎖,卻形同虛設,輕輕一撥就掉。孫榮有些緊張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隨後將門推開一條縫,閃身入內。

白玉堂抓了抓腦袋,後退兩步,躍上屋頂,伏下身去。只聽孫榮走了三四步便停了下來,焦急地問道:“你怎麽樣?”

過了一會,才聽見一聲微弱的呻吟,隨後是一個極低的男聲咕噥了一句什麽。莫說白玉堂,就連近在咫尺的孫榮也沒聽清,不由問道:“你說什麽?”卻不再有語聲,只有時斷時續的呼吸顯示此人還活著。

隔了許久,孫榮長長地出了口氣,自言自語道:“我瞧你這條小命是保住了,卻不知我該怎麽辦才好。萬一岳父大人知道你還活著,我就一百個腦袋也不夠他砍的。”

他唉聲嘆氣地轉身出門,小心地將破門重新掩好,又把那鎖插上,快步離開了巷子。

白玉堂直等到他去遠了才輕輕躍下地來,自門縫中窺視。屋內又臟又亂,只看得見床邊一雙男鞋,卻看不見床上的人。白玉堂轉了轉眼珠,聽得四周無人,遂拔去插銷,溜了進去。

這一進去不禁緊緊皺起了眉頭。床上的人被厚厚的被子一蓋,幾乎看不出形狀,只散發出一股明顯的腐臭味道。走近了些方見到這人左臉尚屬完好,右臉卻好似整個翻了過來一樣露著被黑血染透的半腐筋肉;眼球已被摘去,眼眶只剩了兩個黑洞;嘴唇卻紅艷得如同初初完妝的煙花女子,兼且飽滿潤澤,帶著幾分風情。白玉堂齜牙咧嘴地屏住呼吸,用兩個手指揭開被子一角。只見下面蓋著的軀體彎折扭曲,顯然手腳筋脈俱已被挑斷了。

“聽孫榮語中之意,這人就算不是被龐吉弄成這樣的,多少也跟他有點關系。究竟他犯了什麽了不得的過錯,被折磨成這副模樣?”白玉堂嘀咕個不停,放開被角,急急退開。他本打算不管此人是誰都帶走再說,但見到這情狀,那是說什麽也不肯的了。

回頭又看了一眼這人微微起伏的胸口,白玉堂照原樣鎖好了門。轉念一想,又在鎖上多擺弄了一陣,這才離去。

包拯聽完白玉堂的敘述,與公孫策交換了一個眼色。半晌,公孫策才開口道:“白少俠可看出了些什麽?”白玉堂皺了皺鼻子,道:“這人的臉被毀得不成樣子,就算我本來認識他,也看不出是誰。我只知道孫榮很在意他,以至於明知道龐吉要殺他,還是冒著生命危險相救。”

“孫榮其人一向唯龐太師馬首是瞻。”包拯道,“他翁婿親近,於公於私都是同進同退,兵馬司與太師府互為輔佐。若論朝中言語分量,自然是兵馬司跟著太師府。”

公孫策接口道:“另據坊間傳言,孫榮十分懼內。不僅是因為他岳丈是龐太師,更因為他妻子乃是龐貴妃最疼愛的妹妹。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孫榮都不該忤逆龐太師的意思。”

白玉堂慢慢地點點頭,道:“你們是說,這個被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家夥是孫秀?”公孫策道:“學生實在想不出除了骨肉之親還有誰可令孫榮如此。”包拯道:“這只是我們揣度,當然不一定正確。”白玉堂道:“但孫秀在岳州無非是被我捉住了一次,有關龐吉的任何事情我們都還沒問呢。”包拯道:“倘若真是孫秀,個中緣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一直沈默著的展昭忽道:“孫秀在岳州牢房中被我點了穴,沒等我解開就被擄走。無論他的穴道是被旁人解開還是十二個時辰後自解,其經脈中總會留下些許窒礙。”白玉堂搖頭道:“他筋脈俱斷,你探不出來的。”展昭道:“手腳筋脈斷了,終不成任督二脈也斷了?”白玉堂道:“你確信只有你自己解穴才會不留痕跡麽?”展昭道:“那倒不是,我門中又不止我一個人。”他嘆了口氣,“不過自我入了公門,師兄弟們都斷了來往,應該不會在京中的。”

“既如此,展護衛去探探也好。”包拯道,“只是千萬小心,切莫打草驚蛇。”

展昭應了,與白玉堂出了府門。不過盞茶功夫便已回轉,搖頭道:“完好的經絡中絲毫無礙,多半不是孫秀。”

大年初一已慢慢地近了。有關巷中廢人的唯一頭緒只能著落在孫榮身上,但孫榮奉皇命尋找公主趙靈下落,也沒什麽時間去。這幾天去那巷子最多的倒是白玉堂,只因他既已看到了這件說不通的事,就定要搞清楚前因後果,否則睡覺都不安穩。

包拯、公孫策和展昭卻在擔心另一件事。肖紅韶和阿敏被常州府衙役押送,再慢也該到了,卻遲遲不見人影,不知出了什麽岔子。展昭尤為著急,蓋因他自己背著的命案幾乎可以肯定是肖紅韶嫁禍,白玉堂那奸殺周家大小姐的罪名因由卻還雲裏霧裏不知究竟;倘若肖紅韶和阿敏一路宣揚,錦毛鼠的名頭再也不用提了。

臘月廿七一早,展昭遙祭先父。剛磕完頭起身,忽聽白玉堂在院外叫道:“貓兒,那幾個衙役到了!”

待展昭上完香燒完紙,走到前廳的時候,包拯和公孫策剛坐下沒多久。白玉堂坐在一邊,堂下那幾個衙役手足無措。

不等展昭說話,白玉堂已先跳了起來,沖衙役問道:“人呢?”幾個衙役你推我讓,都不肯答話,最後終於有一個戰戰兢兢地答道:“被劫走了。”

“什麽?”幾人同聲問道。那衙役苦著臉道:“我們奉命押送嫌犯進京,本來一路都很順利的。兩個嫌犯雖然不大配合,我兄弟幾個總算鎮得住。只因總在阻止她們胡說八道,耽擱了些時候。今日清晨總算到了汴梁城外,只等著開門了。”

他越說越小聲,像是不敢把後面的話說出來。包拯敲了敲桌子,道:“但說無妨。”那衙役偷偷望了他一眼,似乎得到了些鼓勵,咽了口唾沫道:“城門一開,我們自然就押著嫌犯進城。因為初到汴梁,也不知道開封府在哪裏,便向人打聽。守門的指了條路,說讓我們去前面再問問。那時候街上人少,我們走到前面時也不見幾個人,只有路邊坐著兩個姑娘,像是在休息。”他指了指旁邊一個衙役,“錢兄弟就過去問路。其中那個年紀小點的看了看嫌犯,問她們犯了什麽事。這原因其實我們也不甚清楚,如何向她解釋,只得含糊過去算了。但她卻不依不撓,定要問個清楚。”

那姓錢的衙役接口道:“嗨,也是我性子急燥,心想她纏七夾八的理她作甚,橫豎一會天光了還怕問不到路麽。於是我們扭頭就走。誰知這小姑娘冷笑一聲,說什麽‘我就知道這些官兵慣會欺負好人’,飛身就向我們一人劈了一掌。我們誰都沒防著她,打了個趔趄。便是這時,她和我們纏鬥起來,她那同伴便趁機拉著嫌犯跑了。我一看不好,趕緊去攔,怎知這小姑娘年紀雖輕,下手倒厲害得很,直打得我們腦中暈眩。這才……”

他不必再說下去,眾人也都聽明白了。包拯皺眉問道:“這小姑娘模樣你可記得?”頭先那衙役忙道:“看到是一定認得的,只是要說卻有些麻煩。”那姓錢的道:“我只記得她手上好似帶著個玉鐲子,那鐲子還在我腦門上磕了一下呢。”另一個衙役道:“我還記得她腰間有個香囊模樣的袋子,是黃色的,繡著個羊頭——”

“你說什麽!”包拯和公孫策齊聲叫了出來。展昭急問:“你們在哪裏看見她的?她劫了嫌犯往哪裏去了?”那衙役被唬得一楞,道:“就是南邊那個門進來那條路,一直快到內城的地方。”

他話音未落,展昭已掠出門去不見蹤影。白玉堂悠悠出了口氣,暗笑道:“小丫頭好歹還是有兩下子,誰說她半個人也對付不來的?只是這婁子可真不該捅,下次見到,要打她板子。”

包拯和公孫策都起身出門,望著展昭去的方向。只見那邊天空青雲密布,如雨之積勢不可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卷完

第六卷 血靈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