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十一、羅巾掩淚任粉痕沾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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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和白玉堂幾乎是同時撞開隔壁房門的。窗扇搖曳,燭火明滅,但本應在裏面的阿敏——無論是醒著的還是睡著的——已經不知去向。白玉堂一聲不吭地從窗戶裏躥了出去,動作輕靈流暢,全無方才還寫在臉上的一點點倦意。展昭兩步跟到窗口,見他已掠出去十數丈遠,心念一動,想到吳良死時情狀,便退了回來。

屋裏非常安靜,幾乎聽得見微風叩窗的聲音。展昭緩緩轉過眼光,在房中掃了一圈,道:“敏姑娘,地上涼,你還是出來吧。”

一時什麽也沒有發生。約摸半盞茶工夫,床底才露出一雙腳來。阿敏略帶狼狽但不失優雅地從床底爬出站起,垂首道:“展大人好耳力。”

展昭似乎微覺好笑,但只動了動嘴唇,說出來的卻是另一番話:“白兄一時性急追了出去,然而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並轉來的。敏姑娘倘若有什麽話想要單獨對展某講,就請說吧。”

不知是冷還是怕,阿敏一直在不停地顫抖著。半晌,她開口道:“我……”卻又立時停住。這般欲言又止兩三遭,展昭終於忍不住打斷道:“敏姑娘若是難以啟齒,不如由展某來問。展某只想知道兩件事:第一,敏姑娘的父母到底是何許人;第二,本來與白兄訂親的那個姑娘是否還在世。”

提到父母,阿敏猛然擡起了頭,好像是被註入了一股說不清緣由的勇氣。她望著展昭,眼中的猶疑未決變作了堅定,語氣也頓時冰冷起來:“展大人單刀直入,著實痛快。不錯,當年與五爺訂親的那個姑娘並不是我,她早已經病逝了,我只不過偶然認識了她的兄長而已。俞敦是個老實人,也不知白金堂去世以後這婚書是否還作得數,竟就此絕口不提。若不是我問出來,只怕五爺至今不知他曾有過一個未婚妻。”

展昭腦中閃過俞敦的形貌,嘆道:“想必他對你信之不疑,才會任你擺布。”阿敏輕笑道:“展大人這話可不怎麽中聽。什麽叫任我擺布呢?分明是他暗中覬覦我,又不敢說,只唯恐我有一絲不滿,因而處處配合罷了。”展昭道:“他既對你有意,又怎會甘心你冒認作他人之妻?”阿敏道:“看來展大人從沒喜歡過姑娘,不知喜歡上時,為了她開心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

她言語中自視甚高,顯然是篤信俞敦已對她情根深種,不惜冒犯九泉下的親妹。展昭微微搖頭,心道:“我雖沒喜歡過哪個姑娘,但這心情倒是可領會一二。只不過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豈能因一己私情罔顧法理?未免落於下乘了。”

阿敏見他面上表情頗不以為然,也不在意,道:“展大人必定奇怪,我與五爺素不相識,為何要冒認上島,是不是?”

展昭搖頭道:“不是。就算我本來不知,但在你半夜誘白兄去江邊之後,我也不會不知你企圖了。我只是奇怪,你既然認定我才是殺害你父母的仇人,為何要對白兄下手呢?”

話音未了,阿敏猛地尖叫一聲:“你、你知道了?你方才問我父母是誰,原來不是為了我冒認一事?她告訴你的?”展昭揚起眉毛,道:“她是誰?肖紅韶麽?莫非你父母就是孤山寨中的某一對?”

阿敏死死地盯著展昭不發一言。展昭背過手去,道:“那夜混戰,即便真有你父母在內,我也不記得了。然而寨中數十人燒殺搶掠,皆有據可查。敏姑娘,你告訴我,我殺錯了哪一個?”

“你可知我們為何落草為寇?”阿敏咬牙問道,“你可知錢塘縣令不顧百姓死活,只在意自己仕途,兩年來上下其手?我們劫的都是不義之財,殺的都是無德之人!若不是我們寨中兄弟出力,去年洪水光靠那縣令賑災,整個錢塘都死光了!展大人,你倒也告訴我,我們有何錯處?”

展昭嘆了口氣,道:“你認識肖紅韶之子麽?”阿敏不明其意,道:“我自然認識。”展昭道:“你如何評價他?”阿敏道:“肖大哥行事幹脆利落,耿直爽快,向來是寨中支柱。”展昭道:“你可知他每個月都至少下一次山?”阿敏道:“那又如何?”展昭道:“他每下一次山,錢塘縣裏就有一個姑娘被奪去貞操,弄得人心惶惶不說,姑娘們羞憤自盡的亦不在少數。莫非這也是行俠仗義之舉?”

“你胡說!”阿敏大聲道,“肖大哥對我們從來都相待以禮,決不會做這樣事!”

展昭搖了搖頭,道:“你再見到肖紅韶時,大可以問問她。再有,你們的二寨主,曾有一次覬覦一趟鏢,一路跟到了華亭縣。若不是鏢師武功還算不錯,只怕要盡數喪命在他手上。而這趟鏢,只不過是一個富商孝敬母親生日的壽禮,根本不是什麽不義之財。”阿敏抗聲道:“你怎知道?”展昭道:“因為這趟鏢是源順鏢局所押,被劫之後,正是盧島主出面去要回來的。源順鏢局如今勢敗,總鏢頭也已身故,但當其聲名正盛之時,你大約也聽說過。他們接鏢,向來是正當之極的。”

阿敏慢慢地後退著,不覺退到床邊,跌坐下來。展昭道:“敏姑娘,如你所說,縣令不作為,將你們逼得無路可走,這固然值得同情。可你們難道就該從此一意孤行,仗著自己有了勢力,便去欺負那些無力反抗的百姓麽?這豈非比縣令更加可惡?我不知當日案發時你為何不在寨中,也不知你是否知道你們寨子在錢塘縣中的名聲……”阿敏擡眼問道:“什麽名聲?”展昭道:“我與白兄在錢塘走訪,百姓皆說寨主兇神惡煞,攪得全縣雞犬不寧。”

“我不信!”阿敏猛地站了起來,眼中布滿血絲。展昭道:“你心傷父母之死,腦中混亂,也是人情之常。但你仔細想想他們平素行徑,是否真的如你所篤信一般大義凜然?就說你自己,利用俞敦對你的情意來冒充他妹子,還要他配合你暗中謀殺,這難道是綠林好漢所為?想必是耳濡目染,身陷其中而不自知罷了。”

阿敏呆呆地盯著燭火。展昭見狀,心下也不甚好過,但有一事非問明不可:“敏姑娘,你智計頻出,展某也相當佩服。只是還請告知,那晚引白兄去到江邊的黑影究竟是什麽東西?潛在水下拉動鐵鏈的又是什麽人?此人是否已混入盧家莊內?”

“那只不過是繩索拉著的一塊人形板子,系在對岸的一匹奔馬身上。若不是當晚陰暗無光,五爺早該認得出來了。”阿敏心不在焉地答著,似乎已對什麽都無所謂了,“水下的是俞敦。他借口妻子病重回家而離島,之後便一直在對岸接應我。”

展昭長長籲了口氣。半晌,又問道:“孤山一案白兄亦有份加入,你向他下手也就說得過去了。但今晚你又何以要引開他呢?”

“我知道你們已懷疑我了,”阿敏好像是剛剛止住哽咽,聲音聽來有些含糊,“那晚是孤註一擲,心想若能成功,我便立即自裁,也省得陷空島找我尋仇。但第二日見到五爺無事,我卻像大病初愈一般渾身無力,心知再也下不去第二次手了。我想我父母終歸是死在你劍下,倘若今晚能夠僥幸得手,也不枉我數月謀劃,又何必再牽連五爺……我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只不過是想套我的話,我也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說了;可是我也知道一旦我說了,他便再也不會這般溫存待我,哪怕只是假裝的……從來也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過。”

展昭無言以對,轉身出門。在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你幾時想找我,隨時奉陪。但你在寨中被蒙蔽,去陷空島只怕也是受人挑唆。肖紅韶乃孤山寨主夫人,寨中諸事她都逃不了幹系,可說是首惡之一。望你助我們將她繩之以法,也不枉俞敦兄弟對你一番敬愛。”

白玉堂蹺著腿躺在床上眉頭深鎖,雙手擱在腦後,連扯住了自己的頭發也沒意識到。展昭關好門,回頭看見他這副模樣,問道:“你都聽見了?”白玉堂不置可否地甩了一下頭,道:“我折返時看見她出來,就回來了。”

展昭在他身邊坐下,道:“你想她會答應麽?”白玉堂瞥了他一眼,道:“答應什麽?答應對付肖紅韶?我看不可能。”展昭道:“為何不可能?”白玉堂道:“她對她的肖大哥既然如此信之不疑,又怎會答應。”展昭道:“她聽了我說的,總會存下些懷疑。以肖紅韶性子,走到這一步,還會否認麽?”白玉堂冷笑道:“你怎知她就會存下懷疑,而不是做出來好教你放松警惕的?”展昭道:“她說話時你沒見著,眼神是作不了假的。”

白玉堂煩躁地翻了個身,不予理睬。展昭瞧了他一眼,喃喃道:“奇怪,明明該我生氣的,你卻給我臉色。”白玉堂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依舊不理。展昭誇張地嘆了一聲,道:“看來她是真的喜歡上了你,你……”

“我永遠不會對她有什麽改觀!”白玉堂呼地坐了起來,“我不管她曾經的遭遇多麽可憐,也不管她是被肖紅韶利用還是出自真心,總之她下手害我,還哄得哥哥們和大嫂竭誠以待,此事絕無任何可以諒解之處。你別以為她編了一套官逼民反的說辭,我就會站到她一邊。官府我是看不上,可我更看不上這副自以為全天下都對不起他所以做什麽都情有可原的嘴臉!”

展昭頗有些目瞪口呆地望著大口喘氣的白玉堂,吃吃地道:“我只不過想問問你是否會不自在,你說到哪裏去了?”

白玉堂瞪著展昭,似乎有點發楞。過了一會,他忽然明白過來,轉身便一頭紮進了被子裏。展昭忍笑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吹著氣,道:“原來你以為我擔心你可憐敏姑娘,才這麽著急撇清關系……我怎會這麽信不過你,又怎會這麽信不過我自己……”

“閉嘴!”白玉堂耳中瘙癢,又被壓住了動彈不得,只好努力在被子裏擠出倆字。展昭翻身躺下,果然乖乖閉嘴,手臂卻收緊了些。

展昭僵直地跪在父母墳前一言不發,白玉堂和阿敏站在後面,誰也沒出聲。

當年葬得已不如何妥貼,這些年風吹雨打,墳頭雜草早就長過好幾輪了。展昭也曾寄過銀子給舊時街坊,托其代為修葺,但難免總有些不稱心處;後來老街坊去世,兒孫們與展家又無甚交情,自然更加浮皮潦草敷衍了事。如今看著荒涼的墳地,心中悔恨之意難以言說,膝下的泥土陷了三寸,指尖也滲出血來。

白玉堂走到他身邊,想勸慰幾句,卻不知如何開口。正猶豫處,聽得展昭道:“我少時眼見知州妄為,又被師父攔住不得下手,曾立誓天下官員貪汙昏庸者不絕,便不回來拜見父母。”他嘆了口氣,不等白玉堂說話,續道,“十多年了,我最終還是……想必真是殺不絕的。”

“小時候先生教過我,水至清則無魚,”白玉堂道,“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但前人既這麽說,大概總有道理。”

展昭擡眼笑了笑,道:“我再也想不到你竟會說出這種話。莫非近墨者黑,已被我帶壞了?”白玉堂呸了一聲,道:“但水太渾,我還是多攪攪的好。”展昭道:“你不會嫌水臟掉頭就走麽?”白玉堂轉開頭,道:“我當然會。可誰叫有個死心眼的混蛋,偏偏坐在水裏不上來。”

展昭斂了笑容,又望了一眼墓碑上風霜侵蝕的痕跡,道:“待你認為不臟了,我便上來。”白玉堂撇嘴道:“奇怪,怎麽有人上趕著承認自己是混蛋……”

陣風忽起,將墳前剛被拔下的雜草卷到空中,呼嘯著沖下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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