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十一、道阻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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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柳青鋒的聲音也愈發低沈,聽得人心頭如有重壓。

“師長逼問、發妻質問,俠士陷入兩難。”柳青鋒依舊木然,但仿佛有了一點點激動,“師長給了他兩條路,要麽拿回抄錄的副本,與這姑娘一刀兩斷;要麽被逐出師門,也不得再與妻子相見。念在這姑娘不知門中禁忌,秘笈原本既取了回來,也就不再多追究。這已算是網開一面了,俠士猶豫再三,向姑娘伸出了手,叫她交出副本。

“姑娘自然不肯,說自己覆仇目下全指著這副本,總不能既失了身,又失了覆仇的指望。眾人聞知他二人竟已有過肌膚之親,一片嘩然,發妻更是傷心惱怒萬分。俠士見妻如此,心下愧疚,連忙過去安慰,說與這姑娘是逢場作戲,半分真情也沒有,叫她不要多疑。

“這話聽在姑娘耳裏,猶如晴天霹靂。姑娘當下冷笑幾聲,縱身便走,揚聲道只當被狗咬了一口。俠士話已出口收不回來,對她也是心下愧疚,見她走了,趕緊搶在眾人之前追過去,大聲說去追副本回來,卻是護送了一程,裝作不敵敗退而回。

“之後這俠士如何巧舌如簧了結此事我也不知,只知那姑娘滿懷悲憤回到教中,將覆仇的目標中加上了這俠士一門。然而不久便覺身體不適,竟是有了身孕。此事嚴重違反教規,但其時教中幸存人已不多,也無人計較。姑娘幾度想要墮去胎兒,終於沒忍心,這般捱過十月,產下一女。

“姑娘深恨俠士對她始亂終棄,從小便教女兒日後找生父尋仇。這女兒長到十三四歲時,因資質根基俱佳,被教中長老看中,選定為聖姑。姑娘覺得女兒此生無虞了,便傳話給那俠士,說要做個了斷。她原想不管這俠士如何回應,總是要光明正大地將他斬於劍下,方出得了這口氣,故此並未暗中前去。況且當日那秘笈副本尚未抄錄完全,又在打鬥中扯破了一些,有的地方自己推斷不出,須得尋到原本。但就要出門時,聖姑病倒;姑娘擔心女兒,照顧了好幾個月,待她康覆,這才離開。誰知到了地方,只見到一片火燒過後的廢墟,那俠士伏屍其中,只面容隱約可辨,肢體都燒得殘了。”

展昭與白玉堂想起珠兒所述,略一印證,當時不明的即都想通了。想必是這俠士心中一直對那姑娘有愧,聽得要來尋仇,自己倒不怎樣,卻深知神女教行事,擔心牽連門人,故此將門下弟子或打發或驅逐趕了個幹凈。正好賈儒與珠兒將秘笈偷走,人也隨即失蹤,更無甚可擔憂處。豈料賈儒走火入魔,不得不返回求救。為替珠兒斬斷關系,故當場休妻,卻反而引致烈火焚身,也真是始料未及之事。

柳青鋒歇了一時,喟然嘆道:“姑娘頹然回去教中,不久就郁郁而終了。聖姑問知情形,認定是她未能親手報仇,心中不愉,才郁結成疾。由此更勤力練功,說就算這老頭子死了,他妻兒弟子還在,定要斬盡殺絕,才能為母親出氣。然而急於求成,又想是那殘缺的秘笈副本種下禍根,卻激得自己香消玉殞……”他忽然激動起來,“那吳良便是老頭子門下大弟子,我挑唆秦明虛殺他,也不過是遵循聖姑遺志而已。秦明虛說他找到了老頭子的妻兒,要不是他險些在你們面前說出有人在尋殺他們,我本不會殺他滅口的。”

“然則你引我出去,給我下毒,又送我回府衙,卻是為何?”白玉堂忍不住問道。柳青鋒幹笑了兩聲,道:“你們越想不清楚這件事,就越要追查你看到的那老頭,是麽?但我卻不是老頭。”

展昭冷冷地道:“你只不過想讓我們線索過於混亂,理不清罷了。”柳青鋒哼了一聲,直視著他雙眼,不予否認。展昭道:“那麽你劫走孫秀,又是為了什麽?”柳青鋒冷笑道:“我對官府若有那麽大興趣,就不會攔著李家報官了。孫秀是被龐太師的人帶走的,跟我半點關系也沒有。”

“那就把話說回來吧。”白玉堂道,“你要遵循聖姑遺志,已殺了吳良,接著就該照著秦明虛說的去找賈儒和他娘,又或者是去陷空島尋我二哥。但你怎麽會來到信陽,去殺和你毫無關系的六個孩子呢?”

“秦明虛根本沒把話說清楚,我一時找他母子不到。”柳青鋒話已至此,也無甚可諱言的了,“至於陷空島,我暫時還不想惹。來到信陽,不過是碰巧罷了。但當我見到她……”他看著李雙雙,一狠心續道,“她有母親,倒不妨事,但有六個弟弟,卻無論如何也不似聖姑了。”

這個理由讓幾人都瞪大了眼,就連林棟、林梁也瞠目結舌。展昭看看李雙雙,又看看柳青鋒,簡直是難以置信:“你殺了她六個弟弟,就為了讓她和聖姑更像?”柳青鋒閉目不答,竟是默認了。

李雙雙身子一晃,像不認識似的盯著柳青鋒,緩緩坐倒。白玉堂上前扶起,卻也不知該如何安慰。李雙雙輕輕掙脫白玉堂,低聲道:“我沒事……”

她坐倒時已又將跌落的短刀拿在手裏,口裏說著“沒事”,卻忽然閃電般抽出刀來,直直刺入了柳青鋒腹中。展昭與白玉堂近在咫尺,原是可攔下的,卻不知如何都頓了一頓。

柳青鋒但覺腹上一涼,隨即劇痛,不禁睜開眼來。李雙雙目中淚光已褪,雖閃著一絲害怕,更多的卻是堅定。柳青鋒扯了扯嘴角,似是笑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出來,便軟倒了。

李雙雙松開手,也是雙膝一軟,跪坐下來。白玉堂嘆了一聲,道:“怎樣?”展昭道:“既未報官,便當是江湖仇殺吧……”

蔣平瞪著掌心的傷口不住搖頭晃腦,長籲短嘆。白玉堂被他晃得眼疼,不由以手加額,道:“四哥,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好嗎?”蔣平道:“我擔心李姑娘。”白玉堂道:“擔心你就去她家看看啊。”蔣平道:“我怕嚇到她。”白玉堂道:“那你在這唉聲嘆氣的,又有什麽用?”

展昭笑了笑,道:“蔣四哥體內毒血初凈,身體尚虛。白兄,我們不要擾他了吧。”白玉堂立即起身道:“正是正是。哎我也困了,睡去了。”蔣平急忙叫住他道:“餵,你還沒告訴我,那姓林的兩個怎麽樣了呢?”白玉堂打了個哈欠,道:“沒怎麽樣啊,貓兒把他們丟給馮平了。這馮老爺怎生處置他們圖謀家財殺人嫁禍,我可管不著。”蔣平瞪向展昭,道:“奇怪,你這小貓竟一連任由三個人不經官府處置,莫非今兒太陽要打東邊落下了?”展昭眨了眨眼,道:“李家命案雖沒報官,可鄰裏間議論紛紛,已傳得甚遠了,知縣老爺斷不會半點不知。但他卻不追問,也不查勘,只作不知道,可見也沒什麽作為。”

蔣平眉毛一立還要再說,白玉堂已經不耐煩,道:“四哥我求你了,好好休息吧啊,小弟真要睡了。”沒等說完已拉著展昭出了門。蔣平哎了一聲,嘟囔道:“我又沒問你話,你睡就睡吧把展昭拉走作甚?前幾天是三個人輪流去李家,自然只需要兩間房,可今天你也沒多要一間。就算是懶得去加,你怎麽不在這陪四哥我?”

白玉堂自然沒聽見蔣平的抱怨,就算聽見了也會當沒聽見。他本來不困,但既然話已出口,也懶得再去找別的事做,遂躺上床發呆。展昭關上房門,順手撥了撥燈芯。

“貓兒,那馮姑娘就這樣讓你走了?”白玉堂翻了個身,一手支起頭問道。展昭道:“馮平為林家兄弟的事差點氣昏,她自然要照應父親,哪裏還顧得上我。”白玉堂撇嘴道:“如此說來,她還不算如何不明事理。”展昭道:“嗯。”

白玉堂放下手臂,望著床頂出了會神,又道:“我還有一事不明。那張聖姑畫像,怎麽會在林家兄弟身上呢?”展昭道:“他們雖未正式入教,卻可算得是柳青鋒手下,有聖姑畫像也不足為奇。”白玉堂揉了揉鼻子,沒接話。

展昭除去外衣,吹熄了燈,走到床邊道:“讓讓。”白玉堂向內打了個滾,聽得背後窸窸窣窣一陣響,忽笑道:“貓兒,我瞧那馮姑娘雖無傾國傾城之貌,倒也長得周正,又對你癡心一片,家境又殷實。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不如就結了這門親吧。”

雖是笑著說的,心裏卻一陣發空,好似沒甚底氣。半晌不聞答話,不禁奇怪。翻身一看,只見展昭目光炯炯正眨也不眨盯著自己,不由一陣發毛,道:“你看我作甚?”展昭道:“我看你也長得周正,家境也挺殷實,就是不知道是否也對我癡心一片。”

“你……想得倒美!”白玉堂大窘啐道,“爺好心與你說,你卻占爺便宜。”展昭無辜地看著他,道:“展某什麽都沒做,白兄不可冤枉好人。”白玉堂瞪著他剛要說話,忽覺腰間發癢。低頭一看,見是展昭胳膊不知幾時橫過來,擡眼道:“什麽都沒做?把你那貓爪子拿開。”展昭道:“這客棧床小,展某手臂實在無處可放,白兄包涵則個。”白玉堂道:“那也不能放我這裏,我怕癢。”展昭微微一頓,上下移動了幾寸,道:“那你看哪裏合適?”

腰間有帶脈要穴,本就是極為敏感的,白玉堂說怕癢實無半分誇大之處。手腕擱在上面已是難當,這樣一移,更是癢得他全身都蜷了起來,拼命忍著笑罵道:“你這死貓……故意整治我,快放開!”

這客棧的床確實不大,白玉堂腿一蜷,膝蓋直頂到展昭小腹。展昭本是打趣意思,忽然遭此一頂,聲音瞬間暗啞了幾分:“白兄……”白玉堂總算緩過氣來,一掌將展昭手臂打到一邊,道:“叫什麽叫——”不經意間看見展昭眼神,喉頭一滯,原本要說的話竟全忘了。

夕陽斜照而入,兩人側臥在床上相顧無言。白玉堂想起當日蔡鐸的話,感到展昭被拍開的手臂自股上滑過,忽覺一陣悸動,身下竟起了反應。看展昭時,眸沈如水,卻似蘊著狂風驟雨,一觸即發。

“貓兒,”白玉堂眼珠一轉,欺身湊近,握了展昭的手低笑道,“你勾起來的,可得負責解決了它。”

展昭任由他引著自己的手去到火源,輕聲應道:“展某定當盡心竭力……”

夜幕初臨,風也起了。許是嫌冷,白玉堂好容易抽了個空,拖過被子兜頭蓋下,吃吃笑道:“讓五爺瞧瞧,貓兒眼睛有多好。”展昭道:“你不知道,若是這般黑法,貓什麽也看不見,只有看老鼠最清楚。”白玉堂道:“我不信。”展昭道:“那你便出個試題來,看展某可會答錯。”白玉堂喘息著笑了幾聲,卻不言語。

不知過了多久,忽聽蔣平在門外叫道:“老五!你睡了沒!”

白玉堂嚇得一抖,將頭鉆出被子,見蔣平並沒直接踢門,才提氣應道:“什麽事啊,明天再說行不行?”蔣平道:“我怕明天又忘了,就是提醒你一句。這樣下去畢竟不是個事,我也不想一直跟著你。你趕緊的收拾收拾,跟我回島完婚去。”說完踢踏著步子回隔壁去了。

“四……”白玉堂聽見腳步聲,只好把抗議吞了回去。展昭也掀開被子,涼涼問道:“完婚是怎麽回事?”

白玉堂垂頭喪氣地將當年大哥替自己訂下親事、如今女方正在陷空島等候完婚一事略說了一遍,急道:“我根本沒見過那姑娘。若不是四哥找來說起,我連這事都不會知道。”展昭道:“那你打算怎樣呢?”白玉堂堅決搖頭道:“不管怎樣,這門婚事我是打死都不會應的。”展昭道:“但蔣四哥定要押著你,你也不能就此再也不回陷空島。倘若那姑娘其實是你良配,豈不是白白耽擱了?就算確實無意,也不能讓人家在島上等一輩子啊。”

白玉堂瞪了展昭好一陣子,頹然道:“依你說怎樣?”展昭道:“你隨蔣四哥回島去將這事了了。孫秀既被龐太師帶走,性命想必暫時無虞,我且回京交了旨,便去尋你。”白玉堂眼望別處,道:“你尋我作甚?”展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不去尋你,你若真的被你幾位哥哥說得娶了親,我豈非追悔莫及。”

白玉堂嗤地笑出聲來,倒頭又蒙上被子,道:“睡覺。”

夜風徐徐,帶香入室,薰人欲醉。想必今年冬天,不至太冷。

作者有話要說:

第四卷完

第五卷 本無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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