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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十二、斷腸爭忍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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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鐸忐忑不安地來到知州府衙門口,猶豫著如何開口。想來想去,一跺腳轉身就要走,卻走不兩步又停住。欲要上前時,又下不了決心,更不知到底該說什麽,只得繼續徘徊。

守門的兵士看不過去了,出聲喝道:“兀那漢子!府衙門口可不是你散步的地方,快快退開!”蔡鐸打了個激靈,連忙賠笑著退開。

沒退兩步,忽見滕宗諒自府中出來,問道:“吵嚷些什麽?”兵士轉身見禮,指著蔡鐸道:“此人在門口已轉悠了小半個時辰,不知要做些什麽。”滕宗諒聞言看向蔡鐸,問道:“不知足下有何事體,要在府門外逡巡?”

縱然有多少萬分的後悔與不情願,被知州大人當面問話,蔡鐸也只得硬著頭皮上去,躬身答道:“回大人,草民……草民有那逃犯的消息。”

滕宗諒一驚,上下打量了他幾眼,道:“進來說話。”

蔡鐸強自鎮定地跟在滕宗諒身後,來到一間偏房,只覺額上冷汗涔涔直冒。滕宗諒命人上了茶,隨後屏退下人,關上房門,溫言道:“有何消息,盡可詳細說來。”

蔡鐸抹了一把額頭,低聲道:“回大人,若是草民沒有認錯,那逃犯……”說到這裏不禁停下了,心想白玉堂既是易容過才來刺殺的,滕宗諒自然不認得他本來面目,縱使帶了人去恒通典,又如何能讓人信服白玉堂就是那刺客。如此一想,不由得更加手足無措。

滕宗諒盯著蔡鐸,見他眼中神色閃動,似有話難講,還以為他是害怕引來報覆,遂安慰道:“你放心,此處只你我二人,說了什麽話,也只我聽見。你若擔心惹禍上身,我自會派人去保護你周全。”蔡鐸連連搖手,道:“不必勞煩大人……草民並非擔心這個。”

滕宗諒眉頭微皺,道:“那逃犯功夫既高,下手又狠,如知你來官府洩露他行蹤,自然會懷恨在心。我觀你行動遲緩,並非有武功在身護體;既然遲疑,當也無人可倚,如此卻不擔心那逃犯可能報覆?這是何故?莫非你認得他?你之所以吞吞吐吐,是顧及與他的情份?”

蔡鐸大吃一驚。滕宗諒已知岳州兩年有餘,素來行事他也知道個大概,卻萬不料自己才說了兩三句話,他就能將情況說中個七八成。這般人物,白玉堂定是不該行刺的,故此牙一咬,就要將白玉堂身份說出。

豈料還沒開口,忽聞外間打鬥聲由遠及近。滕宗諒面色一變,擺手道:“你在這裏等著,有什麽話一會再說。”說著急急向房門走去。蔡鐸唯唯應了,卻忍不住躲在窗後,偷偷從縫中看去。

只見半空中一白一黑兩條人影纏鬥不休,刀劍相交的聲音不知如何格外刺耳。雙方都是既急且狠,直是要對手血濺當場的架勢。蔡鐸雖不大懂,卻也看出那白影在不斷後退,黑影在步步進逼,隱隱覺得那白影是要輸了。

兩人倏忽間已從半空打到房頂,又打到地上,瞧來仍是難分高下。那白影雖在不住倒退,腳步卻踩得極穩,不像是招架不住的樣子。黑影越發心急,因忙亂求成,竟忽地將刀鋒一轉,從腳底斜挑而上。這一招是攻對方下三路,要將人斷子絕孫的手段,平常爭鬥若非以性命相搏,等閑是萬萬不會有人使的,只因此招實在陰損下流,見不得人,使出來未免大丟臉面。那白影也因此一驚,堪堪避開,冷笑道:“好功夫。”

這一聲讚中譏刺意味極是明顯,任是呆子也聽得出來。黑影微微一赧,反唇相譏:“贏得了的,就是好功夫。”說著接連幾刀,盡是往他下身招呼過去。

滕宗諒才走出房門立定了,便聽到這兩句,不由喝道:“此處是什麽地方,怎容你們放肆,速速給我停手!”

他雖是文人,話中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度。相鬥的兩人不由自主地都緩了緩,遂成相持之勢。房中的蔡鐸看清了二人面容,不禁嚇了一跳:那白影正是白玉堂,看他臉上笑容慵懶,手中長劍雪亮,哪有半分重傷的樣子?莫非這幾日便已養好了?再看另一人,卻不認得,只是他臉色慘白如死人一般,好似從來沒見過陽光,裹在一襲黑袍裏更是顯得了無生氣。若不是大白天的,蔡鐸簡直以為自己見鬼了。

滕宗諒來回掃視了他們幾眼,揮手命聞聲趕來的兵士們下去。白玉堂撤了劍,眼光卻一直釘在黑袍人身上。那人瞟了眼滕宗諒,眼中有些閃躲之意,似乎是很不願見到他。

“怎麽回事?”滕宗諒走近了些。白玉堂冷笑道:“我也想知道怎麽回事。”

滕宗諒一楞,還沒再問,就見一個兵士氣喘籲籲地跑來,道:“大人,有人劫獄!”話音未落見著那黑袍人,當即眼睛瞪得溜圓,“就是他!大人,就是他!”

“劫獄?”滕宗諒也將眼光轉向那黑袍人,“為何劫獄?你們又是如何打起來的?”

黑袍人低眉沈吟一陣,開口道:“我是吳良好友,聽說他被殺,兇手入獄,特來看看,並非要劫獄。”聲音嘶啞難聽,如破鑼一般。白玉堂眼睛一亮,唇邊浮上一絲淺笑。

滕宗諒皺眉道:“足下如要看視嫌犯,說什麽也該向我申請,而不是擅自去往牢獄。這般行徑,也難怪兵士說是劫獄。”黑袍人道:“草民知道滕大人事忙,不敢有勞,本打算悄悄看過就走的,不料驚動此人,這才打鬧起來。不期被他引到此地,擾了大人公務。”言語間仍是回避著滕宗諒和白玉堂的瞪視。他停了一停,不聞他二人說話,便道:“草民多有冒犯,這就告辭,他日再來請罪。”說著一個縱身倒翻出去,就要離開。

白玉堂一直盯著他,自然是身隨意動,如附骨之蛆般貼了上去。這次卻既不出劍,也不出掌,只守不攻,就是不讓他離開府衙院子。黑袍人反手一掌劈去,叱道:“滾開!”白玉堂哼了一聲,道:“好個有爹生沒娘教的。”倏地退開,叫道,“再不出來,爺就宰了他!”

這句“有爹生沒娘教”讓黑袍人面目扭曲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竟未註意到後面那句是對誰喊的,也不急著走了,刀鋒再起,對白玉堂直砍下去。滕宗諒急忙叫道:“當心!”

白玉堂卻不閃不避,反倒合身撲入他懷中,駢指直取他胸口膻中要穴。刀刃已在他身後,自然刺他不到。黑袍人手腕一抖,將刀翻轉,眼看就要插入白玉堂背後。滕宗諒自知幫不上忙,呼喝又沒人聽,焦急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忽聽風聲勁急,一枚不知什麽暗器破空而至,當的一聲大響,將那柄刀攔腰撞斷。黑袍人只覺手腕發麻,把握不住,那半截刀也掉落地上。如此一阻,白玉堂已毫不客氣地將他任脈諸穴自璇璣一路點至氣海,黑袍人身子一僵,再也動不得了。

滕宗諒驚而四顧,只見展昭緩步走到黑袍人面前,俯身拾起方才用來打落鋼刀的袖箭,裝回袖中,微笑道:“有勞閣下專程探望,實在是幸何如之,又怎敢不出來相見。”

白玉堂在他背後做了個誇張的鬼臉,啐道:“好好說話!”

蔡鐸縮在角落裏,根本不敢看白玉堂一眼。白玉堂卻像沒看見他一樣,只顧著和展昭說話。滕宗諒關好房門,繞著黑袍人轉了一圈,對展昭道:“孫秀呢?你既出來,想必是認定就是此人了?”展昭道:“我叫孫秀好好睡一覺。此人我雖不能認定,但想多半就是他了。”

白玉堂走到黑袍人身邊,道:“我只想知道,你怎麽也不換張面具。明知道這張臉,我們是見過的。”伸手至他頜下一抹,將那面具揭了下來。

滕宗諒正在倒茶的手一抖,茶水灑了出來。這黑袍人果然就是秦明虛。

“你為何喬裝打扮了去獄中?”滕宗諒在他對面坐下,“我知你與吳良私交甚篤,欲見兇手倒也無可厚非,卻為何不讓我知道?”秦明虛擡頭看了他一眼,閉緊嘴不答。滕宗諒又道:“你說這二位是龐太師派來,入城時你便已發現,想必此後也該時時留意,也就知道其中一人正在獄中,又何必特意去查看?”

“秦總鏢頭註意到我們不假,龐太師什麽的只怕是隨口胡編。”白玉堂一手撇著茶葉,“不然如何取信於你?”滕宗諒道:“我本來就不曾懷疑他,他何必多此一舉。”白玉堂撇嘴道:“你問問他,鏢局是怎麽被毀的啊。”

秦明虛哼了一聲,道:“我早對滕大人說過,是得罪了龐太師,遭人暗害,你不用挑撥離間。”白玉堂也哼了一聲:“龐吉對滕宗諒有拉攏之意也就罷了,你一個走鏢的,也值得他來暗害?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你如不認,我可現在就寫封信去宜春,叫楊應時提了莊氏來當面對質,如何?”

秦明虛暗吃一驚,匆忙中長笑道:“你一個跑江湖的,一封信調得動宜春縣令,也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吧?”白玉堂眨了眨眼,道:“你不認得我?”秦明虛斜眼不理。白玉堂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大哥若早知你這麽不開竅,想必也不會出面去替你把鏢要回來。”

他這話聲音甚小,秦明虛聽不真切,也就繼續不搭理。展昭插口道:“莊氏經已認罪,你卻未死。那天岳陽樓上吳良說你欠他一條命,是否莊氏找的殺手就是他?”

他們不說龐吉,不論吳良,卻一再提及莊氏,秦明虛牙關咬得直響,似在強忍怒氣。展昭細觀他神色,又道:“岳陽樓上,你還曾提到珠姨,似乎與她十分熟識。這位珠姨及其先夫,與莊氏和秦老鏢頭是否素有往來?”

秦明虛怎麽也沒想到他們竟知道此事,終於變了臉色。白玉堂憶起韓彰所述師門往事和當時吳良制住自己時點穴手法,心道:“莫非吳良便是那個一怒離去的大師兄?”念頭沒轉完,又聽展昭續道:“莊氏說你覬覦鏢局、毒殺義父,又對她百般淩辱,她難以承受,才斬卻青梅竹馬的情分……”

“放屁!”秦明虛再也忍不住心頭怒火,沖口喝道,“那賤人怎敢顛倒黑白,辱我名聲!”

他胸膛急劇起伏,顯然是發現莊氏欲殺自己之後就一直憋著一口悶氣無處傾吐,此刻沖動之下出了口,便再也抑制不住:“老頭子年紀大了滿足不了她,她便來勾引我。我本來割舍不下,又見她寂寞難耐,一時鬼迷心竅。她得寸進尺,竟把我灌得半醉,挑唆我下藥毒殺,說從此做個長久夫妻,也免得偷偷摸摸。我隔日醒來懊悔萬分,不敢對吊唁親友洩露半句,只是從此對她敬而遠之。她再三引誘不成,郁怒與日俱增。我常年押鏢在外,不知她幾時勾搭了吳良,卻教他來殺我。若不是吳良與我有交情,我就枉死了還擔個虛名,真正是豈有此理!”

展昭與白玉堂面面相覷,全不料這事竟會如此翻案。眼下莊氏與秦明虛各執一詞,吳良又已身死,孰真孰假,再也沒了憑據。

滕宗諒聽得雲裏霧裏,也不好說什麽。蔡鐸更是根本一句也沒聽進去,只盤算著如何對白玉堂解釋。一時間屋中五人,無一開口。

過了許久,展昭終於嘆了一聲,道:“我倒不曾料想這般變化。只不過你既詐死而未改名換姓,多半是以為此案傳不到宜春之外,想必是不知道莊氏下手之時,聖駕在彼了。”

“什麽!”秦明虛和滕宗諒同時叫了出來。白玉堂翻了個白眼,道:“貓兒終於要擺官威了?你若早信得過滕宗諒,一來岳州就該直接拜訪,何必兜兜轉轉白費功夫。”展昭笑道:“本來可以的,只是我不想過早驚動王明罷了。”說著轉身面對已站起的滕宗諒,正色作禮道,“開封府展昭,見過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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