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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十一、及行迷之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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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很快被官兵封鎖起來,滕宗諒親自過來察看現場。掌櫃的戰戰兢兢地捧上所有客人登記的資料,看著知州大人的臉色,不久前對展昭的不滿立時煙消雲散。

滕宗諒隨手翻了翻,便交給了身邊的幕僚,自己則獨自走進房中,關上了門。

白玉堂背對著門口翹腿坐在桌上,一手隨意從膝蓋搭下。展昭立在他旁邊,註視著窗子。孫秀是唯一一個看見滕宗諒進來的,卻只撇了撇嘴,並沒表現出恭迎的姿態。

滕宗諒皺眉打量了一下這三個人,清了清嗓子。展昭聞聲回過頭來,微笑見禮。白玉堂站起身,徑自走到窗前,似乎不願往那邊看。孫秀迅速地瞥了他一眼,朝滕宗諒露出一個假笑。

滕宗諒沒理會他,詢問了一遍案情。展昭一一據實以答,毫無失禮之處。末了,滕宗諒終於長出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那開窗的和兇手應當不是同一人。”展昭眼中微光一閃,道:“何以見得?”滕宗諒道:“兇手既然選擇在你們離開的那一小段時間裏下手,自然是不願你們很快發現。在那之後,你們有可能不馬上回到這間房,也有可能回來看看,卻因以為吳良還在昏迷而不進來,這兩種情況都會導致你們見到他死亡的時間推遲。可是在那個時候開窗,簡直是要你們必須立即進來並發現吳良已死,這豈不是與他原本的希望矛盾嗎?”

展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滕宗諒續道:“你們離開的時候也只是去了隔壁,沒有走很遠。看這毒箭入喉深度可知其機簧力度,令吳良一擊之下無聲無息地斃命倒也不難,但窗紙未破,兇手一定是打開窗戶射的箭。這就是說,他開窗時完全可以不發出聲音。樓下就是客棧的廚房,以這種身手,混入下人當中,一時之間也未必尋得到他,他何必故意引起你們註意呢?因此,開窗的和兇手應該不是同一人。”

孫秀聽得有些暈,但終於也弄明白了。展昭又嗯了一聲,剛要開口,滕宗諒忽然話鋒一轉,道:“當然,這些都是建立在你說的是事實的基礎上,可是目前並沒有證據能證明你說的都是真的。你們三人彼此相識,都在這個房間裏,因此也有可能是你們其中一人或幾人下手,並裝作不知情,去向官府報案,是麽?”

這話是直指他三人是嫌犯了。白玉堂霍然轉身,冷笑道:“滕大人想必還認得我。”滕宗諒不驚不乍,只淡淡道:“我正是認出了你,才更覺得有必要懷疑。”白玉堂挑眉道:“為什麽?”滕宗諒道:“我雖不知你究竟是否與王拱辰大人有關,但首先,以你身手,要做下此案毫不為難。其次,你曾為吳良所擒,自然是大失臉面,有足夠的動機殺他報覆。”

白玉堂一步跨到他近前,盯緊了他的眼睛:“你怎知道我曾為吳良所擒?”竟不否認這說法,倒叫展昭有些意外。滕宗諒被他氣勢迫得後退一步,道:“我自有我的……”話音未落,白玉堂已哈哈一笑,道:“我想起來了,那日你派人與我纏鬥之前,曾有個人說了句‘就是他’。這麽說,吳良和秦明虛當日行徑,果然是你授意的了?”

滕宗諒怔了一怔,不答反問:“你這是承認了?”白玉堂莫名其妙:“承認什麽?”滕宗諒整了整衣襟,道:“秦明虛曾數次押鏢給我,私人上有了些來往。上月他匆匆逃來府中,說鏢局遭人暗害被毀,自身也被人追殺,求我保護。我觀他神色惶急,不似作偽,便收留下來。過幾日問起時,他說是走鏢得罪了人,牽連到龐太師,遂惹禍上身,還勸我小心留意。我本未放在心上,孰知沒幾天銀針就被毀,果然是龐太師來找我麻煩。”說著瞟了一眼孫秀,“你們進城時,秦明虛已註意到了,告訴我你們就是龐太師派來的人,我便要他請你們去岳陽樓一敘,也算是初盡地主之誼。”

他說到這裏便停了,顯然是認為後來發生的事完全地印證了秦明虛的說法,尤其是他二人此刻正與孫秀在一起,而孫秀卻是早就表明過龐吉意圖的。

白玉堂聽得一楞一楞,最後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滕宗諒皺眉道:“你笑什麽?”白玉堂道:“我笑你輕信。”滕宗諒道:“如何輕信?”白玉堂道:“秦明虛不過是押給你幾次鏢,你便對他說的話深信不疑,豈不可笑?就算你是真信任他,不曾懷疑他說的話,那麽如今你既認為我們是龐太師的人,卻將他的話直言相告,也不管龐太師可能會就此更懷恨他,算不算是太輕信我們?”

滕宗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白玉堂又逼近了一步,沈聲道:“你聽好。我跟龐吉一點關系都沒有,跟王拱辰也是一樣。我若要殺吳良,犯不著這麽麻煩,孫秀則沒這個本事,至於——”他瞟了一眼展昭,見他微微搖頭,便將到口的“貓兒”二字吞了回去,“他,已經很久沒殺人了,決不會為吳良這種人破例。”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另外,”白玉堂喘了口氣,總算離滕宗諒遠了點,好讓他放松一下,“秦明虛有沒有提到宜春人都以為他已經死了?”

滕宗諒一驚。白玉堂翻了個白眼,坐回桌上,朝展昭揮了揮手。那意思很明顯:爺懶得解釋,交給你了。

岳陽城中很快傳開了一個消息,說有人暗殺滕宗諒未果,反而誤殺一兵士吳良,失手落入陷阱;其中兩人被捕,另一人負傷逃走,眼下正被著力搜捕。通緝逃犯的布告已貼滿了全城,清楚地寫著此人心狠手辣,傷重之下更可能不擇手段孤註一擲,請各人務必小心。如有線索,當盡快報知官府,倘若知情不報,以同罪論處。

恒通典的小陳自街上回來,滿面驚惶。蔡鐸見了,不由笑道:“怎麽,見著那逃犯了?”小陳四下一瞅,不見外人,這才將嘴湊到蔡鐸耳邊,道:“掌櫃的,那布告上繪有圖像,瞧來……倒像是五爺!”蔡鐸一驚,道:“什麽?”轉念一想又道,“不對,我也見過那圖像,不是的啊。”小陳道:“你忘了,五爺那日去賭場是喬裝過的,那圖像不正是那面具形容?那面具還是你找的呢。”

他這麽一說,蔡鐸也想起來了,再仔細一印證,果然布告上的形象就是那天白玉堂去賭場時打扮的樣子,而且展昭和白玉堂也確是好幾天沒回來了。一時間心亂如麻,隨口道:“那還有兩人呢。”小陳道:“只怕其中一個就是和五爺一起的那位,另一個就不知道了。”

蔡鐸緊張地四下望去,此時如平常一般門可羅雀,鋪裏只得他二人,稍稍放下了心。小陳看著蔡鐸,小心翼翼地問:“掌櫃的,那要不要……”蔡鐸猛然喝道:“不準!”見小陳嚇得一縮,才放緩了語氣,“我們受盧島主恩惠,便當視陷空島如主,怎可做此不仁不義之事。”小陳道:“可是知情不報便以同罪論處……於我們有恩的是盧島主,並不是五爺,況且他暗殺滕大人,本來就不對。掌櫃的,你知恩圖報,也不能弄錯對象,更不能是非不分啊。”

蔡鐸被他說得沒了主意,急得來回踱步,不停地搓著雙手。末了終於擠出一句道:“可是為什麽呢?五爺與官府素無往來,為什麽要刺殺滕大人?”小陳道:“怎會是素無往來?五爺那年鬧了開封府,這是普天下人盡皆知的事情。滕大人本就是貶官至此,誰也不知道他在京裏可曾與五爺起過沖突。”他驟然放低了聲音,也有些害怕,“再說、再說布告上寫的什麽心狠手辣……旁人不知,你與陷空島關系密切難道也不知麽?那天在賭場裏,可是數十個人親眼看見他砍了人一條手臂的。”

見蔡鐸依舊躊躇,小陳又道:“那位、那位公子,也在這裏很有一段時間了,五爺卻從不提起他姓甚名誰,更沒說過他們要做什麽。如此行蹤詭秘,難道不可疑?”蔡鐸道:“我……我觀他眸正神清,不似奸佞。不說目的,或許是怕連累我們……”卻越說越沒底氣。

小陳嘆了口氣,道:“我也覺他一身正氣,然而人心難測,誰又知道究竟如何呢?又或許,是他受了什麽人蒙蔽,才做出此事來。但官府告示總不會出錯,難道我們反去助他?”

蔡鐸跌坐在椅子上,全不知如何是好。過了好久,才道:“依你說,卻該怎樣?五爺不可能回來,我們也不知他去了哪裏。你就是想去出首,也沒個說法。”小陳揉了揉鼻子,嘆道:“這倒也是……”

正說著,忽聽門一響,兩人都嚇了一跳。只見白玉堂跌跌撞撞地進來,也沒看他們一眼,便穿到後面去了。小陳不由自主地站起來看過去,見到他腳步虛浮,渾身無力,衣上還有血跡,不禁臉都白了。

蔡鐸悄聲道:“你跟去看看。”小陳連連搖頭,意似不敢。蔡鐸瞪了他一眼,催促道:“快去!”小陳極不情願地起身,踮著腳跟了過去。不一會兒回來,臉色更加慘白,低聲道:“他進門就躺下了,甚至沒能撐到床邊。”

展昭怡然自得地坐在牢中,就好像這是上等的客棧中最好的房間一樣。孫秀看了他半天,實在忍不住問道:“展大人,你一點也不擔心?”展昭道:“我擔心什麽?”孫秀道:“我跟滕宗諒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冥頑不靈,一根筋得很。他既信了秦明虛,這說不定是將計就計,真的想要……”展昭笑道:“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罷了。這次兩邊說法出入太大,他卻都找不出懷疑的理由,多迷惘一陣也正常。不過不管他最後如何決定,總是拿我沒辦法的。”孫秀道:“可他並不知道你是誰。”展昭道:“對。但他知道你是誰,這就夠了。他不會貿然得罪龐太師的。他可不是白玉堂,能夠毫無顧忌。”

孫秀似懂非懂,低頭喝了口茶,隨後馬上苦著臉吐了出來。正喘氣時,忽聽展昭又道:“你卻是怎麽知道我是誰的?我與白兄說話時,你已醒了?”

孫秀差點被殘茶嗆住,咳了好半天也不知如何回答。展昭沒有多問,一笑置之。孫秀偷眼看他,見他註意力已轉到這間牢房,才稍稍放下心來。

過了一陣,孫秀忽然問道:“包大人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展昭擡起頭來望著他,面上略有驚異之色,道:“何出此問?”孫秀道:“我常聽人說白五爺心高氣傲,自來最是不屑官府中人。但在開封府耽了一時,竟願意助你查案,甚至不惜假扮逃犯、自毀名聲。我想定是包大人有過人之處,才能教他折服。”

展昭出了一會神,搖頭笑道:“他決不會為任何人自毀名聲。今次答應下來,只不過是去賭場時剛巧易容過,不是他本來面目。他自報家門,也只你一人聽見,不擔心外洩。如若不然,現在布告上貼的那個就是我了。”孫秀道:“然則他放心我?”展昭道:“那倒未必。只不過我同你在一起,他放心我。”

這話明明是微笑著說的,孫秀卻不覺打了個寒顫。又聽展昭道:“不過你說的也沒錯。包大人自然有過人之處,卻不是我能說得清的。你如好奇,不妨此事了結之後,自去開封府看看。”

孫秀籲了口氣,悠然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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