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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十、誰悲失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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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呻吟聲,展昭和白玉堂同時擡起頭來。白玉堂沖展昭扮了個鬼臉,一步跨入房中,道:“醒了就別裝死,給五爺坐起來。”

孫秀慢吞吞地睜開眼睛,不得不乖乖聽話。環顧了一下房間,問道:“這是哪裏?”白玉堂把往桌邊一靠,白了他一眼道:“當然是客棧。用的是你賭場的銀子,不用介意。”

孫秀不知道白玉堂對自己知曉多少,也不敢貿然否認賭場是自己的,只得順意賠笑道:“不知白五爺找小的有什麽事?”瞬間已想好了三四個關於銀針的推托借口。

誰知白玉堂提都沒提貢茶,卻道:“你腰間玉佩哪裏來的?”孫秀一楞,道:“妹夫送的。”白玉堂道:“王明是你妹夫?”孫秀一驚,只得點頭承認。白玉堂從懷裏抽出一張紙,揮手朝他面前送去。那薄薄的紙張竟能憑這一揮之力平平飄到面前,孫秀不由得又把心往上提了幾分。伸手抓過定睛一看,登時面紅耳赤:正是永福居開出的當票。

這個情形,抵死不認明顯是沒用的。孫秀眨下眼的功夫就決定把妹夫賣了,趕緊堆起一臉笑容道:“我還說如此上等的玉佩不知那殺才哪裏得來,原來是昧了五爺的。實在是該死,小的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說著解下玉佩雙手遞上。白玉堂伸指勾過,似笑非笑地道:“你是不知,這王明犯了大事,不然我也不會來這裏。他既是你妹夫,你這幹系也不一定脫得了,故此我才去賭場尋你。”

孫秀自然不知展昭和白玉堂為何到岳州,聽他這麽一說,不由信了個八九分,暗罵王明竟敢有事瞞著自己。面上卻當即指天立誓道:“既如此,小的回去即休了堂客,便與他沒關系了。”白玉堂奇道:“他是你妹夫,你休妻作甚?”孫秀道:“五爺有所不知,本是他姐姐嫁與我,結了這門親。後來我認他妻子作了幹妹妹,才又喚他做妹夫。我家中只兄弟二人,並沒親姐妹。”白玉堂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親上加親,你這要斷倒也幹脆。”孫秀立即接話道:“他膽敢作奸犯科勞動五爺大駕,小的自然不敢再與他有什麽聯系。”

見白玉堂不再多說什麽,只是低頭玩著指甲,孫秀暗暗松了一口氣。心想玉佩還了給他,大約沒什麽事了。那銀針一事,說不定是自己聽錯或理解錯。滕宗諒明顯不知展昭在此,想來他們定是尚未與官府有聯絡,又怎會知道自己與滕宗諒的交道。

正準備將心放下,忽聽白玉堂涼涼扔出一句:“兵馬司孫榮,就是你哥哥吧?”

孫秀腦中嗡地一響,擡頭向白玉堂看去。只見他一雙眼睛盯著自己,露出幾分玩味幾分嘲諷。又聽他淡淡笑道:“我還以為那天什麽‘你哥哥與官家份屬連襟’是我聽錯了,這才沒跟貓兒說起。原來我沒聽錯。”

孫秀腦中響得更厲害了。這話是滕宗諒說的。如此說來,自己昏迷前卻也是沒聽錯。一時心中轉過千百個念頭,終於拿定主意,沈下臉道:“原來五爺什麽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妨直說。這玉佩物歸原主是應當的,沒什麽好說。但王明犯了什麽事,憑我和龐太師這層關系,還真未必能栽什麽跟頭。至於滕宗諒,他識不識時務,可不關我事。若真攀扯了陷空島,五爺只管找他去。找我,也不過是推到龐太師身上,不了了之罷了。”

展昭在外面聽著,本來還沒什麽,聽了這番話忍不住嘆了口氣,心道:“龐太師實在應該改改作風,別再任人唯親。瞧這人什麽腦子。”

果然聽得白玉堂譏笑道:“喲,拿龐太師壓我,我好怕他?你不住京城,只怕不知你家太師是怎麽被我玩得半死不活的。我告訴你,只要不出大事,他寧可向我賠罪,也不會當真撕破臉皮。你說,你夠不夠得上這大事呢?”

孫秀臉色漸漸發白。白玉堂還不罷休,又道:“是你毀了貢茶,五爺我就是人證。真報了上去,滕宗諒半點事不會有,龐吉卻不見得肯為你擔這個罪名吧?更別提,”他冷笑一聲,逼近了孫秀,目中兇光一閃,“你要是今日就死在這裏,爺保證,龐吉最少也要三個月之後才會知道。”

孫秀額上汗水涔涔而下,全沒想到白玉堂若真殺了他只不過是幫龐吉撇清關系,萬萬不會動手的。一時之間想到的全是種種有關錦毛鼠的傳言,還有哥哥孫榮的家書中偶爾提到的形容,盡是狠辣無情、膽大包天,加之親見其以木板切落手臂,更是心驚膽戰。由此越想越怕,翻身就沖白玉堂連連磕頭,聲音都嘶啞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萬望五爺大人大量,不多計較,也千萬別與太師提起。”

床板被他磕得直響。白玉堂隨意擺了擺手,道:“罷了,你不必多廢話。且先在這裏歇一陣,別的等會再說。”說著取回當票,帶上門出去了。

孫秀跪坐在床上發了一陣呆,好容易才擡得起手,擦了擦汗。

白玉堂到了外間,立即褪去那冰冷狠戾的神情,伸手勾住展昭肩膀附耳笑道:“怎樣,五爺表現不錯吧?”展昭狠了幾次心,還是沒能繼續生他的氣,遂拉了他往外走,邊走邊點頭道:“不錯,往後刑訊派你去,定是事半功倍。”白玉堂嗤地一笑,道:“你想得美!爺這是心情好幫下你,你可別習慣了。”展昭抽出那張當票,道:“你仿造這個可費了不少功夫,也是心情好?”白玉堂撇了撇嘴:“那倒沒有。這王明的字寫得也忒差,本來心情好的,照著描完也不好了。”展昭笑道:“我那日給他時,還以為他會認出那張當票是假的。”白玉堂道:“笑話,五爺做下的活計,還能給他看了出來?再說,他當時只想打發你走,只怕是一拿到就撕了,哪裏會仔細看。”

說話間已走到了隔壁房間門口。白玉堂推開門瞥了一眼,搖頭道:“還沒醒。”展昭道:“你下手也太……”白玉堂忙截口道:“停!砍已經砍了,就算是大嫂也沒法把他那條手臂接回去,你埋怨我也沒用。”展昭斜他一眼,道:“我看你是記恨他騙你在洞庭湖上晃了半日。”白玉堂臉上微微一紅,哼了一聲,反手帶上門不說話。本來依他脾氣,定是要頂一句“那還不是因為太擔心你”的,卻不知如何,這話竟出不了口。

展昭帶著幾分笑意看著他,正要說話,忽聽房裏傳出一聲輕響,不由臉色一變。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沖進房去。只見榻上的吳良喉頭插了一支短箭,已然氣絕,窗扇還在不停搖擺。

“豈有此理!”白玉堂伸手在吳良鼻下一探,知道沒救,翻身就要追出去。展昭一步趕上,先於他掠出了窗戶,只留下一句話:“看著隔壁那個。”

白玉堂恨恨地奔回隔壁,一眼見到孫秀還好端端坐在床上,先松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道:“跟我來。”孫秀見他臉色不善,也不敢多問,乖乖隨他到吳良房中。看見吳良屍身,不禁大吃一驚。

半晌展昭回來,搖了搖頭,道:“沒見到人。”白玉堂道:“我們過去之前他還是活著的。”展昭道:“不錯。”白玉堂道:“那人剛殺了他你就追了出去,本不該連人都沒見到的。”展昭道:“正是。”白玉堂嘆了口氣,轉頭瞪了孫秀一眼。

孫秀被他瞪得渾身發毛,顫聲道:“這、這可不關我事。”白玉堂道:“諒你手下也沒人有這個本事。”孫秀籲了口氣,道:“那……那你們是什麽意思?”他來回看了看展昭和白玉堂,不由有些好奇,“剛才你們說的什麽意思?”

展昭關上窗戶,走到床邊,道:“意思是,吳良是在我二人在你房中時被殺的。”孫秀嘶了一聲,轉開頭去。

吳良斷臂處的血早就止住了,看起來是在熟睡中被殺的。唇邊血跡漆黑,顯然箭上焠有劇毒。懷中原有的銀兩火折等物一件沒少,可見下手之人純粹為了滅口。

“但即便我們疏忽大意,沒想到會有人殺他,”白玉堂在房中踱了兩圈,“那窗扇可確實是在擺動的。何況進來之前你也聽到有聲音。”

展昭道:“我們過去之前窗戶是關著的,聽到的就是開窗的聲音。”他也踱了兩圈,“他的喉頭並沒有正對著窗戶,從窗口射箭進來,一定需要時間瞄準,那麽我們聽到聲音沖進房的時候不可能連影子都沒看到。”

白玉堂知道展昭袖箭的本事,沒有提出異議。想了想,又道:“那麽你方去追的其實是開窗的人……”展昭嘆道:“不錯。但窗戶上留有半截絲線,顯然那人是在遠處操控的,卻從何追起。”他揉了揉太陽穴,“我已經讓客棧掌櫃將所有客人登記的資料抄錄一份,滕大人聞報應該也快到了。”

白玉堂對此嗤之以鼻:“登記資料?這也能信?”展昭道:“我知道……要是我為滅口來住店,也不會報真名的。況且下手之人根本不必住店,這只是一個必需的過程罷了。”白玉堂翻了個白眼,沒有再說。

孫秀一直呆呆聽著。聽到滕宗諒要來時,覺得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放心了。聽展昭的意思顯然已準備對滕宗諒自報家門,那麽應該也不必擔心會白玉堂發現自己曾偷聽他二人談話。

誰知就在這時,白玉堂忽然轉向他,道:“我說孫秀,你應該是初次見他吧,怎麽半分疑惑也沒有?”孫秀打了個激靈,忙道:“看二位情狀,這位,啊,公子,必定是五爺的知交好友,那是一點疑惑也不需要的。”白玉堂微微挑眉,不予置評。

展昭沒理會他們,俯身用衣袖包住手,輕輕撥了撥那支短箭。這箭露在外面的不過寸許,看箭尾長度,整支當在三寸左右。喉頭雖軟,怎麽說也是有骨的,能沒入三分之二,想必是機簧所發。

正看著,忽聽白玉堂道:“我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很奇怪,”他走到展昭旁邊,“我帶他來這裏,本來並沒有打算問他什麽,不然那天在岳陽樓就該問了。而後面這些事情,從銀針茶到王明,根本和吳良一點關系都沒有,為什麽有人要殺他呢?”

展昭直起身子,道:“也許是因為他去賭場鬧事?”白玉堂道:“但他沒鬧成就被我截下了啊,總不能說他的目標就是開局那個倒黴鬼吧。”展昭回頭問孫秀道:“他去賭場可是找你麻煩的?”孫秀搖頭道:“我不知道。最近我並未與他有過沖突,本以為他是找別人的,所以才會那麽晚才出面。”

展昭嗯了一聲,閉了閉眼,緩緩道:“那就只能說明,吳良其實和那些事情是有關系的。”白玉堂道:“我記得那日秦明虛提到向滕宗諒請罪,莫非是與滕宗諒有關?”

“秦明虛?”孫秀插嘴道,“源順鏢局的總鏢頭?”

展昭和白玉堂都看著他,倒叫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起來,訥訥地道:“我只是……問問……”白玉堂道:“你認識?”孫秀道:“算是吧。有次他家鏢師賭輸了沒錢,足足鬧了兩個時辰,逼得他親自來領人。我還記得他那天滿臉憔悴,我還笑話他是不是被女人榨幹了。”

白玉堂撇了撇嘴,卻見展昭眸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似乎是想到了什麽。孫秀全沒覺察,續道:“說也奇怪,我這樣笑話他時,他沒生氣也沒著急,卻將他母親好一頓抱怨……”

白玉堂想起莊氏的說法,不由心裏一動。若莊氏果然懾於秦明虛淫威,則顧及親子,必百般順從,秦明虛何至於在外人面前抱怨她?這樣想時,擡頭看向展昭,只見他眨了眨眼,又俯身去察看吳良屍身,什麽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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