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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五、盡入漁樵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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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明在庫裏耽了一個多時辰,總算把損失清點出了個大概,只差沒哭出來。他也疑心是蔡鐸搗鬼,但想蔡鐸分明已被自己逼到那步田地,如果有這手段,早就該使了,也等不到今日。況且他熟知蔡鐸脾性,很有幾分清高,膽子偏又不大,做這種事,只怕既是不屑,也是不敢。然則究竟是誰炸了他庫房呢?

正咬牙切齒時,夥計們堪堪打掃完畢,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個火彈的殘殼。王明接來一看,只見這殘殼只剩了三分之一大小,外側邊緣處刻著一個“天”字。想必是火彈主人的標記。

“天?”王明喃喃念叨了幾遍,雙目望著頭頂出神,一時想不起哪個人名中有這個字,也想不起會是哪個幫派或組織。忽然打了一個冷戰:“莫非……”

突聽前面有響動。夥計匆匆跑進,報道:“有客人。”王明不耐煩地揮手道:“叫他明天再來。這都什麽時辰了,何況現在哪有心情。”夥計依言回報,不一會兒又進來道:“他不走,說有急用。”王明皺起了眉頭,剛想叫人去趕,忽又轉了念頭,道:“你們接著整理,我去看看。”說罷走到前面。

那客人一身黑衣,長發遮面,正在喝茶。王明剎住腳步,暗暗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冷面道:“客官,小鋪已經打烊了……”那客人頭也不擡,道:“這話方才你們夥計已說過了,卻不知為何又進去報給你?”王明幹笑了兩聲,道:“客官既是有急用,小的又怎能坐視不理。”那客人道:“哦?你倒頗有俠義心腸。只不過我這件東西……”王明立即接口道:“客官放心,小鋪一向公道合理。”客人搖頭道:“不是價錢。是這東西,唉,本不該離身的,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也怕娘子知道了罵,所以偷偷拿出來,還特意走了這麽遠,選了這麽個時間……”

王明本來只是勉強耐著性子,聽他這麽說,好奇心倒被勾起來了。那客人又愁眉苦臉地嘀咕了一陣,才不情不願地從衣內掏出一件東西來。王明不禁踮起腳尖去看,無奈那東西太小,被握在他手裏怎麽也看不清楚。

客人躊躇再三,遲遲下不了決心。王明有些不愉,冷下臉道:“客官既然不舍得,大約也不是很急用,不如別耽誤小鋪夜間休息了吧。”客人忙道:“不不……唉,我就是不知萬一被發現,該如何向娘子交待。”王明撇了撇嘴,道:“賤內若是知道有人對妻子如此在意,一定羨慕得很。”語氣中大有譏諷之意。

客人似乎沒聽出來,不過終於伸出手來,問他道:“我急需八百兩,卻也不知這值不值。如果你不接,我也只好找別家了。只是我娘子要是找了過來,你可千萬別說見過我。”

王明暗暗翻了個白眼,懶洋洋地去看那東西。燈光下映得清楚,那是一塊玉佩,瞧來正是白日裏看上的那塊。王明大吃一驚,瞪大眼道:“這這……哪裏來的?”

客人合起手掌,不悅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就算它不值八百兩,在我這裏卻是寶貝。我要不是走投無路,也斷不會拿來當。但你這話問的,怎麽像是我偷搶拐騙一般?”王明連忙賠禮道:“客官您千萬別誤會,是小的日前見過一塊這樣的玉佩,原以為是極品了,不曾想過居然還有可以與之比肩的。”客人臉色頓和,道:“哦?這麽說來是值得八百兩了?”王明連連點頭道:“值得,值得。小的這就給您開當票去。”說罷急急走到櫃臺,摸出紙筆來。

客人跟了過去,緊緊盯著他寫,直到看著他寫完“捌佰兩正”才松了一口氣,將玉佩小心地放到櫃臺上,道:“你可收好了,我到時一定來贖的。”王明兩眼放光地捧起玉佩,一疊聲地命夥計找個錦盒出來,聽了這話隨口應道:“客官放心,小鋪從不丟東西的。”心下不禁慶幸這客人不知早些時候庫房被炸一事。

將八百兩銀子拿到手,客人稱謝了轉身出門,在門口忽然停下回身道:“萬一我娘子找來……”王明在櫃臺後揮了揮手大聲道:“我就說沒見過您!放心吧!”客人滿意地點點頭,離開了永福居。

王明立即叫人關門熄燈,滿臉喜色地捧著那個錦盒,喃喃道:“今年姐夫可以獻一大寶……哎,但願能……”

展昭繞了個圈子,從後院回入恒通典中蔡鐸為他們備好的客房,才一進門就被白玉堂一把扒下外衣:“你就不能穿件好點的去?這一身餿味!”展昭笑著將頭發挽起,道:“若不這樣怎顯得急需用錢?”白玉堂將那件外衣扔到一邊,伸手道:“錢呢?”展昭將銀子遞過,道:“你說他給你開價五千兩,偏我去說八百兩他也不加一點。”白玉堂道:“廢話,你自己出的八百兩,他還給你加,除非是白癡。”翻了一翻,隨手丟到桌上,笑道:“貓兒,看不出來你講起假話來也挺溜的嘛。”展昭道:“過獎。”白玉堂眼一瞪:“過獎?你這死貓,得寸進尺也不要太過分!一口一個娘子叫得很順啊!”

正在洗臉的展昭頓時僵住了,半晌才幹笑道:“咳,那不是隨口扯個由頭,不叫他起疑麽。”白玉堂逼近他:“是麽?”展昭苦著臉道:“好了是我處理不當,任憑白兄責罰。”白玉堂哼了一聲,轉身走開。

展昭一怔,直起身子回頭看去,只見白玉堂已在桌邊背對著自己坐下,不知在幹什麽。展昭悄悄走近,還沒開口問,白玉堂就道:“任憑我責罰?”展昭趕緊停下,道:“是。”白玉堂道:“那好,你叫了四次,最後兩次說的是同一回事,那就算三次好了。”展昭道:“所以你要罰我三次?”白玉堂擡頭看著他一笑,道:“姑且算是吧。你放心,不會很難辦到的。”

展昭瞪著白玉堂,總覺得這中間一定有問題,可是一時又想不出會是什麽,遂順意問道:“你要做什麽?”白玉堂道:“天氣涼了;第一件,暖床去吧。”

“你是不是故意下的套……”展昭頗有些瞠目結舌。

白玉堂這次笑得很真心,也只回了他兩個字:“過獎。”

待到床鋪暖和了白玉堂毫不客氣地擠進來時,假寐了半天的展昭忽然開口:“白兄,我有一個問題。”白玉堂困意滿滿,嘟噥道:“說。”展昭轉了個身面向他,目光炯炯:“你方叫我得寸進尺不要太過分。”白玉堂道:“嗯。”展昭道:“若說扯由頭隨口叫的娘子是‘進尺’,那……展某得的寸是什麽?”

“嗯……嗯?”白玉堂嚇了一跳,趕忙閉緊眼睛,故作沒聽懂般宣布道,“睡覺!”然後果斷不再理會展昭。

所以也沒發現展昭撐起手臂看著自己,眼神相當不對。

雖然都在洞庭湖中吃過虧,但面對這一派自然美景,展昭和白玉堂還是沒法抗拒。加上恒通典離湖邊不遠,總是順道。因此這幾日耽在湖邊的時候倒也不少。兩人還又去岳陽樓尋過,卻只見游人如織,秦明虛、吳良及其手下巡視眾人,仿佛從未在那出現過。

展昭尚未想出如何混入知州衙門,便也只是在附近逡巡。見滕宗諒日日辦公一絲不茍,全不似有何見不得人的勾當。源順鏢局既已倒了,除非秦明虛再到這裏,否則那些鏢的來歷和王拱辰的目的當真沒有半點頭緒。白玉堂則沒事就盯著永福居,看王明得到玉佩之後有何異動。

這天黃昏兩人在湖邊碰面,都搖了搖頭。白玉堂撐著下巴,很有些郁悶:“這姓王的怎麽回事?難道我們猜錯了?”展昭道:“或許他趁夜送出去了?”白玉堂道:“我在玉佩上抹了香料,我知道它還在庫房裏。”展昭聞言一怔:“你靠聞的?”白玉堂白了他一眼:“不關你事。你呢?”展昭嘆道:“衙門萬事都有條不紊,沒覺異樣,也沒見到秦明虛。”白玉堂道:“你進去過沒有?”展昭道:“大白天的人人值守,只是不被發覺倒也不難,但要找人就……我只能確定沒見他進門。”白玉堂道:“也許他一直都在裏面,根本就沒出來。”展昭搖頭道:“每個人都各司其職,要是平白多出一個,那太容易被發現了。”白玉堂挑眉道:“你怎知是平白多出一個?若他在裏面有職位呢?他那日不是說了向滕宗諒回報?”展昭沈吟道:“也不是沒有可能。但看那日情形,不像是什麽正當職位,只怕不好公然安排在衙門裏。”

正說著,忽聽一人呼道:“老金,收網啦?”另一人遠遠笑道:“是啊,今天收獲可好呢!”

擡頭看去,見是不遠處岸邊一個樵子正沖湖中一條小船揮手。船上漁夫滿面笑容,撐船就岸。樵子放下斧頭,走近相助,往船中一瞧,笑道:“嗬,真是好收成。這都多少天了,頭一回吧?”漁夫跳上岸來,也笑道:“是啊。自打滕大人封了君山,我還真繞了不少路,才找到今天這一處。”樵子道:“唉,我就慘咯。走慣了君山,去哪裏都覺不順手。”漁夫道:“你也是。這山嘛大大小小那麽多,你偏愛往那小島跑,來回也不嫌累。”樵子道:“嗨,別處的竹子哪裏比得上君山的,我就砍了回來,老爺子他不要啊。”漁夫笑道:“也是,你家老爺子那叫一個倔。”

兩人說說笑笑,拴好了船,拖著魚柴扛著家夥往回走。展昭與白玉堂對望一眼,迎上去道:“敢問老丈,滕大人為何封了君山?”

漁夫和樵子停下腳步,打量了二人一番,笑道:“二位是外鄉人吧?”展昭道:“正是。在下與舍友聽聞君山風景亮麗,還打算去見識一番呢。”白玉堂也道:“是啊。聽聞娥皇女英淚灑斑竹,柳毅龍女喜結連理,在下早就想去尋訪仙人了。”樵子哈哈笑道:“小哥真會說笑。山中仙人是沒有的,風景倒是真好。只是二位來得不是時候。”展昭道:“秋高氣爽,正宜郊游,如何不是時候?滕大人未免有些不近人情了。”漁夫搖手道:“不是不是。二位有所不知,君山上獨產銀針茶,那是進貢用的,可金貴著。今年收成好,據說貢了進京龍顏大悅,滕大人自然高興。嗨,滕大人本來是被貶官來的,我猜啊,也是心有不甘,說不定指望著這貢茶調任呢。”

白玉堂一聽這話就皺起了眉頭。展昭趕緊接話道:“這原是好事啊。”樵子道:“問題就出在這貢茶上啊。銀針是每年清明前後采摘,這個時辰是錯不得的,其他時候自然要好好將養茶樹。可是上個月的某天晚上,一夜之間,山上茶樹被人燒了多半!”

“什麽?”展昭不禁驚呼出口,“那君山上有多少茶樹?”樵子道:“茶樹低矮,再多也禁不起火燒。不過那人似乎是行家,專挑好的集中燒,極品的那一片無一幸免,明年貢茶是絕對交不上去的了。”漁夫道:“因此滕大人才封了君山,一面追尋縱火人,一面盡量保護餘下的。”兩人邊說邊嘆,顯然都對銀針被燒感到極為可惜。

白玉堂敲著手心,問道:“共燒了多大範圍?”樵子道:“這個就不清楚了。我那天過去伐竹,只看到一片焦黑,嚇得趕緊去報了官。後來就封了島,誰也上不去,消息也都是斷斷續續漏出來的。總共燒了多少,卻只有駐留在那裏的兵士和衙門裏的人知道。”漁夫道:“君山雖然不大,但幾百人要想圍個滴水不漏,卻也極難。我瞧那人是不會被捉到了。”樵子道:“那也未必。這人不會無端端和茶樹過不去,多半還是沖著滕大人。既然如此,必有後文。”

展昭點頭道:“多謝二位了。”轉頭對白玉堂道,“既是君山被封,我們卻該去往哪裏的好?”白玉堂伸了個懶腰道:“回家。出來太久,不怕你家娘子記掛麽?”

展昭一楞。漁夫和樵子都大笑起來,作禮辭別。展昭回禮畢,看著白玉堂目中的狡黠,想順口嗆他一句“你不就在旁邊麽還記掛什麽”,終於怕太過越禮而沒敢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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