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六、自是白衣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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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睡到半夜,白玉堂偷偷張開眼,看身邊展昭端正仰臥,面容寧和,便也不擾他,悄沒聲地掀開被子下了床。摸黑披了外衣,想了想,還是自窗中翻了過去。如此正好落在恒通典後墻外面,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往洞庭湖邊。

月白風清,其實是好時光。但看著湖中水波粼粼,白玉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放眼四周,目之所及皆寂靜無人,波光如銀魚般在水面跳動,晃得人有些眼花。白玉堂狠狠閉了下眼,才從懷中摸出一張紙來。是他晚飯後背著展昭找蔡鐸畫的路線圖;圖上線條寥寥,中央一個圈圈正標示著君山。

這一展開,卻傻了眼。原來他因要避展昭,問的時候略為匆忙,要求也就沒提清楚。蔡鐸雖已知他怕水,但看他那般急促,哪敢多問,又以為這位爺並不是要親自去的,故也未曾特別說明。如今這圖上標出的好幾條全是水路,無一例外。

“這可如何是好……”白玉堂暗自跌足,大悔沒多說一句。忽聽耳後風聲細微嘶鳴,不及細思,反手一掌擊出,低叱道:“什麽人!”

來人身形一轉已又到了他背後,接下那掌笑道:“白兄真好精神,大半夜的不睡覺,卻喜歡出來遛達。”正是展昭。

白玉堂尷尬地頓了一下,沒好氣地抽回手:“你不也沒睡。”展昭道:“我倒是想睡,本也不想妨礙你。無奈你這耗子出窩時不但不將被子整理好,連窗戶也不關。展某雖然不畏寒,但冷風一灌,總沒法當不知道,只好醒了。”

一番話說得白玉堂幾乎要鉆進地下去,眼珠一轉,強自仰脖道:“那……那是我想叫你沒叫醒,故此特意讓風吹吹你。”展昭道:“哦,是麽?那你手中這是什麽,我怎麽卻不知道?”說著就去拈那路線圖。白玉堂趕緊將手放到背後,瞪眼道:“這是我的事!既然我沒有告訴你,那麽你該知道我不想讓你——餵!”

他沒來得及說完就發現展昭已經把路線圖從他指間抽了出來,而他竟然下意識地沒有阻止。抖開圖瞟了一眼,展昭點頭道:“畫得還算詳細……但是白兄,莫非你打算游過去?要知道我們已經明白那是一個小島。”白玉堂洩氣地轉身面對湖水,道:“我承認我忽略了這一點。”展昭卻笑了:“那麽跟我來吧。雖然要繞路,但我想不會多耗太久。”

白玉堂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什麽意思?”展昭道:“我剛好知道有一條陸路……”白玉堂吃了一驚:“怎麽會?不對,我是說,就算有,你怎麽知道的?”展昭道:“如果我沒猜錯,這張圖是你今天才找人畫的。而且既然我不知道,那一定是我不在的時候。”白玉堂道:“那又怎樣?”展昭道:“你沒想過我不在的時候去了哪裏?”白玉堂道:“去了哪裏?”展昭道:“我去找了那位樵夫。他說過他去君山上伐竹的,那東西用船可不好運。”白玉堂瞇起眼睛:“這麽說,你找他問到了去往君山的路,並且也沒有打算告訴我。”

這次輪到展昭尷尬了。避開白玉堂的逼視,他匆匆確定了一下方向,道:“我想如果我們走得快,天亮前應該可以到。”

白玉堂權衡了一下,決定暫時不再糾纏他避而不答的問題。不過在跟上去以前,他依然用細小但足夠展昭聽得一清二楚的聲音警告道:“明明跟我在一起卻意圖扔下我的想法,你最好再也不會有。”

展昭轉頭看他:“那麽你呢?你半夜三更一個人跑出來,難道不是意圖避開我?”白玉堂做了一個很古怪的手勢,道:“那不一樣。因為這種事情,對你而言是職責,對我而言只是消遣。我可以隨時撒手不理,但你不行。所以行事方面,我有權比你自由。”

直到尋到那座隱蔽的小橋,展昭也沒能想出如何辯駁這番在自己看來明明是強詞奪理卻偏偏一時又找不出漏洞的說話,最終只得作罷。

踏上君山時天剛蒙蒙亮,晨光灑在二人身上,生出一種朦朧的剛柔並濟。果然見前面有兵士駐留,瞧來還是輪班日夜值守,顯然滕宗諒對銀針被焚一事相當重視。展昭拉著白玉堂躲到樹後,皺眉道:“奇怪,上島的地方怎麽沒人看著?”白玉堂撇嘴道:“這地方景色雖還不錯,畢竟沒什麽人住,平民百姓誰會閑著無聊過來?總是他們就此偷懶唄。”展昭道:“要是為了減少人力,那就更應該只看守住入島處了啊。”

這樣一說,白玉堂也覺奇怪起來。想了一想,道:“或許他們希望那燒樹的人再來?”展昭道:“漁樵都知君山被封,可見這事是明白告示了的。那燒樹的人不論是誰,再來時若發現入口處無人值守,豈不起疑?”白玉堂道:“也許他只是個辦事的,不會想那麽多。”展昭失笑,道:“那捉了他也無用,何必費神。”

正說著,忽聽一陣高歌聲由遠及近。那唱歌人似是醉了,聲調不太穩,音量卻大得離譜。手中還打著拍子,只是雜亂無章,全沒合拍。兵士們都朝那方向望去,一個個不由自主地打疊起了精神。

只聽那人唱道:“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哈哈,五更寒……夢裏……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春……去也……”唱到後來,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餘下那“天上人間”一句,怎麽也唱不出來。

“這人好大膽子。”白玉堂搖頭道。展昭忍笑道:“你都說他膽大,那必是膽大到極處了。”白玉堂不滿地白了他一眼。展昭斂起笑容,續道:“不過也沒錯,確是膽大。”

此時距太祖兵變不過百年,五代十國的混亂情形在不少百姓家族傳說中還算得上新鮮。趙氏一統天下後,平民免於流離動蕩,士兵免於戰火硝煙,自然都感懷於心,只念皇恩,不思前朝。文人將些心事借詞傳唱,原屬正常,但現有一個奉旨填詞的柳三變,照顧得普天下教坊數年生意,又有誰會去唱南唐後主的亡國之音?更別說唱得這般動情,仿佛李煜轉生一般,無論放在誰身上都是一個大不敬。也難怪展白二人都不禁站直了些,要看看這醉後狂歌的是個什麽人。

卻見山後搖搖晃晃地轉出一個人來,還在大力打著拍子,腳下跌跌撞撞,也不看路,正哭得起勁。好容易擠出“天上”二字,又哽住了。這次幹脆往地上一坐,捶胸頓足地放聲嚎啕起來。白玉堂直被他嚎得渾身難受,悄聲道:“貓兒,我讓他閉嘴好不好?”展昭也不怎麽舒服,卻還是道:“忍忍吧。他這般哭法,就算不把人引過來,自己也一會兒就累了的。”

誰知展昭這話卻說錯了。那人不僅沒累,反倒越哭越大聲,直如這一輩子都沒流過淚,要在今日全部宣洩出來一樣。兵士們本來早該去喝止,卻不知如何,都不敢上前。有幾個偷偷跑入後面營中,去報告上面的轄管官員,其餘人都呆呆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哭。

不久兵士們中間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又很快平覆。一個儒生打扮的中年人聞報步出營來,行向那人。展昭見了這半老書生一楞,輕聲道:“這人身形好生眼熟。”白玉堂嗤笑道:“你這賊貓,見誰都眼熟怎的?”展昭目送書生走到那人身邊,忽然眼中精光一閃,道:“他除了官服,倒也難認。不過若不是從未離得近過,本也該認出來的。”白玉堂皺眉道:“別繞圈子了,他誰?”展昭道:“滕宗諒。”

白玉堂聞言一楞,仔細看過去。只見滕宗諒雖無武功在身,卻步伐沈穩,一派從容風度,頗有幾分神似包拯。但想起公孫策說過他在涇州時大肆挪用軍費,自然生出一種鄙夷,對他此次任中出了貢茶被毀一事也就沒了半分同情。

那人還在哭著。發現面前多了個人後,不自禁地聲音低了些,也擡起了頭。這一擡頭白玉堂便看清了他面容,又是一楞,低聲道:“餵,這不是那個恨天高?”展昭一怔,道:“什麽恨天高?”白玉堂道:“那天湖邊你忘了?”

展昭也仔細看過去,果然是那日在洞庭湖邊狂言江山的那個青年。因白玉堂沒對他說起金易所言,他也就不知道這諢名。但見這高生涕淚橫流,蓬頭垢面,比起當日同樣的醉後失態,精神頭卻不知相差了多少。

只聽滕宗諒問道:“你哭什麽?”高生打量了他一番,漸漸止住抽噎,道:“自然之境,宜舒自然之情,想哭就哭了。”滕宗諒道:“然則你何以專程到君山來哭?你莫非不知君山被封了?”高生慢慢爬起身來,道:“君山被封,幹我甚事?我又不曾進去。”滕宗諒道:“這片地方已在禁地之內。”高生哈哈笑道:“那麽你抓了我好了。”

滕宗諒皺起眉頭,似乎不知面前這青年是否在裝瘋賣傻。高生也不理會,見他不再發問,便又自顧自唱起來。這次唱的卻不是什麽詞,聽來是他自己亂編的曲調。眾人起初聽不真切,到得後來,猛然聽他聲音一個拔高,唱道是:“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

這段不比方才的《浪淘沙》,其間沒半分滯礙,端的是行雲流水。滕宗諒的臉色猛然一沈,隨著他的歌聲而越來越黑。高生興起,竟放懷狂舞,歌道:“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那天展昭抄錄《岳陽樓記》予趙禎,其後雖然避了出去,可趙禎在裏面大發脾氣、與包拯爭執不下,他還是聽得清楚。何況趙禎是當著他的面讀的,其時面色如何不善,他也記得。因此聽到這裏,不覺悚然變色。白玉堂尚未讀過《岳陽樓記》,也不知前後因果,但看展昭神情,又一想這文中之意,也知不太妥當。兩人還沒動作,忽聽滕宗諒一聲斷喝:“住口!”

高生被他嚇了一跳,不得不中斷,怒道:“你做什麽?”滕宗諒冷笑道:“你莫不是想做官想瘋了?”高生大笑道:“癡兒、癡兒,如今這世道,豈有容我做官之理?你不知天子駕前,得寵的是個江湖把式麽?”滕宗諒道:“你說什麽?”高生道:“我說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多少人拼了命也考不上一個進士,卻有個跑江湖的,去耀武樓上耍了兩道,便得了個四品官銜。罷了罷了,還是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的好。”也不理滕宗諒有些茫然,只顧大笑。

展昭臉色大變,身子搖搖欲墜,一手幾乎將樹幹生生抓出個洞來。白玉堂急忙扶住他,連聲低喚:“貓兒,貓兒!別聽這種人胡說八道……貓兒……”

展昭好容易才平覆下來,放松了手道:“我沒事。”白玉堂又看了他一會,點頭道:“沒事就好。”說著長身而起,冷笑道,“五爺本來就見不慣,別說他欺到你頭上了!”

“白兄!”展昭一把沒拉住,差點脫口叫出來。白玉堂已經疾撲出去,在空中打了個轉,輕飄飄落下地來,語聲清亮,帶著徹骨的寒意:“且去淺斟低唱罷了,你要浮名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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