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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惆悵此情難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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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個夢。夢裏一片沈寂,周身都不著力,唯一有感覺的是手中的劍,於是只好死命抓緊。眼前是無法穿透的黑色,未知帶來的恐懼將整個人淹沒。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好似有個聲音在耳邊叫著什麽,一點白光在極遠處忽明忽滅。漸漸的光越來越亮,聲音卻越來越小,掙紮著反對這種變化,卻又不明白為什麽……

猛然間那道白光在眼前炸開,耳朵裏一陣嗡鳴。

展昭微微睜開眼,等適應了光線,才又睜大了些。模糊的形象慢慢聚焦,看清了自己正半躺半坐在墻邊,面前是一架屏風。手上稍稍一緊,感到巨闕還在,當下放心不少。再一吸氣,內息運轉無礙,更是安心多了。

低頭看到皺得不成樣子的衣襟,紛亂的記憶瞬間湧進腦海:似乎是不慎跌入洞庭湖,那耗子肆無忌憚地嘲笑自己;正要用力躍上岸時,感覺腿上被什麽人抱住急往下扯,瞥眼間只看見就是那個舟子。事出突然,這舟子又水性極好,他匆忙間無法掙脫,口也眨眼就沒入了水下無法出聲。只片刻工夫,舟子已將他拖入碼頭下方,在那青石上按了幾下,那裏就現出個洞口來。他聽到白玉堂在岸上著急呼喚,甚至那入水敲打的竹篙就在面前不到一尺處劃過,無奈閉氣晚了一步,已嗆入好幾口水,終是不能令綿軟的四肢聚起半分力量。

展昭輕輕地將方才那口氣呼出,記起那洞內通道是斜向上的。雖然被拖進去不久就因溺水而失去意識,但想來離出得水面不會太遠,否則此刻焉能還在世上。濕透的衣服已經幹了,說明昏迷已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可見對方就算不是一定要他死,至少也不是很想他活著。

透過淩亂的頭發看去,只見這間屋子方圓不過三四丈,屏風應該是在正中間的。四面都有窗戶,窗外綠樹連綿,卻只看得到樹冠,不知是在什麽樓上。

剛扶著墻想要站起,忽然聽見一個突兀的男聲:“醒了?”原來屏風那邊有人,大約是一直沒動,他此刻尚虛,竟未察覺到。

展昭沒有說話,只是等著。他覺得這聲音略有些耳熟,但不知這人是否刻意放粗了嗓門,一時想不起是誰。

那人等了一陣沒聽見回應,朝這邊走來,似要查看。剛露出半截靴尖,又縮了回去,走到屏風中間,從縫中窺視。展昭立即垂下手裝作暈迷,依舊不出一聲。那人咂了兩下嘴,走回之前的位置;不一會兒,又走到屏風邊看,像是不能確定展昭此時的情形。

耳聽得他來回走了幾遍,終於忍不住走過了屏風,極警惕地站在面前丈許遠處。展昭將眼睜開一線,看見一雙做工精致的八成新小牛皮靴,靴面卻被磨出了好幾個毛岔,顯然這人並不怎麽在乎它。順著往上,束腿上沾滿了已幹的泥濘,膝蓋下方有個破洞。再往上,便看不見了。

那人又等了一會,慢慢蹲下身來,伸手去撩開擋在展昭面前的頭發。展昭閉上眼,感到這人仔細地觀察了自己一陣,又將手往鼻子下伸來。心念一動,屏住了呼吸。

那人一探沒覺到氣息,大吃一驚,連忙去摸他脈搏,匆忙間搭了好幾次才搭準。感到脈搏還算有力,微微一楞,已知不妙。才要退開,展昭手腕一翻,已扣住了他脈門。他半身立時酸軟,急提勁要掙開時,只覺身子一僵,原來展昭另一只手已霎時間封了他五六處大穴。

見這人跌坐在地動彈不得,展昭才擡起頭來,看向他的臉。這張臉蒼白如紙,正是上次樹林中韓彰跟蹤的那人。此刻他直直盯著展昭,目光中透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意味。

想起韓彰的話,展昭遲疑了一下,還是摸向他頜下。指尖來回輕觸幾次,果然覺到那裏有一道細縫。小心地探入一撕,這層面具應手而落,露出下面這人的真面目來。

盡管已聽說過,猛然看了個確實,展昭還是吃了一嚇。

這人兩頰如刀削一般,線條分明,神情冷厲,分明是本該已被莊氏設計而死的秦明虛。

白玉堂眼睜睜地看著舟中人翻身坐起,肺都要氣炸了:巨闕上那劍穗展昭解下來給芊芊玩去了,自己又不是不知道,怎麽竟一時大意,看不出其中有詐。面前這人一臉陰婺,眼神中帶著一絲值得玩味的譏諷。只見他伸指彈了幾下,便解開了艄公的穴道,命其繼續。又回頭看了一眼剛反應過來正大聲吩咐追趕的蔡鐸,冷笑一聲,揮手擲了個什麽東西入水。砰的一聲大響,湖中水被炸起三丈多高,艄公趁勢一撐,扁舟飛一般射了出去。待到水面重新平靜,蔡鐸已被甩得不見人影。

這一番折騰只弄得白玉堂惡心欲嘔,無奈氣血被封,想吐也吐不出來。也暗暗運氣嘗試自行沖脈,丹田卻始終空蕩蕩的,只得暫且作罷。

“你不必白費心思,”那人忽然開口,聲音好像破鐵一樣,“我這是獨門手法,你解不開的。”

白玉堂聽得一陣難受,哼了一聲,也不理會。那人卻好似突然來了興趣,蹲下來對著白玉堂左看右看,搖頭道:“奇怪,看你便像個有錢的,卻不像個值錢的,也不知道他要你幹什麽。”白玉堂沖口怒道:“胡說八道!有本事的解開爺穴道再打過!”那人哈哈一笑:“手下敗將何足言勇?輸便是輸,你可別怪我用計。這種伎倆你能上當,只能說明你腦子有問題。”“呸!”白玉堂怒視著他,“這也叫計?最多不過是小人之術!”那人悠然道:“韓非子有雲,兵不厭詐。只要能贏便是了,管他君子小人?你定要說我是小人,那麽你比小人還不如,也不是什麽好名聲。”

“你……”白玉堂心知若不是身在水上,又太關心展昭安危,本來不至於這麽容易被制。但眼下事實既成,這番緣由又萬萬不能說,就算氣得說不出話,也只好認了。那人見他語塞,更是得意,把玩著一個小球,仰頭看天,意示不屑。

艄公在旁笑道:“我說吳老二,從來不見你和人談笑的,今天怎麽轉了性子?”那人臉一板,道:“還不是你劃得太慢?你若能快點到地方,我怎至於如此無聊?還有吳老二也是你叫的?”艄公嚇得頭一縮,連連賠笑致歉,不敢再多話。

白玉堂冷眼看著,心裏怒氣已慢慢平覆下來。有什麽東西一直在眼前晃悠,仔細一看,是那人手中拋著的小球。那小球通體黑色,直徑不足半寸,看上去是鐵鑄的,中間隱隱有道紅線,頂上還有一截伸出來。

“這東西長得……”白玉堂皺眉想道,“似乎是……啊!二哥有次興起,給我講過火藥有許多種,其中有種差不多就是這樣……莫非真是火彈?他剛才扔的是不是這個東西——”

正胡思亂想間,忽覺小舟輕輕一晃便停下了,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地方。那姓吳的一手將白玉堂扯起,挾著他跨過船舷上岸。艄公蕩了一槳,自己劃開。

岸上不遠便是一幢樓,三層三檐,黃瓦紅墻,與前方兩座亭子成品字形,既精巧又宏偉,直叫人嘆為觀止。然而這般好景致,竟一個游人也沒有,不免有些怪異。

走近了方見到樓下有幾個人來回巡視,面色不善,顯然是不許人隨便近前。那幾人看到這姓吳的,都賠笑著打招呼道:“二哥好。”卻全似沒看見白玉堂。姓吳的冷著臉點了點頭,帶著白玉堂徑往樓上去。白玉堂兩腿不能動彈,被這姓吳的如拎小雞一般提在手中,腳尖離地足有三四寸,心下不禁羞惱,又忍不住有幾分佩服。

直上到三樓,入目便是一架屏風,將屋子隔成兩半。靠門這半邊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壺酒,桌邊兩張椅子,卻不見人。這姓吳的將白玉堂往其中一張椅子上一扔,對屏風那邊道:“老大,人帶來了。”

那邊窸窸窣窣響了一陣,才聽得人答道:“好,我一會就過去。”停了一停,又道,“吳良,你把門關好。”

吳良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照吩咐做了。那人又道:“把他穴道解開。”吳良一楞,道:“為什麽?”那人似有些不耐煩,道:“不為什麽。”吳良哼了一聲:“我好不容易才制住他,要放你自己放。”說罷抱臂走到窗前,意甚不滿。

那人走到屏風旁邊就站住了,皺眉對吳良道:“叫你解你就解,哪裏來那麽多話?”吳良擡頭瞪了他一眼,道:“你說得輕巧,豈不知縱虎容易,再縛就難了?”那人眉頭皺得更緊,道:“笑話,你說他是虎?我看就是只老鼠!都到了這裏還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傳出去沒得汙了我的名頭。”吳良氣結,冷笑道:“我辛辛苦苦給你辦事,什麽都撈不著,就落得一個汙了你的名頭?”那人眉頭已經皺得快要夾死蒼蠅了,急道:“我是你大哥,你怎不聽我吩咐?”吳良仰頭笑道:“我樂意時你便是我大哥,不樂意時你便做我仆從我也不要。秦明虛,你莫忘了,你的鏢局子已經垮啦!這次的報酬只怕你還拿不出來呢!”

“秦明虛”三字入耳,白玉堂猛地一驚,無奈頭轉不過去也看不到。秦明虛自己也是一驚,當下便有些口不擇言:“吳良!你是打算反水?”吳良本來已經不滿,聽了這一喝更是不悅,回身就向門走去。

白玉堂聽秦明虛呼吸不穩,聲音也是越來越焦急,略覺奇怪,眼珠一轉,忽然笑道:“你既是他大哥,自然本事大過他了。若要解我穴道,自己來就是啊。”吳良一手放在門把上,冷笑道:“正是。你好本事,你自己去解。”秦明虛腳動了一下,像是要去攔他,卻又縮了回來,道:“你不解,我便擡他去找珠姨了。”

“你說什麽!”吳良大吃一驚,差點撲了過來。秦明虛退後一步,連連眨眼,道:“還不解開?”吳良急於聽下去,頭也不回反手彈出,白玉堂被封穴道立時解了。

“你!”秦明虛臉色大變,又氣又急,“我是叫你……你……竟是什麽也不記得!”但吳良根本沒聽見這話,只顧同時急急問道:“你說什麽?她在哪——”一句話沒說完,就覺腦後受了重重一擊,自然是滿腹不爽的白玉堂毫不客氣地順手抓過酒壺將他打暈了。

秦明虛如被霜打的茄子一般垂下頭來,連連跺腳。白玉堂揉了揉酸麻的四肢,擡眼就看見秦明虛背後一臉無奈神情的展昭。

“我說這家夥怎麽吞吞吐吐的……”白玉堂瞪著展昭。展昭嘆了口氣,拍拍秦明虛的肩膀,道:“雖然我看不見你是怎麽擠眉弄眼的,但也想得到……記得下次找個聰明點的辦事。”

秦明虛恨恨地踢了一下暈過去的吳良,什麽也沒說。白玉堂眨了眨眼,問道:“你本來和他約定,說解開穴道的時候,他應該做什麽?”秦明虛搖了搖頭,忽又挺直了身子,道:“我落入你們手中,是我技不如人;有此……同伴,是我識人不清。因此我誰也不怪,你們愛怎樣便怎樣。只是休想從我口中掏出一個字來。”

“你沒事嗎?”展昭問白玉堂道。白玉堂橫了他一眼:“你沒被人扒了皮,我怎麽會先出事!”展昭一笑,道:“那麽走吧。”白玉堂道:“我走不動。”展昭道:“你有力氣打暈人,沒力氣走路?”白玉堂道:“你若也被點上穴道扔船裏晃上個把時辰,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了。”展昭道:“好吧,那麽我背你走如何?”白玉堂嗤地一笑,啐道:“你不會去雇頂轎子來?”展昭道:“我在湖中過了一道,那些散碎銀子都掉出去了。”白玉堂擡起下巴,沖吳良點了點:“你去他懷中摸摸看,我想雇頂轎子的錢還是有的。”

兩人一搭一唱,竟像是沒聽見秦明虛的話,倒弄得秦明虛滿腹疑慮起來。正要開口問時,卻見展昭放開自己,果然去吳良懷中摸出幾兩銀子,拉了白玉堂開門。

“你們……”秦明虛忍不住出聲。展昭啊了一聲,回過頭來,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們應該問你點什麽?”秦明虛昂首道:“你們要問便問,但我是不會答的。”展昭道:“那倒沒什麽。我只不過是想問,這是什麽地方。你既然不答,我下去問別人也是一樣。”

秦明虛愕然,道:“這裏是岳陽樓,你下去就能看見匾額。”他眼睛裏寫滿了戒備,“但你真的只想問這個?”

“多謝。”展昭居然還拱手作了一禮,“我是沒什麽可問你的了。”

“我倒是有個問題。”白玉堂也回過頭來,掃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吳良,才對上秦明虛立即又滿懷了戒備的雙眼,“就你這種技不如人、識人不清的貨色,究竟是怎麽把源順鏢局維持了這麽久的?”

兩人相視一笑,揚長而去,徒留秦明虛一張臉漲得豬肝也似,恨不得將吳良直接一腳踹進洞庭湖裏。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這個故事叫做……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x一樣的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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