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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忽有扁舟急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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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州人都知道,若是哪一日手頭緊缺周轉不來,去到洞庭湖邊街口那家恒通典,一定可以解決。雖說天下做生意再沒有個願意賠本的,恒通典也不似別家那樣臉厚心黑,首先利息就比人家少兩厘,再者萬一到期贖不了當,還可以看交情,通融一兩日。因此多數人都喜歡照顧他家生意。只不過恒通典有個規矩:來當東西,甭管是物還是人,都得當家的看著順眼才行,否則任是價值連城,也一概不收。

但是近幾年,恒通典沒那麽亨通了。街口正對面新開了家當鋪,名喚永福居,利息極低,當價極高,還極樂於開長期的當票。到期不能贖當的,居然也不變賣,就留在庫中按零利放著。一來二去,老主顧們固然是轉到了永福居,新客人這麽兩相一比,自然也投奔了去。恒通典看不慣這種無恥手法,更加不肯因此改了自家規矩。如此一來,幾乎是門可羅雀了。大掌櫃蔡鐸整日價愁眉苦臉,偶爾也好奇永福居這般做法,究竟如何能維持下去,但這念頭也不過是稍縱即逝,沒心思多理會。

白玉堂尋到這裏的時候,正好看見永福居當家的王明翹著腿坐在門口,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鼻孔沖著對面恒通典大門喝茶。看見白玉堂走來,也不起身,只是扭臉沖自家夥計擡了擡下巴。夥計立即跑出來,對白玉堂堆起笑。

白玉堂也不進門,就站在夥計面前,摘下腰間一塊玉佩,問那夥計道:“這玉當得多少錢?”夥計雙手接過賠笑道:“小的進去給爺問問掌櫃的,爺進來喝杯茶?”白玉堂道:“不必了,你去問,爺就這兒等著。”

“慢著。”王明站了起來。夥計連忙停下,靜候吩咐。王明拿過玉佩,翻來覆去看了一陣,眼裏漸漸有些發光,擡頭對白玉堂道:“五千兩。”

白玉堂不置可否,伸手取回玉佩,眼角瞥見王明嘴巴抽動了一下。轉過頭,見蔡鐸坐在恒通典櫃臺後面沒精打采地耷拉著頭,揚聲沖那邊道:“恒通典家的當多少錢?”

蔡鐸正昏昏欲睡,聽見有人叫自家招牌,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看看鋪裏昏暗無光,心知客人也不願進來,忙自己迎了出去。王明哼了一聲,重又坐下,只當沒看見他。

白玉堂兩只手指拈著玉佩,在蔡鐸面前晃晃,問道:“當多少?”蔡鐸揉揉眼睛,細看一番,道:“兩千兩。”

王明差點笑出聲來,趕緊低頭叼住茶杯掩飾。白玉堂揚起眉毛道:“人家出五千兩,你如何只出兩千?”蔡鐸道:“客官此玉名貴是名貴,做工也好,只是隨身帶了太久,沾染了些酒氣和血腥氣,故此最多也只值四千五六百兩。我們行規,當價不過原價一半,兩千是很高的價了。至於(他鼻孔裏哼了兩聲)出五千兩,恕小人不知他脖子上面那個東西是幹什麽的。”

兩家爭搶生意積怨已久,基本互不往來。好容易對面說話,順口這一刺又何必吝惜。王明當下就沈了臉,冷笑道:“奇怪,在下倒不知蔡掌櫃鼻子上面那個東西是怎麽長的。這玉隨了這位爺這麽久,遍體都是英俠氣概,加上竟然一絲裂紋也無,可見這位爺不僅功夫高,也對它看重的。如此貴重之物,上萬兩如何不值?我出五千,那還少了!”

白玉堂止住二人,道:“那麽利息和當期呢?”王明搶著道:“月利一分二厘,當期悉隨尊便。”蔡鐸道:“月利三分,最長半年。”白玉堂道:“如此說來……”王明又搶著道:“如此說來,爺您要當他那兒,半年後就是兩千三百六十兩;當我這兒,就算是一年,也只是五千七百二十兩。您看,當期是他兩倍,當金是他兩倍還多,這利息也就只是兩倍而已。哪邊劃算,再清楚不過了。”白玉堂道:“若我贖不出當呢?”王明再次搶道:“我們給您留著啊,不計利息的,您隨時來取!”蔡鐸道:“最多留兩日,遲則變賣。”

王明極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偷偷瞟著那玉佩,心裏盤算著這次定能到手。誰知白玉堂來回打量了他們兩眼,對蔡鐸道:“好,你開當票去。”

“什麽?”王明霍地站起身,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個雞蛋,“爺,您沒弄錯吧?這這……”白玉堂臉一板,道:“笑話,這有什麽可弄錯的?”王明吃吃地道:“可、可為什麽呢?小鋪哪裏不如他了?”白玉堂道:“沒哪裏不如,只不過爺看著你討厭。”說著拍了拍蔡鐸的肩,“還不進去開票?”

蔡鐸這才醒過神來,喜上眉梢,連忙小跑進了櫃臺。王明在後面氣得嘴歪眼斜,狠狠地啐了一口。

麻利地開好當票,蔡鐸暗自慶幸了下竟沒手生,恭恭敬敬地雙手捧給了有一撇沒一撇撥弄著茶葉的白玉堂。白玉堂隨手接過,看也沒看,輕輕一握,當票立時化成了碎片。

“爺你……”蔡鐸呆住了,不明白這是哪一出。白玉堂站起身來,將玉佩掛回腰間,道:“爺不缺錢,犯不著當它。”他看了看緊閉的房門,確定外面沒人偷聽,才續道:“你是大掌櫃,當家的是誰?”

蔡鐸收起了恭敬的神色,冷冷地道:“原來爺是來找碴的。怪不得對面那麽好的條件也不要。”白玉堂嗤了一聲:“哈,找你們碴用得著這麽麻煩,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蔡鐸一怔,道:“那麽你究竟是什麽意思?”白玉堂道:“我問你當家的是誰,你有什麽不敢說?莫非做了什麽對不住當家的勾當?”蔡鐸一拍桌子,大聲道:“誰說我對不住當家的?我有什麽不敢說?哼,雖然我們當家的只是掛個名,並不理事,甚至從沒來過,可我和老二老三全家都感他恩惠,心甘情願替他辦事!說出來也不怕嚇著你,我們當家的就是陷空島盧家莊盧方老爺,人稱鉆天鼠的,俠肝義膽天下皆知,我姓蔡的再沒出息,也斷不會對不住他!”

他猶自氣咻咻的,白玉堂卻已忍不住笑了出來:“盧方老爺麽,還真嚇不著我。我嚇著他倒是真的。呵,早知道你是這麽個脾性,我倒也不必不放心。”

蔡鐸以為他言語中對盧方不敬,正要喝斥,忽然眼前多了件東西。仔細一看,是個小小的煙花筒,筒上刻著只小鼠,正是陷空島的標記。蔡鐸嚇了一跳,結巴著問:“您……”白玉堂回身拎起茶杯一飲而盡,笑道:“好說,在下白玉堂。”

“五爺您放心,這幾個都是百裏挑一的游水好手,洞庭湖裏頭出生邊上長大,再沒個閃失的。”蔡鐸指點著面前幾個夥計,“莫說找個人,就是塊石頭,也定找了出來。”白玉堂圍著他們踱了一圈,點頭道:“口風如何?”蔡鐸拍著胸脯道:“那嘴就跟拿線縫上了似的,五爺您不抽線頭,保準不會張開。”白玉堂道:“好。我看你當著對面那般條件也不失了自己原則,是條漢子,大哥提起時也常讚的。如今已過了小半個時辰,再不去,只怕真遲了。”蔡鐸道:“如果人在洞庭,小半個時辰水路定是走不遠,就怕改了陸路。”白玉堂搖頭道:“若上了岸,我也不用擔心了。那死貓就只是水裏功夫不行。”蔡鐸道:“是是。哎,你們快去。”心下忍不住嘀咕:“死貓?五爺要找的當真是個人麽……”

幾個夥計領命而出,一溜小跑到了湖邊,紮進了水裏。如今已是深秋,湖水冰冷刺骨,白玉堂看著不禁打了個寒顫。

蔡鐸跟在後面,指揮著將自家平日裏消遣用的一條漁船放了下湖,對白玉堂道:“五爺,依您說來,那位爺驟然失蹤,對方實在了得。我們這幾個夥計找是找得到,可是找到了也沒法幫手弄出來不是?因此還得勞煩五爺大駕,跟著一起去才是。”白玉堂苦著臉道:“你去,有消息回來通知我,不行麽?”蔡鐸賠笑道:“本來是行的。但這劃船不比跑馬,它慢啊,萬一又生變故,豈不是白費功夫?再者說,若真是在湖心,這洞庭方圓八百裏,五爺就算生了翅膀能飛,中間也是要歇息下的……”

白玉堂看了看那漁船,比之前那舟子所撐的還小,看上去一碰就翻。然而實在擔心展昭,也知越快越好,不能再耽擱了。牙一咬,暗道:“貓兒,五爺若真為此折在這湖裏,做鬼也纏你一世!”

蔡鐸看白玉堂臉色,也知他不願上船,但不知他怕水怕到何等地步,遂在旁好心勸道:“五爺放心,小的在湖邊已有二三十年,駕船絕對沒問題。別看這船小,可穩著呢。那幾個夥計就在船邊,就算真有個閃失,也定保得五爺安然無恙。”

他不說還好,一提“閃失”二字,白玉堂立時面色煞白,急急向前行去,口中道:“不必說了,快著點。哎,你劃你的船,沒事千萬別跟我說話。”

漁船在蔡鐸手下穩穩地向前航去,幾個夥計游在四周。其中小陳水性最好,一馬當先四下查探;小鄭最會憋氣,潛入深水尋找蹤跡;小朱力氣最大,守在船邊專盯著白玉堂;剩下兩三個來回傳遞消息。湖水不似海水洶湧澎湃,竹篙撐的自然也沒有乘風破浪之感。但這般布署之下,隱隱有陣仗之勢,殊不下於海之兇險。

蔡鐸感覺到白玉堂渾身緊張,有意令其放松,笑道:“五爺,等著也是等著,不如小的出條謎語您猜猜?”白玉堂兩眼發直瞪著水面,隨口應道:“啊。”蔡鐸就當他允了,道:“您聽好,謎面是這樣的:在娘家綠葉婆娑,在婆家青少黃多;休提起,提起來、淚灑江河。”

言語入耳,再不留心也聽了個清楚。白玉堂不由被吸引住了:“這分明說的是誰家苦命女兒,怎說是個謎語?”他自來不掛懷小女兒家事,雖也曾為蘭花唏噓感嘆,究竟沒怎麽放在心上。忽然遇見這樣謎面,便一心往那從未深究方面想,猜是哪個女子。但想蔡鐸經歷和自己相差太遠,要是兩人都知道的女子,除非是普天下眾所周知之人,想來想去,只得當今禦妹趙靈一個。但趙靈年方十五,尚未出閣,卻又談不上“在婆家”;而且就算嫁了,以她公主之尊,自也不可能“淚灑江河”。

心思轉到謎語上來,果然一時間忘記了身處水上,緊繃的肌肉倒松弛了。蔡鐸目的已經達到,也就不催他,安心撐船隨在小陳身後。

白玉堂想了半天想不出來,擡頭正要發問,忽見前面一葉扁舟疾速橫過,後面劃了一條長長的白線。白玉堂長年習武耳聰目明,雖然隔得不近,這一瞥眼間卻也看清上面只得兩人:一人作艄公打扮,頭戴鬥笠,手執木槳,將小船劃得如飛一般;另一人臥在舟中,只勉強看得見背部,身形瞧來依稀便是展昭。

“追上去!”白玉堂不及細思連忙發令。蔡鐸一個激靈,趕緊轉了方向。小陳和小鄭聽見有異,冒出頭來看看,也往那邊拼力游去。白玉堂心下焦灼,顧不得許多便站直了身子,只是還沒敢躍起來。那扁舟已然劃出去甚遠,但他這麽一站直,依然看得清楚。舟中人一襲藍衣,手邊露出一截劍穗,看形狀顏色正是巨闕上的。

蔡鐸沒命價撐著船。然而此時已經離岸很遠,竹篙根本撐不到湖底,速度十分有限。小朱吼了一聲,奮力在船舷上推著,意圖令其快一些。可他身在水中無從借力,怎麽也推不動,反倒擾了蔡鐸方向。

眼見得兩船相距越來越遠,白玉堂也越來越心焦。尤其見那人一動不動,生怕展昭已遭了什麽不測,心下越發如燒了火一般。正沒理會處,忽見小陳猛地劃了幾下水,一下子沖出好幾丈遠,心裏一動,叫道:“小陳,你再往前面去幾丈!”

小陳依言埋頭猛沖,不一會已堪堪處在兩船中央。白玉堂吸了口氣,奪過蔡鐸手中竹篙,在船頭一點,如一只大鳥般疾撲過去。小陳看準了他來勢,在他氣竭時遞肩向上一托。白玉堂足尖點上小陳肩頭,淩空翻了幾個筋鬥,穩穩落在那扁舟之上。他輕功絕佳,此次又帶了十二萬分的小心。小舟雖然晃了晃,畢竟沒翻。白玉堂立即運指如飛,點了艄公身上幾處大穴,然後去扶舟中那人。

蔡鐸和幾個夥計都看呆了。正要喝彩時,卻見白玉堂身子一僵,緩緩軟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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