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一、無言獨上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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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樓本來就是個喧囂世俗的地方,燈紅酒綠,無數人醉生夢死。猜拳聲酒令聲喝罵聲不絕於耳,客人們自然樂在其中,掌櫃的更是喜見生意蒸蒸日上。但作為小二的金易就會十分頭痛,因為每個人都在將他呼來喝去,而且並不是每個人都是清醒的。

所以也不能怪他註意到那個一襲儒服的半老書生。說是書生,只不過是作書生打扮而已,年紀看上去卻至少也過了半百。這書生也不喚人服侍,獨自一人上了頂樓,手指上勾著的那一小壺酒晃晃悠悠。

金易忙中偷閑,好奇起來,偷偷地跟在後面,心想即便是被掌櫃的發現了,也可借口說是等這書生點菜落單。那書生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他,反正只顧著自個兒靠在頂樓的欄桿上,看一眼外面,嘆一口氣,抿一口酒。

外面有什麽好看的呢?金易縮在樓梯下面,踮著腳往那個方向迅速一瞥。

這酒樓在洞庭湖邊。放眼望去,八百裏水波蕩漾,真個是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書生看著看著,忽然長笑一聲,拍著欄桿道:“希文,希文,你看這陰風怒號,濁浪排空,可還有漁歌互答之日麽?”

金易奇怪地探頭,只見天朗氣清,哪有半分陰暗?卻不知這書生說話是個什麽意思。又見他一壺酒喝完,隨手一甩,竟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哽成了嗚咽,邊咳邊指天畫地,直如癲狂。金易怔了一怔,搖頭小聲道:“原來是個瘋子。”

那書生耳朵尖,居然聽見了,猛地轉身直直瞪視著他,嘶聲道:“你說我是瘋子?”不待金易答話,又大笑道,“不錯,我是瘋子,你也是瘋子。世間眾生,又有哪個不是瘋子?”

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金易真個被嚇到了,不敢再多待,急急忙忙地跑了下樓。

書生慢慢地停了笑,轉身重又面對著洞庭湖。許久,喟然長嘆。

展昭和白玉堂走進巴陵郡地界的時候,日正中天。依展昭的性子,因為之前已耽擱了不少時候,現在應該是即刻要前往知州衙門的。但白玉堂卻不同意。

“倘若那個人真的是秦明虛,他很有可能就在附近。王拱辰和範仲淹的消息不知道有多靈通,滕宗諒說不定已得知會有人來查他。你我是外地人,又身在明處,你這樣貿然過去,豈不是自討苦吃?”

展昭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既然楊應時可以派人盯上剛剛入城的薛錦謙,那麽事先得到消息的話,滕宗諒註意到自己也不是件難事。這次亦不同於上次暗訪,那很有可能就是秦明虛的人已正面見過自己二人,比當時兵士們毫無目的地尋找薛錦謙要容易多了。更何況——展昭瞟了眼身邊的白玉堂,暗自苦笑:“若只有我一個倒也無妨。這只耗子招搖慣了,要想不被人註意,簡直比登天還難。”

白玉堂完全沒有註意到他的腹誹,只是興致勃勃地拖著他一路打聽著往洞庭湖去。展昭想起《岳陽樓記》,心裏一動,便也沒有反對。

前朝杜甫有詩雲道:“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寥寥十字便勾勒出洞庭水波壯闊的景象。白玉堂行至湖邊,但覺豁然開朗,比之東海之濱也不遑多讓。胸中一口濁氣至此方長長呼出,嘆道:“我曾於錢塘江觀潮,那時想這水流奔騰,氣勢如虎,方是男兒本色,而湖泊再大,又怎麽會有那樣一瀉千裏的壯麗。今日才知湖水也可以遍生豪氣,撼天動地。前人會說‘江湖’二字,大抵就是為此了。”展昭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也會觸景生情起來。”白玉堂橫他一眼,游目遠望,卻只見到滿眼雲煙,不由嘀咕道:“不知那岳陽樓在何處?”

身後貿然插進一個聲音,十足狂傲:“江湖固然壯闊,又怎比江山秀麗。我看君山才是洞庭第一景。”

展昭和白玉堂同時轉身看去,只見一個青年書生醉意滿面,正揮手指點,顯然剛才這話就是他說的。他身邊同伴一臉尷尬,也只能努力攙扶著他,試圖把他弄走。

但酒醉之人往往力氣大得出奇。這同伴本來瘦小,哪裏支持得住,不一會兒就被掙開。青年醉眼朦朧,踉蹌著走到湖邊,哈哈笑道:“江湖、江湖,那是沒志氣的人才追求的東西!把江湖兩個字掛在口上,就自以為豪氣幹雲,其實、其實比誰都懦弱,比誰都沒用!我等為人,該當放眼江山才是!哈哈,唔——”

“放眼江山”這幾個字豈是一介草民能隨便說的,同伴嚇得趕緊上來捂他嘴。青年後半句被憋了回去,十分不爽,用力拍開同伴的手,大聲笑道:“你讓我說完!讓我說完!唉,只可惜、可惜……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哈哈!恥聖明……”

這人出口侮辱江湖,白玉堂便已經相當不悅,只不過看他手無縛雞之力,又不甚清醒,才一時壓下了不去理會。但孟浩然這句詩出來,白五爺可就大大的不高興,冷笑道:“那麽想濟的話,游也游了過去,卻扯什麽無舟楫的借口?只怕是本事不濟,生怕淹死罷了。”青年乜斜著眼睛,指著他道:“哈哈,這麽說,你是游了過去的了?”白玉堂哼了一聲,道:“你說那聖明?他就派了大舫來接,爺也不稀罕上去。”

“你、你大不敬!”青年歪歪斜斜地沖到他面前,伸指去戳他額頭。白玉堂旋身閃開,不耐煩再理。青年卻不放過,這一指定要戳到才算消停,遂費勁地跟在後面。同伴急得直跺腳,拉也拉不住,勸也勸不聽,只得一個勁地道歉。

展昭自然知道白玉堂對官場的看法。他肯隨自己來岳州辦皇差,那已是給了自己和開封府天大的面子,怎麽可能指望他對一個求仕不得又瞧不起江湖人的書生假以辭色。但是眼下還是莫節外生枝的好,因此見白玉堂走了開去,便伸手鉗住青年手腕。他手勁何等厲害,一鉗之下,青年登時手腕劇痛,連酒也醒了幾分。

“閣下雖無大不敬,卻有逾矩之嫌,還是安分點的好。”展昭放松了力道,沈著臉道。青年打了個冷戰,呆呆地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同伴趁機把他拉離湖邊。

展昭又冷冷盯了青年一眼,走去白玉堂身邊,道:“走吧。”白玉堂撇嘴嘟囔道:“好大官威。”隨他走上碼頭,去尋舟子問岳陽樓所在。

那青年楞了半晌,忽地掉頭沖進旁邊一家酒樓,看上去是要再去醉個痛快。進了酒樓沒兩步,一頭撞上一個半老書生,差點把人家從樓梯上撞下來。跟著趕進的同伴又氣又急,大聲招呼小二道:“金易!別呆著,打盆水來潑死他!”

“我不坐船!”白玉堂堅決地把腳釘在地上,不管展昭怎麽推拉也不動。展昭頗為無奈,重申了好幾次坐船會比沿著湖岸找要快,但白玉堂就是不聽。舟子抓著竹篙,楞楞地看著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看了一炷香時分,終於忍不住小聲道:“二位客官,要不分開走?”

“分開走就分開走。”白玉堂拔腳轉身,擡腿就走。展昭本來在推他,這下子力道猛然落了個空,登時身子一歪往前倒去。若是平常自然無礙,可是這碼頭本就地方狹小,青石又是滑溜之極,饒是他反應迅速,終於不免抓不住著力點,摔入了水中。

白玉堂聽見落水聲愕然回頭,剛好見著濕透的展昭狼狽萬分地鉆出水來,忍不住放聲大笑。展昭白了他一眼,手掌撐住石頭,要躍上岸來。正要發力,忽覺腿上一軟,不由自主地往下沈去,當即臉色大變。

嬉笑的白玉堂尚未註意到異常,猶自取笑道:“貓兒,你幾時學起四哥來啦?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往水裏鉆。鉆得好也就罷了,落成這般模樣,好看麽?”他彎了眉眼,等展昭回話好反唇相譏,豈知等了好久也沒聽見聲,這才睜眼細看,不由大驚。

水波仍在一圈圈漾開,正中心只剩了幾個泡泡,哪裏有展昭的半個影子?

一驚之下四處張望,方才還在旁邊的舟子也不見了,湖面上只有那條船隨波搖晃。

“貓兒!貓兒!”白玉堂著急起來,連聲呼喚。呼聲在湖面上遠遠傳送出去,卻聽不見一絲回應。幾次想閉了眼跳下去找,始終沒敢,遂抄起船上的竹篙插入水中試探。誰知敲打好久,還是只能感覺到碼頭的青石,莫說人體,連魚也沒一條。

白玉堂楞了半晌,忽見旁邊有家酒樓,不及細思,直接從外面掠上,翻入頂樓放眼張望。洞庭湖水極為清澈,近碼頭處雖因長期有人活動而略微混濁,依舊能看得見底。他看得清楚,碼頭附近展昭落水的地方,確實沒有人。再看遠一點的湖面,望出去幾十丈也仍是不見人影。岸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倒有不少,可展昭卻絕對不在其中。

展昭和那舟子,好像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白玉堂睜大了眼,又是迷惑又是驚惶,怎麽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心神一亂,也就沒註意到有人上樓。

上樓的是小二金易。那半老書生走了之後,那狂傲青年就占了他的位子,趕走同伴,一個人上來頂樓,剛才又要了一壺酒。金易正是送酒來的。一踏上最高一層,就見青年已然醉倒桌邊,欄桿旁邊卻多了一個人,不禁嚇得大叫一聲。

白玉堂被這聲喚醒,轉身問道:“你瞎叫什麽?”金易顫顫巍巍地走近兩步,哆嗦著道:“小……小人沒看見客官上……上來……”白玉堂哂了一聲,重又扭過身去,試圖理清思路。

金易見他雖然目光冷厲,舉動卻不嚇人,也就稍稍放大了點膽子,挪著小碎步把酒壺送去青年桌上。白玉堂聽見酒壺輕磕桌面的聲音,忽道:“小二,這人你認識嗎?”金易賠笑著趨到他身後,道:“認識認識。這書生姓高,叫什麽小的倒忘了。只是聽說他打小兒聰穎,能過目成誦,倒背如流,十三歲上就去應試,滿擬中個狀元。誰知道一連考了四次,連個州試都沒中過。這不,今年州試才過沒多久,又被淘汰下來,故此極為消沈,日日買醉。我們這裏人都知道他一心為官,才學據說也是好的,不知怎麽就是中不了,也為他可惜,暗地裏都喚他作‘恨天高’。”

白玉堂只不過問了一句,卻不料金易劈裏啪啦說了一堆,心下有些生厭,便揮手命他下去。金易也不知道如何得罪了面前這位,只好又訕笑著退下。白玉堂看看高生,忍不住搖了搖頭,暗道:“做官有個什麽好,這般執著。似那貓兒還可守一方安寧,這書生連自己都看護不好,卻要守誰去?真是可笑。”

想起展昭,又覺心中難受起來。雖知展昭本事,也不信他當真會出事——死也要見屍不是——可是眼下地利人和失盡,真不知究竟會是什麽狀況。輕嘆一聲,白玉堂翻身躍下酒樓,奔向岸邊人多之處。

“貓兒,可別真給五爺叫成了死貓!”白玉堂深深望了一眼碼頭,電光石火間已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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