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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庭前花不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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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展昭離了賈三酒館,望東直奔來尋白玉堂。他自己也不知怎就心急如焚,生怕那二鼠韓彰是出來捉這小耗子回陷空島的,因此快馬加鞭一路催趕過去。照賈三所言,白玉堂與韓彰已走了三個多時辰,也不知是往哪裏去。但這條道並沒有岔路,是直直出鎮的,一口氣奔下來竟是連個人影也沒見著。直到天全黑月亮升起,被一條河阻住了去路才停下來。這時候方發現早已身在一片林子當中,莫說白玉堂,就是真耗子也沒一只。

展昭嘆了口氣,心知定是錯過了。皇命在身,也不好回頭去找,只得下了馬,隨便找了棵樹,準備在上面將就一晚。

自入了開封府,他已經很久沒試過這樣露宿了。出差辦案有地方官府接待,沿途也各有照應,何況屈指數來,需要他親自去緝拿的犯人也實在沒幾個。有時候想起從前的江湖生活,已是恍若隔世。就算識了白玉堂,知道內心那股豪情還沒有磨滅,也僅僅是知道而已。在白玉堂面前偶爾放松一下,露出一副老江湖嘴臉,兩人談笑一陣也就過了,旁人眼中他還是那個持重有禮的禦貓。並且近來即使在白玉堂面前,他也很少回覆成舊時的南俠了。

然而現在晚風輕吹,帶來新鮮樹枝的清香和葉子的低吟,不時有幾聲柔和的鳴唱,大約是夜歸的鳥兒尋窩。這樣的寂靜中,展昭反倒更強烈地憶起那些刀尖舔血的日子,甚至感覺到連頭發根處都充滿了當年的熱血。闔上眼倚在樹杈之間,感受著粗糙的樹皮和細嫩的樹葉,渾身的肌肉都處於極度放松的狀態——卻也是隨時都會繃緊任何一塊來爆發力量的狀態、隨時準備迎敵的狀態。

葉子邊緣掃過掌心,帶來一陣麻癢。他忽然更確切地想起白玉堂。想起白玉堂有一天很早就潛進他的房間,他明明立即就醒了卻還是裝睡著,想看看這家夥要幹什麽。然後白玉堂蹲在他床前,極其有耐心地盯了他幾乎有一炷香時間,直到他要忍不住睜眼詢問之前的那一剎那,才顯露了目的。白玉堂以一種鷹看見羊時俯沖的速度點住了他身上六大要穴,隨後用一根細小而柔嫩的樹枝在他掌心搔弄。錦毛鼠一向對力量把握得很準,所以他只能拼命忍著不要笑出來,也不要被逗弄得哭出來。

就好像現在這樣。他微笑著加重了力道,讓那片葉子刺入皮膚更深,於是又感受到相同程度的麻癢。這種感覺竟然讓他很安心,當然,是比起從前那些不得不如此露宿的時候。

他就這樣握著一片葉子睡著了。葉中嫩綠的汁液慢慢滲出,染上了那枚同樣在他掌心的白白圓圓的石子。

沒有很久展昭就醒了。這時天剛剛亮,可以看清枝丫間的浮塵,仿佛一伸手就能抓一把晨光。

他並不是自己醒的。這麽快醒完全是因為聽到了不遠處的腳步聲。樹下的馬似乎還在安靜地睡著,但耳尖卻在不停地抖動。

展昭輕輕地滑下樹來,靠在樹後,張目望去。

來的是一個老婦和一個男童。那老婦看上去六十有餘,男童才只三四歲。只聽男童咯咯笑著,跌跌撞撞地在林中草地上奔跑。老婦緊緊地跟在後面,雙手一直伸著,隨時準備去扶。

“千千,快回來!”老婦喘著叫道。男童千千回頭看了一眼,拍著手跑得更快了,像是非常得意。老婦沒辦法,只好又跟緊一點,手也離得更近一點。但她畢竟年老體衰,腿腳不大靈便。千千卻偏偏一下子往左,一下子往右,扭動得甚是歡快,使得她很難一直照應周全。

千千似乎是很久沒有奔跑了。雖然已呼吸得很粗重,卻還是努力地邁著雙腿。老婦吃力地跟著,臉上神情越來越緊張。忽然千千一個趔趄,好像是被草葉絆到。老婦大吃一驚,急忙快跑兩步,卻還是沒來得及拉住。眼看千千就要跌倒。

“千千!”老婦驚叫了一聲,忽覺眼前一花。千千竟沒有跌倒在地,反而撲倒在一個年輕男子懷裏。這男子也不知幾時來的,正抱著千千輕聲安慰。

這男子當然就是展昭。展昭雖然不想隨便過問人家事情,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在自己面前摔倒,因此一見千千腳步不穩就掠了過去。他輕拍著千千的背,讓他平靜下來,然後擡頭看著那老婦笑了笑。

他本以為老婦會致謝,至少也該對他笑笑。誰知那老婦臉色大變,沖過來惡狠狠地低呼道:“你放手!”她一把拉起千千,翻過他的身子,幾乎要哭了出來。

展昭一楞。低頭一看,才發現千千根本不是平靜下來,而是暈了過去。正驚異時,老婦幹枯的手爪就狠狠地掐住了他的手腕:“你、你害死我們家千千,我跟你沒完!”

“老人家,這孩子只是奔跑時氣息太促,一時喘不過來才會暈厥的,沒有死啊。”展昭無奈而耐心地解釋。老婦根本不理會他,只是抱著千千大哭。展昭嘆了一聲,撫按住千千背心靈臺穴,將一股淺淺的內息輸了過去,意圖使千千醒來。但才一運勁,就覺千千體內一股大力洶湧奔至相抗。展昭吃了一驚,急忙撤掌,一時說不出話來。

但這一撞之下,千千自己也受到震動,竟悠悠醒了過來,隨後低低地咳了兩聲,然後哇地哭了出來。老婦被嚇了一跳,趕緊收聲看他,見他哭得厲害,急忙又哄又拍,掐著展昭的手自然早就放開了。

“你怎麽把他弄醒的?”老婦哄好了千千,才看向展昭,聲音裏滿是懷疑和防備。顯然之前曾有過類似情況,而她只能等千千自己醒來。展昭苦笑了下,不知怎麽解釋。微一沈吟,執起千千的小手,搭上了他的脈門。

這一搭脈,展昭更是驚異萬分。千千體內這股內息雄厚已極,卻不各安其分,而是在奇經八脈中四處游走,丹田和十二正經內反倒是空空蕩蕩。想是呆得久了,竟被它自行撞出一套規矩,平日不碰倒也無事,但受到一點外力沖撞就立時發作。方才千千在他懷裏一撲便至暈厥,想必就是為此了。但這三四歲幼童絕不可能自行練出這麽一股內息,定是他人強行註入。是什麽人和一個孩子這麽過不去呢?

那老婦見展昭把著千千的脈不出聲,還以為他是郎中,眼中發了光道:“我們找過好多郎中,沒一個治得好千千。你能把他弄醒,肯定也能治,你、求求你救他,老婆子求你!”說著就雙膝下跪。展昭趕緊把她扶起,道:“在下不是郎中……”還沒想好怎麽說,那老婦已經又一把掐住了他手腕,使勁地把他往回拖,好像完全沒聽到他的話。

展昭若要掙開自然容易,但千千情形確實奇詭,如不導出內息隨時可能喪命,他決不可見死不救。故此雖還有幾分疑慮,但還是隨著老婦到了他們家中。

“這孩子在家裏病得久了,”老婦嘮嘮叨叨地說著,不知是說給展昭聽還是自言自語,“早就想跑出去玩。今天一個不留神,唉……”

展昭沒有答話。千千好奇地躲在老婦身後打量著他,偷偷地伸出小手去摸他巨闕劍上的穗子。展昭低頭對千千笑了一下,千千卻像受驚的小鳥一般立刻縮回了手。

千千的家在附近一個小村落裏面,一眼望過去統共也就十來戶人家。他們家在最外面一戶,幾間磚房還挺有氣派的。只是無論院子裏還是屋內,都像是很久沒打掃過了,落葉灰塵到處都是,與屋子外貌一點也不符。

“誰都沒心情打理那些個。”老婦見展昭註視著地上的一片雜亂,尷尬了一下,訥訥解釋著。

展昭踏進院子就知屋裏沒人,不由奇怪,問道:“老人家,是只您祖孫二人嗎?”老婦道:“嗨,不是的。老頭子死得早,那沒辦法。兒子出去做工去了,兒媳……哎,大概是去鎮上買什麽東西了吧。”邊說邊抖抖索索地倒了杯茶遞過來,“先生你請用。鄉下人家沒什麽好茶,將就些吧。”展昭謝了接過。

正在想如何解釋千千體內情況,忽聽老婦一聲怒吼:“你死哪裏去了?你知不知道千千早上醒來不見你,借口找你跑出去了?要不是老娘發現得早,千千還不知道摔在哪裏呢!”

展昭被她吼得一楞一楞。轉頭看時,見老婦正叉著腰沖院門外指天畫地地數落。門外少婦低著頭乖乖挨訓,扶著籬笆不敢進來。待老婦罵完了,才怯怯分辯道:“我去找賈三哥了……”

老婦一聽,更是跳起腳來怒罵:“你說什麽?你說什麽!你男人前腳出門做工,你後腳去找賈三?天氣都涼了你思什麽春哪!”連珠炮般又刻薄又惡毒,只聽得展昭微微皺眉。

“我是求他救千千……”少婦稍稍提高了點聲音,委屈得眼圈都紅了,“您忘了,好幾個郎中都說……”老婦恍然截口道:“是了是了!他說什麽?”少婦低聲道:“他不答應。”“他怎麽能不答應呢!”老婦氣急又叫起來,“這是一條命啊!”

她跺著腳轉了一圈,這才發現展昭正刻意不看她們,不覺又尷尬了一下,走過去陪笑解釋道:“嗨,這就是我兒媳蘭花了,原來她去鎮上尋醫來著。蘭花,”她沒好氣地回頭招呼少婦,“千千剛才撞到的這位先生,竟能將千千很快弄醒……你也別跟賈三那個沒良心的多啰嗦,這位先生定有法子救千千。”

蘭花本來就因為被賈三拒絕而滿腹傷心,剛才又被婆婆沒來由地罵了一頓,正抹淚時聽到這句,驚喜得聲音都顫了:“真的?”她奔進院子,在展昭面前停下,“先生若能救千千,小女子全家上下永感大德,求求先生了!”說著就跪下要磕頭。

展昭被她們一口一個先生叫得頭皮發麻,見蘭花下跪趕緊又扶起來,嘆道:“我真不是郎中。不過令郎的病因,我方才把脈時倒是知道一二……”

老婦和蘭花都睜大眼睛聽著,千千依在母親懷裏玩著手指。展昭看了一眼千千,問道:“除了你們家裏人以外,還有什麽人近距離接觸過這孩子?”老婦搶著答道:“我們家四代單傳就得了千千這麽個獨苗苗,姑娘家姑婆家好多親戚來走動的時候都會一直呆在他附近的。”展昭皺眉道:“有外人嗎?”老婦想了想,搖搖頭。

蘭花在旁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卻欲言又止。展昭註意到她眼神中有些不對,又見她偷偷瞟著老婦,大約是不敢當著婆婆面說,手上卻不由自主地收緊。千千被她弄痛了,不滿地叫了一聲。老婦也跟著叫了一聲,終於礙著展昭就在眼前而沒有罵出來。蘭花趕緊放開千千,低聲道:“我去做飯。”匆匆步入了廚房。

千千踉蹌了一下,被展昭一手托住。這一托又覺出了問題:那股內息既不存於丹田與十二正經,手腳便該無力,故此雖能如常人般跑跳,卻終是吃力而易跌倒;可是此番千千在清醒時與他肢體接觸,原來手腳非但不是無力,反倒結實強壯超出同齡孩子甚遠。難道千千體內丹田與正經中並不是表面上的空蕩,而是“大盈若沖”麽?

還未理出頭緒,忽覺周遭氣息微微一顫。展昭立時渾身一緊,心知有高手在附近潛伏,不知已呆了多久。轉念間卻想,既已潛伏許久,怎又會如此不小心洩露形跡,莫非是呆不住了故意的?

展昭放松下來,藏起嘴角淺笑,故意沈吟道:“既是沒有外人接觸過,那麽在尊親之中,可有習武之人?”

老婦還沒答話,就聽一個懶洋洋地聲音從頭頂傳來:“老婆婆,這人問起話來沒完沒了,通常卻沒一個問題有用的。你要想孫兒病好,最好別聽他啰嗦。”

老婦瞪大了眼,看著白衣青年從院外樹上一躍而下,斜斜滑到面前,宛如天降。千千小小地“哇”了一聲,跑了兩步又退回展昭身邊,竟是不敢靠近。

展昭攤開雙手,道:“好吧,我問的都沒用,不如白兄指教一下?”

這句話太深奧了,千千聽不懂,只知道這是一個問題。他好奇地打量著,等待應該同樣深奧的回答。誰知被問的人根本沒有回答的意思,卻走到他面前蹲下,對他道:“你叫千千,是不是?”

千千眨了眨眼,忽地扭身跑開,躲到內室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盈若沖,取字面曲意,故加引號以示誤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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