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一、紅豆生南國

關燈
小鎮唯一的酒館也只是幾間平房,多半是方便做工的人買點酒帶了路上喝。只為暖胃,或者刺激,因此那酒也就談不上有多醇,沖鼻的一股烈味罷了。酒館老板賈三早已習慣往來的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偶爾會迎來幾個婦人,罵罵咧咧地把自家醉得跟泥一樣的男人弄回去。然後第二天這些男人又出現在這裏,說些粗俗的笑話,全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賈三挺喜歡這種日子的。沾滿了煙火氣,讓他知道身邊都是活生生的、可愛的人們。有時候還會加入到那些短暫卻富含意味的談天中去,當然也免不了小小地打個折扣。不過男人們很快就會借口拿多了下酒菜,把些肥雞鮮魚落在他這裏,算是補償。他也就笑呵呵地接過,腌了留著給這群人下次來用。

但是今天與往常大大的不同。這小地方的小破爛酒館門口,居然出現了一位貴公子。這貴公子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既沒騎馬,也沒背包袱,看上去渾身上下也就那身錦衣值錢。可略略用心一看,就會發現竟是凜然不可直視之人,決不是以前曾有過的那種靠一身漂亮衣服招搖撞騙賒賬跑單的家夥。

賈三微微瞪大了眼睛。直到貴公子走進酒館坐下,他還沒完全意識到這是他今天開門的第一位客人。

“有酒嗎?”貴公子開口問。聲音清冽,讓人好像飲下一口美酒——肯定不是賈三賣的那種酒。

沒聽見回答,貴公子微微蹙眉,忽然笑道:“這酒館不賣酒,莫不是有什麽其他見不得人的勾當?”

賈三回過神來,一疊聲地道:“有有。客官稍待。”連忙小跑著去櫃臺取酒。不知怎麽,他說話也變得文縐縐起來,而且倒酒之前把碗和自己的手都洗了好幾遍。

貴公子接過酒碗,微聞了聞,一飲而盡。賈三再次楞了神。這公子手指修長,指甲渾圓,平日必是個講究的,卻不知如何跑到這裏來要些劣酒喝?但看他飲酒姿態放曠中帶著優雅,賈三覺得自己賣的一定是最最上等的女兒紅,或者汾酒,或者……其他管他什麽好酒才對。

然後賈三忽然發現少了點什麽,陪笑道:“客官,空腹飲酒易醉,不如來點小菜?”貴公子點點頭,算是答應。賈三便一溜小跑去後面吩咐。

才捧了一碟花生米出來,賈三就聽見門外馬蹄聲響。鎮上的人從不騎馬,定是又來了外客。賈三放下花生擡頭看去,見那人長得瘦瘦小小,相貌平庸,一雙眸子倒是炯炯有神。他翻身下馬,隨手把韁繩一拋,大踏步走進。

賈三連忙迎上去。那人隨便揮了揮手,轉動腦袋在屋內一打量,忽然跳了起來,沖過去拍那貴公子大笑道:“老五,你怎麽在這裏!”

賈三嚇了一跳。這人這麽莽撞,一身汙漬卻去貿然拍人家,那貴公子不生氣才怪。豈知貴公子聽了這聲也跳了起來,也大笑道:“二哥!你來得剛好,小弟我正愁沒錢付賬!”

兩人相對大笑,擁抱了一會,勾肩搭背地坐下。賈三看傻了眼,半晌才醒神,默默地退到外面去系那匹馬。

等到這喧鬧的一天快要過去,賈三還在回憶早上那貴公子。他和他二哥像是很久沒見了,兩人聊了個把時辰,連吃了些什麽都不太清楚。後來他們走時,賈三居然有種沖動:不收那二哥遞給他的銅錢,權當自己請客。

“你是個生意人,”賈三嚴厲地對自己道,“這種沖動還是少有的好。”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正要上板兒的時候又來了一位客人,這客人又勾起了他請客的沖動。

“客官你……”賈三打量著對方一襲樸實藍衣,“這是趕了一天的路了吧?快進來歇歇。”說著把板兒放到一邊。那客人自己拴好馬,才應邀入內,對他笑道:“多謝了。”

賈三立刻覺得呼吸一滯。他從來沒想過有人能這樣笑,好像春風拂面,令他遍體舒泰。若非親眼所見,而是別人告訴,他肯定會認為那人在胡說八道。

“這麽晚了打攪,真是不好意思。”他聽見那客人這麽帶著歉意對他道。趕緊擺擺手,張羅著上了些清淡小菜。匆忙中整就,也不是很精致,不免有點抱歉。但那客人絲毫沒介意,謝過之後就吃起來。賈三瞧著他吃飯,不覺出了神,竟沒意識到這樣盯著人家是不禮貌的。

那客人雖是脾氣好,可被盯久了,終於也忍不住問道:“敢問店家,在下臉上是否有些不對?”賈三嚇了一跳,忙道:“沒有沒有,是小的失禮了。”訕訕地轉過頭去,不敢再看他。這麽一轉頭,卻發現旁邊一張桌子底下落了枚石子,也不知是幾時落下的。那石子又白又圓,甚是奇異,決不是周圍山路上常見的那種。

賈三撿起那石子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陣,沒看出有什麽特別;就算白了些圓了些,也就是枚石子罷了。心想或許是被什麽人無意帶到這裏的吧,便隨手向門外一拋。

忽然眼前一花,那石子居然已到了那客人手裏。賈三一驚,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只見那客人甚為激動,握著石子擡頭看向他問道:“曾有位白衣公子來過,是不是?”賈三想了想,憶起早間那貴公子確是一身白衣,也確是坐在這張桌邊,便點了點頭。那客人幾步跨到他面前,激動得連聲音都顫了:“他……他何時來的?往哪裏去了?”

賈三有些被嚇到,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道:“那位公子是一大早就來了的,在小店呆了個把時辰。”那客人眉頭一皺,環顧了一下店裏擺設:“他在這裏呆了一個多時辰?那怎麽呆得住?”意甚不信。賈三忙道:“小的也不知道。那公子和他二哥談談說說,就個把時辰了。”客人眉頭皺得更緊:“二哥?”賈三點頭道:“是啊。”遂將那二哥形容描述一遍。客人這才籲了口氣,喃喃道:“原來他匆匆離開,是約了韓二爺……”賈三耳尖聽見,道:“不是的。那位公子先來的,他二哥後來才到。看兩人見面,都沒想到對方在這裏。”

客人哦了一聲,臉色覆又沈下來。過了片刻,問道:“那他們可是一起走的?往哪邊走了?”賈三道:“是一起走的。”想了想,指向東方,“出了門是往那邊走的。後來怎樣,小的可就不知道了。”客人扭頭朝那個方向看了看,點點頭道:“多謝了。有勞店家,在下告辭。”說完摸出錢來結了帳,出門上馬朝東而去。握著那枚石子的手始終沒有松開過。

賈三下意識地跟了兩步,心頭一片茫然,連“客官慢走,下次再來”也忘了喊。

賈三原本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這幾人,結果第二天就又看見了那白衣貴公子。這次貴公子還是一個人來的,看樣子已經和他二哥分手了。賈三滿臉堆笑地迎過去,卻見他神色頗有不愉,似乎心煩意亂。賈三不敢問,上了酒菜就躲到了櫃臺後面,不時偷偷地瞟他一眼,心裏簡直要好奇死了。

“老板!”貴公子忽然揚聲叫道。賈三連忙趨到近前:“客官有何吩咐?”貴公子皺眉問道:“從洪州府到岳州,是不是一定經過這裏?”賈三點頭道:“是。”貴公子又問:“洪州府到這裏要多久?”賈三一楞,扳著手指算了半天,道:“若是騎馬,又沒繞路,最多也只一天。”貴公子眉心深鎖,嘀咕了幾句什麽,賈三卻沒聽清,似乎是“怎麽還沒到”之類。

正要回去櫃臺時,又聽那貴公子道:“我昨日掉了枚石子在這裏的,你可曾見到?”賈三道:“可是一枚白白圓圓的?”貴公子道:“正是。你扔了?”賈三忙道:“沒有沒有。是一位客人看見拿走了。”貴公子霍然站起:“客人?”賈三道:“是啊。啊,那客人還問起過客官你呢。”

貴公子嘴角挑起一絲淺笑,慢慢坐下來,道:“是麽,他問我什麽?”賈三道:“問客官你幾時來的,去了哪裏。小的見到客官往東走了,便指與他,他也就往那邊去了。”貴公子哦了一聲。

正在這時,一個人在門口探進頭來,問道:“賈三哥在嗎?”賈三擡起頭來,見到來人,臉色立刻變了。

來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少婦,一看見賈三,眼睛裏頓時放出了光,跨過門檻走進。賈三卻像是非常不願意看到她一樣,一臉的不悅和尷尬,也顧不上貴公子還有沒有什麽要問他,直接走回了櫃臺。

那少婦疾步跟到櫃臺前,低聲地說著什麽,賈三臉上的神情由不耐變成驚訝,最後變成決絕,很重地搖了搖頭。

少婦絕望地轉身,發現此刻店裏只有那貴公子一個客人,但一看便知不是本地人,也就咽下了話語。她停了停,忽然又轉過身去,再次哀哀懇求,賈三卻只是搖頭不允。少婦情急之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賈三忙把她拉起,但還是沒答應她的要求。

“有趣……”貴公子冷眼看著,心道,“我本以為那死貓還沒到,原來已經到了。他既然問起我,自然是往東去找……但我折返來時怎麽沒見著他?難道被二哥撞上了?哼,管他呢,倒是眼下這事看起來……”

他邊轉著念頭邊看著櫃臺那裏兩人相持不下。忽聽後面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爹爹”,一個六七歲的小丫頭笑著從裏面跑出,像是有什麽話要說。

一見到這小丫頭,賈三和那少婦的臉色全都變了。賈三狠狠瞪了少婦一眼,阻止了她上前的腳步,然後蹲下來對小丫頭笑道:“爹爹在呢,芊芊有事嗎?”小丫頭芊芊張開雙臂撲入父親懷中,道:“芊芊今天捉到了一只好大的蛐蛐兒,一定能打贏你!”說著就舉起右手,把提著的一個小竹籠送到賈三眼前。那裏面果然有一只很大的蛐蛐兒,正起勁地啃著籠壁。

賈三抱起女兒,邊笑邊往後面走。芊芊吱吱喳喳說個不停,根本沒有註意到少婦。

少婦也沒有追進去,只是看著芊芊的小辮子消失,終於流下淚來。

“那是你女兒?”正傷心時,忽聽一個聲音問。少婦忙擦去眼淚轉過頭來,搖了搖頭。

問話的正是那貴公子。他見少婦看到芊芊那般傷心,故有此一問,哪知她竟否認了,自己便也不由一怔:“那你哭什麽?”少婦咬了咬下唇,仍是搖了搖頭,一句話也不肯說。不待他再問,她已又淚光瑩然地向後瞥了一眼,隨後匆匆奔了出去。

換了別人,未必就會那麽感興趣,最多隨便猜測一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但這貴公子卻不是別人。錦毛鼠白玉堂的好奇心被勾起了,哪有那麽容易放過。

因此等賈三哄好女兒再出來時,只看見桌上的酒錢,那兩人都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