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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斜風細雨不須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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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一覺醒來時,展昭正坐在他身邊發呆,看上去一夜都沒睡。白玉堂奇怪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包大人開堂審案你沒去?”展昭道:“包大人沒開堂。”白玉堂翻身下床道:“那他們打算幹什麽?”展昭道:“水在那邊我幫你打好了——目前還不清楚接下來要幹什麽。公孫先生和莊氏談了一晚,最後莊氏是哭著出來的,好像秦明虛之死確實是她主謀。具體怎麽回事我沒問,不過這案子就此移交給楊大人了。官家正在和包大人商量如何處置方家和薛錦謙。”

“那有什麽商量,大概誅九族都不為過吧。”白玉堂撈起毛巾,發現水溫剛好,心裏一動。

展昭站起來,邊整理床鋪邊道:“方家兄妹對官家屢次無禮,甚至要傷害官家。雖說並不知他身份,但判個死罪是不為過。只是薛錦謙牽涉到朝中幾位要員,一時還不好判定分寸。”白玉堂道:“你說王拱辰歐陽修?”展昭道:“還有滕宗諒。當年官家本沒打算把他一下子貶到岳州的,是王拱辰再三進諫才致於此。你聽到薛錦謙說要查托去岳州的鏢,包大人便想會不會是王拱辰依舊不肯放過滕宗諒。”白玉堂道:“他沒告訴我那是什麽鏢,不過聽他言語,是和王拱辰脫不了關系。”

展昭撣了撣衣袖,道:“現在全宜春都知道聖駕在此,這是瞞不住了,應該這兩日就要啟程回京。不過方紫蕓極少出府,她義父到底是什麽身份,也就沒多少人清楚。薛錦謙被收押之事,一時半會還傳不到京裏。”白玉堂把毛巾擰幹,瞪著展昭道:“本來是暗查的,現在被折騰成這樣。五爺之前和薛錦謙費了那麽多口舌,豈不是白費?你得賠我。”

他臉上的水還沒擦,連眼神也被映得水潤起來。展昭心中一蕩,笑道:“不錯,看起來是白辛苦你了。”忽然臉一板,“要我怎麽賠你暫且不說,只是你能那樣套他話,想必之前在風流場中有過不少交道吧?”

“啊?呃,呵呵,哈哈,哪有此事……”白玉堂一把將毛巾摔到臉上,“你想多了。”“是嗎?”展昭涼涼地追問。白玉堂猛力點頭:“是啊是啊。”從手指縫中偷看,發現展昭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趕緊又把毛巾捂緊,“他那個人又沒品位又沒才學,我才不耐煩和他多打交道呢。”

他忽然一呆,覺得自己這話好像有點問題。還沒想清楚哪裏有問題,已經聽見展昭靠近了些,聲音裏居然帶了一絲危險的意思:“哦,這樣。那麽白兄平日是和哪些有品位有才學的公子們打交道呢?”

白玉堂下意識地把毛巾又捂緊了一分,哼哼道:“爺自從認識了你,多半都在想著怎麽煞你威風,哪有空……哎?”他一下子拿下毛巾,腰板突然挺直,“不對,死貓你審犯人啊!五爺和誰打交道,關你什麽事!”

這質問中的憤憤然很快就消失在了展昭再也憋不住的一陣大笑裏,白玉堂這才發現自己被他耍了,氣得順手將毛巾一甩:“展昭!沒得消遣爺!”展昭努力忍笑道:“不敢不敢。原來五爺一直以來多半都在想著展某,展某受寵若驚還來不及,怎談得上消遣。”“你還說!”白玉堂扔下毛巾,跳過去就是一掌。展昭借力飄開,笑道:“別鬧,出去吃飯了。被人看見可不太像話。”白玉堂追上去道:“敢管的沒心情,有心情的不敢管,我才不怕被看見!”

兩人一先一後奔出了門外,然後一起停下。

莊氏正倚坐在不遠處的回廊欄桿上,看上去憔悴不堪。

“她怎麽在這裏?”白玉堂悄聲問,“已經認罪,不是應該收押嗎?”展昭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走到近前,只見莊氏呆呆地看著地面,似乎對周遭狀況渾然不知,也漠不關心。白玉堂正要開口問,忽覺有人從後接近。急轉身看時,卻是公孫策。

“她的情況比較覆雜。”公孫策簡單地道,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兩人稱謝接過,不由都扭頭去看了看外面的莊氏。公孫策關上房門,阻斷了他們的視線。

展昭放下茶杯,擡頭看向公孫策:“官家已做出決定了?”

公孫策在他對面坐下,道:“初步定了,明日就返京。對外只說薛錦謙盜取宮中物事——也就是那汴城圖了——與方紫蕓,故此要帶回京處理。方紫蕓作為接受人,自然也免不了一同去。現在莊氏認罪,方子琪的殺人罪名可以清了,但官家當然不可能就這樣饒過他。”他微微咳了一聲,“說方子琪身為方家管事人,卻不約束幼妹,有失職之過,一並帶回。方家老爺夫人因年事已高,著在家中閉門思過。這樣做主要是為了把薛錦謙來宜春的真實目的掩飾起來,免得驚動王拱辰。”

“還掩飾了方子琪真正的罪名。”白玉堂撇嘴道,被公孫策和展昭同時瞪了一眼。

白玉堂聳聳肩,又道:“那莊氏是怎麽回事?”

公孫策嘆了口氣:“我好像誤打誤撞擊中了她的弱點,不然恐怕她不會認得這麽幹脆。她說她本來與秦明虛是青梅竹馬,但是父母之命不可違抗,才嫁給了秦老爺。這秦明虛本是秦老爺徒弟,因為失去雙親,又見師父遲遲未娶,怕他百年之後沒人孝敬,才改姓拜入秦老爺膝下。莊氏下嫁一事自然對兩人都打擊極大了。

“這樁婚事既成事實,莊氏也就絕了那不倫的念頭。秦明塗出世以後,更是專心相夫教子起來。誰知秦明虛視此事為奪妻之恨,又因覬覦鏢局,竟暗中下藥毒殺了秦老爺。莊氏孤兒寡母不敢反抗,只得忍辱從他。後來機緣巧合,在秦明虛江湖上朋友中識得一個殺手。莊氏本想這種事自家關了門外人不知也就罷了,但秦明虛數次醉酒,對她極度侮辱,罵她不貞,又罵秦明塗是孽種,故此才狠下心來。

“這次她服了斬衰,其實是為當年枉死的秦老爺而服。雖說不合禮制,但……不必苛求了吧。我詐稱是秦老爺舊友,不知如何竟讓她卸下防備。想必是沒了顧慮,也沒了其他依靠。”

展昭聽著也只能跟著嘆氣,白玉堂卻皺起眉頭:“那個殺手是什麽人?”公孫策道:“她沒說。楊大人正是需要查這一點。只是覺得其情可憫,因此沒有收監。”

白玉堂依舊覺得有地方不對,一時又想不出來,只得閉了嘴。展昭道:“這麽說,宜春方秦兩家大戶算是都敗落了。”公孫策道:“方家算是絕了後,秦家幼子孤身無依,也不知是因誰而致……”

三人嗟嘆了一陣,公孫策才道:“這件事情暫時到此為止了。既交了給楊大人,我們也不用再操心。現在,”他轉向展昭,“官家的意思是要有人去岳州,趕在王拱辰發現之前去查源順鏢局的那些鏢的來歷,還有王拱辰要查這件事的目的。”

展昭即刻道:“我隨時可以上路。只是官家身邊沒人保護……”公孫策道:“這個不用擔心。官家既然顯了身份,這一路回去自然是各處州府小心照應。”展昭道:“那麽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公孫策道:“不急。你明日隨我們一起離開宜春,半路再折返岳州。”展昭一楞,很快明白過來:“是。”

兩人說話都沒看白玉堂,白玉堂不高興了:“餵,你們當我是死人還是怎麽?”公孫策奇道:“咦,白少俠既不是開封府人,也不是皇家差人,學生怎能安排白少俠行程?”白玉堂叫道:“合著我這幾天給你們跑腿是自找的?”公孫策道:“學生知道白少俠幫忙多半是看在展護衛份上,這報酬嘛,不妨找展護衛要去。”展昭應道:“本該如此。不知白兄想要展某如何補償?”

白玉堂感到心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了起來,卻說不上來為了什麽。過了半晌,狠狠白了他們一眼,自顧自出門去了。展昭一怔,道了聲失陪,匆匆追了出去。

公孫策看著他二人背影若有所思。

展昭找白玉堂用的時間比之前白玉堂找自己要長得多,因為對於白玉堂去了哪裏他完全沒有頭緒。但畢竟是找到了。彼時白玉堂正一碗接一碗地往喉嚨裏倒酒,看上去打算把自己灌死。

“白兄,”展昭攔住了他,“你喝太猛了。”

白玉堂哼了一聲,手一抖,半碗都灑在了衣襟上。展昭見他聽而不聞,只得替他拿下碗,放到一邊。白玉堂乜斜了他一眼,大著舌頭道:“你……你多管什麽閑事……”

展昭本來對他忽然生氣摸不著頭腦,以為是自己不小心開罪了他,可聽到這句話,心裏一陣不是滋味:“什麽叫多管閑事?我是怕你喝傷了身子。”白玉堂不理他,伸手摸索著又滿了一碗,舉起來往嘴邊送。

“白兄!”展昭又去攔。這次白玉堂有了防備,一手擋住,脖一仰大半碗又下了肚。

展昭也有些火了:“白玉堂,你不要太任性!”

“你說什麽?”白玉堂啪地將碗一摔,拍桌站了起來,還有些搖晃,“我任性?我又不是你們府裏人,又不是什麽……什麽差人,你管得著麽!”他邊說邊推搡著展昭,把展昭推得差點撞上欄桿。

展昭一把抓住他手腕,心想原來他為這個生氣,便道:“公孫先生確是不能安排你,那是怕束縛了你,你生什麽氣?莫非一定要他叫你和我一起去麽?”白玉堂哈哈一笑,用力掙開:“展昭,你沒事吧?什麽叫一定要他叫我和你一起去?五爺我為什麽就得跟你一起去?你可不要對自己太有信心!”展昭道:“你既然不想和我一起去,那更不必生氣了啊。”白玉堂冷笑道:“少廢話,爺現在不想看到你,你沒事就請吧。”說著甩袖勾過另一只酒壇,拍開封泥,連碗也懶得用了。

展昭深呼吸了幾下,再次伸手去攔。白玉堂一掌劈開,怒道:“你這死貓,有完沒完!”展昭口氣也不是很好:“大清早還挺好的你現在發什麽瘋?別亂喝了!回頭醉得一塌糊塗的好看麽?”

白玉堂仰天大笑了一陣,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就在展昭忍不住要問他笑什麽時,他卻忽地停住,盯著展昭道:“我問你,你本來想怎麽補償我的?”展昭一呆,道:“我本來是問你想要怎樣的。再說,你早上不還說白費一番唇舌,叫我賠你麽?”

白玉堂面無表情地聽完,眼神冷得像冰。沈默了好一會兒,方轉身離開,倒是沒有再拿酒壇了。

展昭躊躇了一下,看他意思明顯是不想再多說,心知追上去也徒然自討沒趣,只得站在原地看著。到得那白色背影徹底消失時,心頭沒來由猛地一痛,卻始終想不明白白玉堂到底是怎麽回事。

第二天趙禎起駕,展昭控馬隨侍在側。楊應時率本縣大小官員伏地相送,一隊人馬浩浩蕩蕩向城門行去。

包拯與公孫策坐在後面一輛馬車裏,薛錦謙和方家兄妹被鎖在最後一輛車中。周圍侍衛目不斜視,沒一個人敢好奇究竟出了什麽事。

“白少俠去哪裏了?”包拯沒見到白玉堂,不由有些奇怪。公孫策搖頭道:“不知道。昨天出了縣衙就沒回來。展護衛去找過,但他最後是一個人回來的。問他也不說。”包拯奇道:“他二人吵架了麽?”公孫策道:“不像啊,”他探頭出窗看看展昭背影,“他們通常不是打架的麽?”包拯也掀簾看了一眼,捋了捋胡子:“年輕人心思就是麻煩。”

展昭幾乎全副心神都放在趙禎安全之上,並沒有聽到身後不遠處的這番議論。另外一極小部分的思緒,還糾纏在白玉堂突然離去之事上。但他自己卻沒有意識到,僅僅是覺得心裏不知如何堵得慌。

這般行了兩三日,展昭心情才逐漸回覆正常。接近洪州府時,公孫策叫住展昭,道:“差不多了,你這就折向岳州吧。”展昭點頭應了,向趙禎辭別之後,拉韁往西奔去。

奔了一程回頭看時,只見著陽光耀眼,和那人白衣一樣奪目。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完

方家兄妹、秦家命案、薛錦謙及歐陽修王拱辰諸事,後面案子中會繼續交代。千金方一卷,本來是想諷刺富二代[幹爹0.0],卻不知變成這樣,算不算達到目的……

第二卷 寸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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