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江初意這麽一攪和, 沈重的氣氛倒是消散了些許。

陸千知還是走不出良心那道坎，他張張口想說什麽，賀斯昭已經一語帶過了剛才的話題。

“小意對這個世界還有很多沒弄明白的地方, 這些過後再說。陸千知, 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溫長川對你說了什麽？”

陸千知楞楞地看了他一眼，意識到他是在說, 江初意並沒有完全理解他剛才那番話裏所包含的感情。

他需要反應一下特意提醒才能意識到這點，而賀斯昭在江初意剛說完話，就能迅速理解她是什麽意思，如此細致入微的照顧和包容, 讓他不禁苦笑了一下。

接著他試圖去想賀斯昭問題, 然而越想越思維混亂。

陸千知皺起眉，從地上緩緩站起了身。

“老師讓我認真修煉, 說我很有天賦，只要再加一把火，就能贏過你。”

“所以, 是溫長川指使你來找我的。”賀斯昭一針見血。

“不是……”陸千知剛想否認, 又止住了話頭, 臉上露出幾分懷疑。

“好笨啊。”江初意實在看不下去了，“你被人控制了, 自己都不知道嗎？”

“什……麽？”陸千知驚疑不定地看向她，“你是說，老師控制了我？”

他不是徹底的傻子，只是之前不願意往這方面去想, 此時被明晃晃地戳穿, 與其說是問江初意, 不如說是說出了自己心裏的懷疑。

“你身上纏繞著兩股能量，一股你自己的，另一股不是。”江初意卷著自己的發尾，懶洋洋地說，“居然自己都沒感覺出來嗎？”

陸千知眼神陰郁下來，無意用比之前更崇拜的目光看向江初意：“小意你怎麽突然這麽厲害了？這都能感覺到！我怎麽什麽都感覺不出來？”

因為你是個傻子。江初意默默地說。

賀斯昭表情沒什麽變化，他早已經想到了這點，江初意的說法只是證實了他的猜測。

他對江初意的話深信不疑，畢竟在任何人都毫無感覺的時候，江初意就一語道出他身上有風系能量。

“那些暴漲的能量的確是你體內的，但那些是你的潛力，以後可能屬於你，現在並不屬於你。”江初意繼續說，“強行使用，只會透支你的潛力，嚴重的話會變成廢人也不一定。”

陸千知顫了一下。

對他這種從底層爬出來的人來說，沒有什麽比失去力量更加可怕。

“想想你剛才的行為，就知道小意的話沒有錯。”賀斯昭淡淡的眸光落在陸千知的臉上，極有力量，“到了現在，你還要堅持你老師沒有問題麽？”

陸千知就像不想面對這個事實，疲憊地垂下了頭。

“老師……確實給我註射了一管藥劑。”他低聲說，“他說這只是用來幫助我修煉的，讓我放心。”

“藥劑？”賀斯昭抓住關鍵詞，“長什麽樣子，還記得麽？”

陸千知努力地回憶：“是……長管狀，包裝上什麽都沒有，顏色是淡金色。”

在他說完藥劑的特征之後，江初意眼睛遽然睜大。

賀斯昭敏銳地察覺到她僵硬的身形，關切地問：“小意，不舒服麽？”

幾人都知道江初意的“身體狀況”，一時顧不得別的，全都緊張地看向她。

“……沒事。”江初意硬邦邦地吐字。

賀斯昭皺了下眉，將她打橫抱起：“先上車，我們回基地。”

他眼中滿是自責，明知道江初意身體不好，他還慣著她帶她出來，又在風沙下暴露這麽久，萬一給她呼吸道造成更眼中的損傷怎麽辦？

江初意擡頭看向他緊繃的下頜線，如此近的距離下，自然感受到他滿心滿眼都是對自己的關心。

她縮了縮肩膀，在他懷中閉上眼睛。

陸千知說的那管藥劑，和她記憶中的某樣東西非常相似。

她是最珍貴的實驗體，所有人都不敢妄自對她動什麽毀滅性的實驗，害怕把她弄壞了。

但主要負責照顧她的那個人並沒有這種顧慮。

她從沒有聽到過他叫什麽，所有人都叫他“博士”，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為了逼出她的能量上限，就給她註入了那種淡金色的液體。

只是和陸千知不同，她被註射完後就沒有了之後的記憶，當她再次醒來時，已經被換了個地方，和之前的房間非常相像，她卻一眼就認出不是原來的。

而負責記錄數據的研究人員從此看著她的目光中，也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恐懼。

她當時還暗自嗤笑過，她從小就落到他們手裏，控制她的手段他們是一套一套的，該害怕的應該是她才對吧？

這段記憶被她自己輕描淡寫地略去，現在倒是想了起來。

“小意，很難受麽？我們很快就回去了。”賀斯昭抱著江初意坐在副駕駛上，用力去捂住她冰涼的胳膊，“先去軍區總院。”

最後一句話，是他對開車的無意說的。

“好嘞。”無意不敢怠慢，把碼數加到了最大。

“不去。”江初意閉著眼嘟囔，“我要回去睡覺。”

而一聽到她要睡覺，賀斯昭整個人都緊張起來。

“不著急，我們先去做個檢查。”他盡力控制住平穩的語氣，“正好看看化療的準備做得怎麽樣了。”

江初意懶得和他多說，隨便他怎麽折騰吧。

陸千知在後座一直看著他們，此時突然開口：“我要回去找老師一趟。”

賀斯昭：“你的‘任務’失敗了，直接去找他，恐怕會有危險。”

陸千知抿起唇，半晌才說：“我知道對你們來說，恨他很容易，但他對我終究是不同的。”

他目光望向窗外，眼中流露出原劇情所描述過的，那種堅毅而耀眼的光。

“無論是什麽結果，我都要親口去問清楚。”

“讓他去。”江初意說，“不然就把他放在這裏，說不定什麽時候又被控制了，怪麻煩的。”

她說得很不客氣，陸千知眼底卻流露出隱隱的感動。

“小意……”他低聲說，“對不起。”

“嗯。”江初意先是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沈默兩秒睜開眼，從椅背那露出半張臉，“不是道過歉了嗎，為什麽又說一遍？”

“之前是因為不小心差點傷害到你，這次是因為別的。”陸千知看到她這可愛的樣子，下意識就想露出一抹笑容，又抿起唇角，“你很堅強，我不該把你當成戰鬥的戰利品，擅自把你拖進我的私心裏。”

江初意眨眨眼，她沒聽懂。

“哦。”江初意假裝自己理解了，又縮回賀斯昭懷裏。

賀斯昭唇邊勾起一絲笑意。

幾人在總院門口下車，賀斯昭抱著江初意進醫院，陸千知則不管守衛的人看到他是驚悚的眼神，抹了把臟汙的臉，神色沈下來。

他顧不得胸口的鈍痛，直接奔著溫長川的辦公室而去。

溫長川的勤務兵知道他是溫長川最重視的學生，一路上暢通無阻，直接來到了門口。

因此恰好聽見最後一句話。

“等千知開始動手之後，我們也可以著手準備了。”

這正是溫長川的聲音。

陸千知一楞，他沒有刻意隱瞞聲音，下一秒裏面就傳出詢問：“誰在外面？”

“老師。”陸千知頓了下，“是我。”

裏面很快傳出椅子拖拽的聲音，辦公室的門被打開，管文博出現在門內，看到陸千知的樣子明顯怔住。

“……千知。”他愕然地問，“你幹什麽去了？”

本來正在垂首的溫長川聽到這話擡起頭來，看到門口陸千知的樣子，神色立刻陰沈下來。

“文博，你先回去吧。”他說。

管文博又看了陸千知兩眼才離開，陸千知關上門，筆直地站到溫長川面前。

剛才溫長川眼裏閃過的那抹陰沈，他並沒有忽視。

溫長川上下打量他一番，臉色不見分毫緩和，反而越來越沈。

“你幹什麽去了？這些天漲上來的能量呢？都去哪裏了？”溫長川厲聲問。

陸千知冷靜地說：“我去找賀斯昭了。”

溫長川放在桌上的雙手交握在一起，淩厲的目光掃視過他，在他清明的眼睛上停頓片刻。

“我不是說過，不要沖動嗎？”他說，“你的力量還沒穩定下來，就直接這麽去找賀斯昭，除了打草驚蛇，還有什麽別的用？”

“那怎樣才算是穩定下來呢？”陸千知垂在身側的雙手緩緩握成拳，維持著平靜的語氣問，“等我徹底透支自己的潛力，成為廢人的那一天嗎？”

溫長川神色一頓。

他眼神裏明顯地閃過一絲慌亂，又很快鎮定下來。

“千知，我不知道賀斯昭對你說了什麽，你要清楚一點，我們才是同一邊的。”他聲音緩和些許，“真正交手之後你應該發現了吧，他就是一頭真正的野獸，失控的野獸是需要被制裁的，這就是我們現在正在做的事。”

陸千知的指甲幾乎紮進了手心裏：“但是您之前和他約定好，只要他冷靜下來，就像從前一樣為基地做事，您就不會追究他的失格。”

“千知，你這是在質疑我嗎？”溫長川聲音一厲。

陸千知感到之前那種朦朦朧朧的感覺又回來了，只是這次在思維陷入混沌之前，他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疼痛讓他大腦驟然清醒過來。

在有意識地抵禦之後，陸千知清楚地感受到一股隱隱的束縛感禁錮在自己的周身，一旦碰觸，就讓他的行動和思維都陷入遲緩之中。

但這並不是不可防禦的。

莫非老師真的……

控制著心中洶湧蔓延的悲哀，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不敢。”他聲音沙啞下來，“但我只是想堂堂正正地打敗他。”

看他態度變得溫順，溫長川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淺淺的蠱惑。

“只要能達成目的，任何方法都是可以采取的，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我們也不能默守陳規，反而束縛了自己。”溫長川說，“好了，這次我可以不計較你的沖動，我會再幫助你一次，希望這次一定要懂得把握機會，不要讓我失望。”

也許是覺得陸千知已經陷入了掌控之中，他臉上不加掩飾地流露出明顯的急迫。

“給我們留下的時間不多了，我們需要快一點，再快一點，否則……”

否則什麽？

陸千知正要繼續聽下去，溫長川卻止住了話頭。

“回去休息吧，最近都要好好地修煉，我沒有叫你的話，就不用出來了。”

聲音冷酷而淡漠，絲毫沒有陸千知所熟悉並且眷戀的親情。

“是。”陸千知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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