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斯昭從前深沈內斂, 恭順守己，反倒被人苛責以待，強加枷鎖。

而他現在明目張膽地違抗強權, 場面反而寂靜下來, 一時之間無人敢惹。

他親身經歷了這前後的差距, 看著滿臉暴怒，卻眼中流露出畏縮神色的周上將, 臉上閃過一絲嘲諷。

“別忘了把裏面那個帶走，再多背一條人命的罪我可擔不起。”

他說著擔不起，平淡的語氣卻顯得輕狂至極。

他越是如此，周上將反而越是投鼠忌器。

他顫顫巍巍地轉過頭去看游戲廳裏的管橋, 眼睛漸漸紅了起來。

管橋的確沒死, 但他的狀態，比死又好得到哪去？

他已然陷入了徹底的瘋癲, 不但不認人，甚至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面對前去幫他的人, 只會瘋狂尖叫著爬著逃竄, 嘴裏只會說“不要吃我, 救救我”。

這樣的管橋，該怎麽和管文博中將交代？

江初意可不管他的糾結, 擡眼看甜甜圈還立在原地，一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懶洋洋地開口：“甜甜圈，回來吧。”

甜甜圈之前得到她的命令, 要把管橋給吃掉, 現在沒得到收回命令的指令, 它就不敢亂動。

現在江初意發話了，它如蒙大赦，連忙飛快地變小，縮回了蘇墨的手腕上。

小小的銀蛇還打了個飽嗝，看起來分外饜足。

後來的那些人這才註意到這條蛇是誰的，看著蘇墨的眼神一時都顯得畏懼起來。

蘇墨摸著手腕上的小蛇，眼底閃過一道若有所思，然後被賀斯昭的聲音招呼回來。

“走吧。”

賀斯昭親自開車，四人順利地離開這一片混亂之地，沒有一個人敢阻攔。

“剛才還真是危險。”季夏說著轉頭看旁邊的蘇墨，“原來你已經有甜甜圈了啊，白讓我擔心。”

“‘已經’？”蘇墨敏銳地抓住了一個聽上去不太對勁的詞。

他進入基地之後就沒有暴露過甜甜圈的存在，按理來說季夏應該是不知道有它的才對。

這個詞用得好像他早就知道會有甜甜圈一樣。

季夏一驚，馬上神色自然地說：“是啊，出去之前你還只有一只兔子而已。”

蘇墨還想問什麽，江初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剛才那個慫貨是誰？廢話很多的樣子。”

“管橋，是管文博的兒子。”賀斯昭言簡意賅，“就是之前我們進入基地時被你指著鼻子罵的那個。”

他光說管文博，江初意想不起來是誰。

他說在進門時被她罵的那個，她一下子就對上了號。

“他啊。”江初意說，“果然一樣討厭。”

“管橋和周晁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人一丘之貉，一個幹了什麽事，往往也少不了另一個的痕跡。”蘇墨笑著說，“即使到了末世，管橋欺男霸女的事也沒少幹，沒想到這兩個人居然都栽到了小意手裏。”

“本來我想讓甜甜圈把他吃了的，現在想想，不能老是讓甜甜圈吃垃圾。”江初意說，“他再惹事的話，就直接把他殺掉好了。”

嬌嬌美美的小姑娘張口不是吃人就是殺人，臉上毫無動搖，就像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這剎那間流露出的冷酷，又讓季夏眼露恐懼，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他應該是無法再惹什麽事了。”賀斯昭十分中肯地說。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蘇墨。

在他收到季夏消息的時候，他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蘇墨雖然從小被排斥，但也是大院裏出生的孩子，最頂層的那個圈子裏，大家低頭不見擡頭見，蘇墨行事如此出格，難免會被反覆議論。

管橋和周晁，無疑是最過分的兩個。

他的目光沒有遮掩，蘇墨馬上就對上了他的眼睛，面對賀斯昭詢問中夾雜著審視的視線，蘇墨只是輕輕笑了笑。

“我沒事，昭哥。只是我有個問題想問小意。”

“嗯？”江初意頭都沒回地應聲。

蘇墨把懷裏一直抱著的大狗放在身側的空位上，看似尋常的動作，卻暴露出他無法掩飾的緊張。

“剛才管橋說的那些話……”他慢悠悠地說，“你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季夏神色一變，縮在一旁默不作聲。

和這些人走得這麽近，他自然也知道一些蘇墨的過去，但他認識的蘇墨溫文有禮，君子之風，絲毫看不出傳言中的瘋狂，也就一直沒提過。

總是沒提過，他卻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對蘇墨來說，他的過去是個禁忌的開關。

沒有人想喚醒那個瘋狂的蘇墨。

如果江初意是個普通女孩，她恐怕要被乍然聽到的那些話給嚇到了吧。

然而……

江初意：“什麽話？那些狗叫嗎？我為什麽要在意一只狗在叫喚些什麽。”

車內一靜。

撲哧。

季夏忍不住笑了出來，他馬上捂住了自己的嘴，擡頭去看的時候，卻發現賀斯昭的唇邊也露出一絲笑意。

蘇墨緊繃的眉眼楞了楞，緩緩放松下來。

“真是符合小意風格的回答。”他柔聲說。

其實他們都不知道的是，蘇墨作為原劇情的重要男配，身世經歷早就被原作者抖了個底朝天。

管橋說的那些，江初意早就知道了，甚至比他說的更加詳細。

正如此時蘇墨自己的解釋一般。

“三歲時我殺掉的那個女人不是我的母親，是我父親從外面帶來的，他趁我父親不在，勾搭人想偷我父親的財產，被我發現後想殺了我，然後被我反殺了。”

蘇墨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仍然很溫柔，不像是在說自己的過去，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五歲時我被送去教養所，那裏都是十幾歲的青少年，只有我一個幼童，能去那裏的人能有什麽好人？他們看我幼小又長得漂亮，想對我做些什麽，只是也被我反殺了。”他繼續說，還捋了捋耳邊的碎長發，“這兩件事我都有理由解釋，但精神病院那個我確實沒什麽好辯駁的，雖然沒造成什麽傷亡，但我確實炸掉了半個醫院。”

他眉眼平靜地坦誠自己的罪過，就像在等著江初意的宣判。

他沒詳細說，江初意卻記得原劇情裏提到過，就說：“那不是你的錯。”

蘇墨一怔。

“你從三歲時就直面過死亡，然後被誤會，被當成怪物訓斥，一直到十幾歲都是這樣，沒有人相信你，是吧？”江初意說著蘇墨的心路歷程，仿佛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那你會發瘋，真是再正常不過了。”

聽著江初意說這些完全不在預料之中的話，蘇墨臉上第一次出現類似呆滯的神色。

他大睜著眼睛直直看著後視鏡裏映出的江初意的臉，幾秒鐘之後，淚水突兀而下。

在進入基地之前，他就做好了準備要面對今天的這一幕，畢竟這是他離開基地之前每一天都會發生的，也因此做好了會被江初意恐懼和厭惡的準備。

只是但凡有所選擇，誰願意面對心愛之人厭棄的目光。

只要一想到這種眼神出現在江初意望著他的目光中，他就想回到從前的瘋狂之中，把一切都毀滅。

但和以往不同，他有了比發瘋更重要的目標。

治好江初意的病。

賀斯昭也知曉這一點，所以並沒有過多幹預他，只是在回來之前一句明確的詢問，和要求他一句簡單的誓言。

他是唯一相信過他的人。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人願意相信他。

賀斯昭是從小都知道他是誰，做過什麽，並且自身實力強悍，不會像他人一樣畏懼他，才會給予更多的信任。

但江初意……

她只是聽了他的解釋，就願意去理解他，相信他。

蘇墨沈默而洶湧地流淚，江初意看到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按照人類的行為習慣，這時候應該對傷心的人進行安慰，只是很可惜，她從來沒有點亮過這個技能，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才導致了蘇墨的傷心。

這時賀斯昭開口：“蘇墨，我最近一直在想，也許我們之前都錯了。”

蘇墨流著淚，聲線卻出乎意料地很穩：“什麽？”

“我們可以有另一種方法活著。”

賀斯昭聲音堅定，這個想法已經被他承認，並且開始踐行。

蘇墨何等了解他，聽到這句話，瞳孔微微張大。

他再清楚不過，賀斯昭和他是同類型的人，這也是他願意跟著他的理由。

他們鎖好心中的猛獸，偽裝成正常人的模樣，融入社會之中。

賀斯昭的自制力比他恐怖得多，他就像他的對照組，同樣的瘋狂和強悍卻把自己裝成最溫順的武器，讓那些人以為自己掌控住了他。

但他們終究不是正常人。

而現在擁有極強自制力，偽裝和壓抑自己二十餘年的賀斯昭居然改變了。

是因為他們都無比在意的那個女孩。

蘇墨沈默片刻，低低地笑出來。

怪物就是怪物，只要她不害怕，為什麽還要去做偽裝？

“我知道了。”他柔聲說，順便擦掉了自己的淚。

季夏看氣氛終於緩和過來，才語帶崇拜地開口：“上校，你居然十幾歲就會制作炸彈了？我十幾歲還在玩水槍。”

“一些基礎的化學知識罷了。”蘇墨輕描淡寫地說，“生活中很多不起眼的東西組合一下都會變得很危險，所以我們在日常中很容易被人搞死——你想學嗎？”

季夏莫名覺得他的語氣似乎有些恐怖，連忙拒絕：“不，不用了。”

他看了看蘇墨，又看了看賀斯昭，有些欲哭無淚。

他怎麽感覺，這兩個原本讓他無比安心的人，突然變得可怕了起來？

這一車三個怪物，唯一的正常人季夏瑟瑟發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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