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無聲落幕」

關燈
青春是一場短暫的旅行。

在這一場旅行裏,你會知道告別和珍重是兩個再平常不過的詞語。

所謂告別,是我們終將走向人生的不同軌跡,我們將在這條屬於自己的軌跡上用力地描繪上色。

期間我們看遍世態炎涼,人世滄桑,頓悟和理解那些不被人看好的年少輕狂。

只存在於青春時期的恣意、歡笑和怒吼被時間擦去,在你的身上再無體現。

而珍重,是我們送給和自己曾經一起瘋過、鬧過、笑過、遺憾過的人,最後的道別。

我們時常把酒言歡,紅著臉濕著眼拍著對方的肩,說以後你的婚禮必須要叫上我這個好哥們才行。

我當時說好,可是連時間都忘記的東西,你我又怎麽會記得它。

一切的相遇,所有的感情,最後都化作一句“珍重”。

珍重來時路的艱難與泥濘,讓你我得以傾訴衷腸,感慨人生方休。

願你未來的路少些坎坷,多些切勿忘懷的青蔥歲月。

最後希望你前程似錦。

祝好。

謹以上述文字,聊表與紀念已經逝去的高中生活。

從此寒風料峭,山高路遙,惟望各自珍重,方遇美景。

—— 鄭溫嶠,寫於高中畢業。

青春永遠是未寫完的歌。

是你我純凈的心泉。

鄭溫嶠頂著發腫的眼睛看著不斷倒計時的鐘,零點準時到來。

窗外傳來煙花的聲音,一聲一聲被隔絕在窗外,卻絲毫不影響慶祝新年到來的意味。

鄭溫嶠打開手機,找到和陳謹燃的聊天框,手指微動,她打的有點慢。

「陳謹燃,新年快樂~o(〃'▽'〃)o」

鄭溫嶠在文字後面加了一個可愛的顏文字。

「你也是,新年快樂。」

陳謹燃那邊回覆慢了一步,好像在斟酌什麽。

鄭溫嶠盯著那一行“新年快樂”,原本哭累的眼睛還是流出了淚,砸在手機屏幕上,快要讓她看不清那一行字。

樓下傳來笑聲,煙花聲不絕。

只有鄭溫嶠感覺,世界與她脫節了。

新年聯誼結束,元旦三天接踵而至。

許若安發現自從表演回來,鄭溫嶠就開始變得話少,每天只有吃飯和上廁所的時間出門。

她找了一個平和的下午,敲了敲房門:“阿嶠,媽媽可以進來嗎?”

裏面一瞬間寂靜,鄭溫嶠從裏面打開房門:“媽媽,進來吧。”

鄭溫嶠臉色不太好,看著媽媽,還是露出了笑容。

許若安坐在床沿,鄭溫嶠拿了個玩偶抱在懷裏。

“阿嶠,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許若安憂心忡忡地問。

鄭溫嶠垂下眼瞼,沒有說話。

“你要是不想說媽媽也不問了,只是你這樣的狀態讓我很擔心。什麽事情都比不上你開心重要。”

許若安說著,手撫上了鄭溫嶠的臉,手指輕輕摩挲著女兒的臉頰。

“媽媽只有你一個女兒,唯願你開心而已。”

一句唯願你開心,讓鄭溫嶠心裏發苦。

眼淚留下的毫無征兆,許若安急忙幫她拭淚。

“媽媽,我喜歡一個人,可是他生病了,很嚴重的病,讓我覺得,很難很難。”

“我不是覺得和他在一起這件事很難。我是覺得,命運對他太殘忍了。”

“為什麽……”

鄭溫嶠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地顫抖。

許若安沒有接話,只是輕輕摟著還在哭泣的女兒。

“人這一生,本來就是一個克服痛苦的過程。”

許若安低聲呢喃了一句,似乎也在感慨人生世事無常。

這個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可是我們,怎麽去計較那些不公平。

上天給的每個人的人生,很難好好把握在手裏。

鄭溫嶠元旦把白念約出來,和她說了自己喜歡陳謹燃和他生病的事情。

白念沒有說話,兩個人在這件事情上,都顯得格外沈默。

白念想起那天食堂,鄭溫嶠說要告訴她一個秘密,此刻看來,就是她喜歡陳謹燃這件事。

原本她應該是羞赧又興奮地和她講述這段喜歡的過程,但在得知陳謹燃背負的痛苦之後完全沒了心情。

白念看著對面清瘦了的鄭溫嶠,有些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我在。”白念只說了一句,看似沒有承諾的意味,但是鄭溫嶠知道,她說這話格外認真和確定。

鄭溫嶠笑笑,回握住她,兩個人之間,不需要道謝,一個眼神就夠了。

三天假期如白駒過隙,還沒讓人重新打理好心事,就要持續上陣。

大概寒假結束,自己就見不到陳謹燃了吧。

她嘆了口氣,心裏像被萬鈞巨石壓著,始終透不過氣。

文老師上學就找到鄭溫嶠,說學校這邊看到她精彩的表演,想讓她作為這次聯誼感悟的分享人講述自己的經驗。

鄭溫嶠婉拒了,表示最近心情和狀態不是很好,文老師點頭,摸了摸鄭溫嶠的後背,讓她好好休息。

鄭溫嶠這段時間總是躲在教室的後門看著陳謹燃,她覺得離得太近會被他察覺到,於是換了個位置。

知道了他的秘密後,鄭溫嶠似乎要從他的表情看出些端倪。

可是陳謹燃和元旦之前並無二差,淡然溫柔的樣子依舊常駐他身邊。

她看著正在寫題的陳謹燃眼睛發酸,忍不住低下頭眨眨眼,想要收回眼底的酸澀。

再擡眼時,陳謹燃已經停下了手中驗算的草稿,他在看她。

她有些慌張地擡手朝他擺擺手,佯裝巧合。

抿了抿唇,鄭溫嶠走回座位。

陳謹燃看她有些低落但又表現得如常,忍不住逗她:“一眼十塊。”

鄭溫嶠偷看被抓包有些窘迫。

鄭溫嶠楞住了,心底有一瞬間的暖和,嘴上反駁道:“你好貴。”

少年手指轉著筆,側著頭看她:“我人就在這,幹嘛去後窗看我,想看就坐在原地看。想和我說什麽,都可以。”

好像是只給她的特權。

表情溫和淡然,說出的話卻讓人很難不相信。

“好呀,不過我可能看不太夠。”

“那就一直看夠為止。”

她以為對於他來說玩笑的一句話,他認真地回答了。

很難讓人不心動吧。

眼前這個人,始終認真地回應著別人的心意,即使是言不達意的一句話,也會認真回答。

他永遠懷揣著少年的赤誠和熱忱,從一而終。

鄭溫嶠笑瞇瞇的,可是心底無聲地回了一句。

怎麽會看夠。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一直看著你。

為你駐足,對我而言,是幸運的。

午飯過後,鄭溫嶠看著陳謹燃走在跑道上的身影,跑過去追上他:“陳謹燃,方便和我去抱個作業嗎?”

她找了個借口,想和他多走一會,說得小心。

劉海亂亂的,嘴角掛著笑意。

陳謹燃點點頭,鄭溫嶠快走幾步,走到他的身側。

兩個人並排著走,鄭溫嶠希望如果這條跑道沒有盡頭該有多好。

目光落在綿延的跑道,嬉鬧的學生,三分球投進的喝彩……

一切的一切,她都想好好珍藏,這寶貴又難得的時光。

人生鮮少有這樣的純粹,也鮮少有兩顆真誠的心觸碰到一起的時刻。

還沒走到辦公室,就看見好幾個人圍在文老師旁邊。

他們有些疑惑地走過去,文老師看見他們,熱情地把鄭溫嶠和陳謹燃叫過來。

文老師介紹這眼前的幾個人:“這些都是前幾屆的畢業生,今天回來看我了。”

然後又和之前的畢業生說:“這是我兩個學生,你們有什麽對學弟學妹說的,可以和他們分享分享。”

鄭溫嶠有些緊張的手背後,指尖來回摩挲著衣角。

陳謹燃察覺她有一瞬間的不自在,微微側身擋住了她一點,也將手背後,拍了拍鄭溫嶠的手。

這個角度,除了他們彼此,誰都不知道這一幕。

鄭溫嶠感覺心口開了一個口子,不斷往裏漏風。

她感覺到陳謹燃輕輕拍了她的手背。

幾個學姐學長似乎也有些靦腆。

文老師指著一個姑娘說:“這個姑娘可勵志了,當時不會的就追著老師問,後來還跨專業考的法學呢。”

被點名的學姐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因為當時年級裏有個男孩子,我悄悄打聽他想大學學什麽專業,後來知道他想學的是法學。”

“那個時候感覺和學習較上勁了,每天都很有力量。如果沒有當時的堅定,或許我也不會成為現在的我。”

學姐似乎想到了什麽,平靜地笑了一下又低下了頭:“我從那時候就開始從那個方向努力,後來發現法學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我的熱愛。”

“說到底我還得感謝他。”學姐在講過去的事情,又好像在和自己的青春告別,“不過後來我們分別上了兩個不同的大學,就再也沒聯系過。不久之前從同學口中打聽到他最後去了新聞系,為了和一個女孩子上同一個專業。”

眾人沈默,似乎不知道說什麽才能接得住這一份沈甸甸的重量。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是鄭溫嶠知道,一段從沒被人註意的感情最後無疾而終,究竟是多麽痛苦。

看似不痛不癢的揭過和翻篇,占用了一個女孩不可估量的時間。

大家都感慨萬千,回想起高中細小又不註意的感情,舉行一場悼念青春的祭典。

“文老師!”中氣十足的男聲從人群後面傳來。

眾人紛紛回頭去看,看見一個穿著一身黑的男生站在他們背後。

少年嘴角帶著一絲不羈的笑,手臂半屈著,指尖掛著包,樣子一看就是學校裏惹得老師頭疼的學生。

他一來,文老師的眼眶有些紅,但是說出的話還是帶著點傲嬌:“你這孩子,怎麽想著回來看我了?”

“我看見他們向學弟學妹傳授經驗,這種事我怎麽能不來旁聽呢?順便我也來傳授傳授。”

男生手臂上還印了紋身,露出來的半截小臂精壯結實。

文老師白了他一眼:“你傳授啥經驗?是被學校當眾批評兩次還是為了揍人直接拿起廁所的抽紙夾子,結果還給弄壞的光輝偉績?”

有人沒憋住笑了,被提及的男生並無愧赧,反而大大方方地聳了聳肩。

有認識他的學長拍著他的肩膀:“段軼,要問那時候我最佩服誰,那還得是你。”

段軼輕哼,沒有接話。

熟悉他的人,一看就看出,即使過了幾年,他還是一如從前,銳不可當。

鄭溫嶠的手指動了動,察覺到手背還有陳謹燃的溫度。

當他們作為一個整體,沈浸在這樣一種懷舊的氛圍裏,感覺聽著別人的故事,又感傷又感慨。

但是他們又格外享受這個過程,看著文老師有些紅的眼睛,笑著和他們打趣的樣子,覺得老師這個職業,在某些時候會收獲別樣的感動。

鄭溫嶠和陳謹燃就這樣站了一個中午,在這樣一個回憶與奔赴的場合摘獲青春的篇章。

他們和文老師站在一起,看著前來看望老師的學長學姐漸漸走遠。

風趣健談如他們,也曾是少年。

時光催人長大,但也有些片刻,教會了他們如何守護永恒的坦然與正直。

鄭溫嶠看著學長學姐的背影,又看了看陳謹燃和文老師,在心裏無聲地說了一句。

願你們都好。

鄭溫嶠不知道陳謹燃什麽時候離開,生怕突然他有一天沒來就再也不會來了,所以每天她都格外珍惜能和他並肩的時間。

縱使她已經讓自己的時間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但還是感覺這段時間如指尖的沙毫無眷戀地溜走。

她找陳謹燃問題,努力總結錯題的知識點,周考的成績一點一點上升,雖然距離他還有些遠。

她從來沒想過放棄,即使在得知陳謹燃生病之後,依舊沒有讓這段喜歡葬身大海。

鄭溫嶠覺得,她現在只是在跨過一個比較難跨越的山,她會過去的。

期末考試的前一周周測成績下來,鄭溫嶠的成績又向前邁了一步,她看著卷子上的分數抿了抿唇,看向陳謹燃。

陳謹燃看到了她卷子上的分數,目光流露出讚許:“不錯呀。”

“你教得好。”鄭溫嶠捋了捋劉海,手托腮看著陳謹燃,有些調皮的開口。

“為了感激這段時間陳老師的俠義相助,我請你吃飯,地點你挑。”

陳謹燃並沒有多客氣,還認真思索了一下。

時間最後定在了期末考試最後一天的早上,地點是一家開了十幾年的早點鋪。

鄭溫嶠握著書包帶:“這附近還有開了這麽久的早餐鋪啊。”

陳謹燃點點頭:“裏面的阿姨因為一些原因沒法說話,但是阿姨的愛人一直和她打理這家早餐鋪,十年如一日,從未變過。”

他們提前來的,裏面的人不多,穿著白色圍裙的中年女人在桌子上忙碌。

看見陳謹燃,阿姨有些熱絡地走過來,點點菜單問他要吃什麽。

陳謹燃點了兩樣,轉頭讓鄭溫嶠點。

阿姨看見新面孔,笑得很親切,目光柔和地看著鄭溫嶠。

冬天的早上,外面還昏暗著。

點的早餐很快送上來,鄭溫嶠咬了一口包子。

“好好吃。”鄭溫嶠驚喜地看向陳謹燃。

陳謹燃看到她一副中了五百萬彩票的樣子忍俊不禁。

“慢點吃。”他提醒一句。

吃飯的時間他們都沒有多言,兩個人大快朵頤地吃著早飯,讓原本胃口不開的清晨也能有這樣一份溫暖飽腹。

陳謹燃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低頭沈默了一瞬,又擡起頭。

蒸包子的熱氣讓空氣變得有些氤氳,連帶著他的目光也有些潮濕。

他開口,語氣帶著壓抑的啞。

“好好加油考試,幾次成績你應該自己也知道,自己其實很厲害。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和枷鎖,也別因為一次考試失利就過多埋怨自己。你很棒。”

“永遠記得,喜善並存,快樂最重要。”

鄭溫嶠放下了筷子,有些發楞地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說這麽多,這樣鼓勵的話,她很少聽到,覺得格外珍貴。

心裏有一瞬間的不安,不安的感覺轉瞬即逝,像抓不住的彩帶,眼睜睜看它從指縫翻飛走,卻又無可奈何。

鄭溫嶠告訴自己別瞎想,努力壓制心裏的不安。

同時也用更多勸勉的話告訴自己,她可以變成更好的樣子。

初晨的太陽漸漸露了頭,天邊的第一抹光亮照在少年身上,在鄭溫嶠眼裏,他渾身披滿了光輝。

他身上帶著讓她心動的味道,從一而終,自始至終。

鄭溫嶠和他一起踏進晨光裏,她也成了披光的人。

期末考試後,鄭溫嶠發現陳謹燃沒有來學校。

一天,兩天,三天……

他都沒有來。

鄭溫嶠心裏發慌,突然想到陳謹燃那天吃早飯時異常的說的那些話。

記憶翻飛到那天的對話,江城大學給陳謹燃安排的治療。

原來那些話,是對她最後的告別啊。

鄭溫嶠苦笑著觸上陳謹燃的桌子,冰的發冷。

深冬,有個人在她還沒註意的時候用了一個人能聽見的聲音給她留了言。

內容是告別。

年級大榜上,那是鄭溫嶠最後一次在榜上看見陳謹燃的名字。

屹然不動,仍然是第一。

她盯著第一名後面的名字,盯得眼睛發酸。

多少次,看見那個熟悉的名字,她總是會駐足腳步,擡眼看去。

多少次,她習慣性地轉頭,卻只看見一張沒有人的空座位。

多少次,她孑然一身地闖進一個編織的美夢,卻次次都無功而返,苦笑著面對一個讓人心酸的事實。

又是過了多久,她才發覺,陳謹燃,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總需要好一陣才能消化這個事實。

她趴在桌子上,在靠近陳謹燃桌子的那個角,發洩似的寫了兩個字——騙子。

眼淚無聲滾落。

高三上學期結業式那天,他們被請到操場,鄭溫嶠聽著年級組長站在臺上慷慨激昂,重覆著高考的重要性。

她卻想著別的心事,心裏總有一處不太平靜的海灣,潮水的上漲和退去,都對應著一件事情的開始和結束。

坐在操場的同學沒註意,有個身影匆匆走進教學樓,而沈迷在自己心事的鄭溫嶠,自然也沒察覺到。

陳謹燃是來收拾自己位子裏東西的。

江城大學考慮到他這邊的情況,資助他完成治療和學業,治療進行了幾天,忽覺學校裏還落了一些東西。

他走到熟悉的位置,看到桌子整潔如初,視線一轉,落到了鄭溫嶠的位置上。

或許她已經知道這個位子的人再也不會來了吧。

陳謹燃收緊了指尖,眼神裏劃過痛楚。

他坐下開始整理位子裏的課本。

從彎腰再到挺直的一刻,他看到了鄭溫嶠桌角的“騙子”,鉛筆在桌子角留下的痕跡不明顯,字的邊緣有些褪色,還有被擦拭過的痕跡。

原來自己在她那裏,已經成為了一個不告而別的騙子了麽。

陳謹燃拿著東西的手停頓了片刻,沈默了許久。

原本筆挺的腰背漸漸彎下,孤獨又寂寥。

等年級大會結束,鄭溫嶠回到座位,發現陳謹燃位子裏的東西已經被人收走。

原來他剛剛來過。

鄭溫嶠悵然若失地坐在位子上,對著空了的位子揚起一個笑容,沒人看到她心裏下著雨。

該去怎麽形容這樣的心情。

那感覺大概就是“眼睛為他下雨,心卻在為他打傘”吧。

這種時候,我有什麽理由怪你。

我連心意都沒有表明,又怎麽能奢求你的回應。

我和你之間,大抵是無言的遺憾,也是無聲的落幕。

一個寒假,高三的半個學期,對於鄭溫嶠來說,好像只是一眨眼的事情,那些曾經看似很難過去的日子,也慢慢挺過來了。

這一段時光,她從晨曦初陽看到日暮簾垂,再到無聲的夜,這些日子都是她自己挨過來的。

時間跨度直接來到高考的前一周。

鄭溫嶠的心基本沒有什麽波動,她只是覺得馬上就能松一口氣。

書本和廢棄的卷子被同學們從樓上扔下去,地面鋪成雪白的一片。

來學校最後解決學籍問題的陳謹燃,看見樓上的鄭溫嶠正托腮想著什麽,然後似乎得到了答案,她跑回班裏拿了一個粉色的信封。

她沖著信封笑了笑,又搖了搖頭。

隨即便把那個粉色的信封從樓上扔了下來。

信封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就像塵埃跌入深淵,再無回響。

信封落地,發出的響聲湮滅在此起彼伏的歡呼聲中。

陳謹燃從走廊走到她扔信的地方,粉色在一堆白色裏顯得格外紮眼。

他無聲地撿起那個信封,揣在衣兜裏。

等到高三的同學下來收拾自己扔的東西時,鄭溫嶠沒看見自己的信封,以為是夾在哪張卷子或者課本一起扔掉了,就沒有在意。

反正也是要扔掉的。

回到病房後的陳謹燃,小心地拆開那個信封。

信的開頭似乎用鉛筆寫了很多次,紙的背面已經起了凸痕,開頭的字也被描摹到看不真切。

少女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把想說的話寫在信裏:

致我心愛的少年:

少年啊,請讓我以最真摯的情誼,與你告別。

願你永遠熱烈、自信。

此後的山高路遙,願你坦途而過。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良久,陳謹燃合上那張紙,指尖忍不住顫抖。

最遙遠的告別,他如今,深切地體會到了。

鄭溫嶠看著門口拉上祝願高考順利的橫幅,拿著學校贈予畢業生的紀念品。

原來,她要畢業了。

他們的高三,就要落下帷幕了,等到結業式那天,他們就會以畢業生的身份成為九中的過去。

高三畢業那天,天氣如每個早自習一樣。

碧空如洗,飛鳥高展翅膀。

一向嚴厲的文老師難得紅了眼睛。

她在黑板上的請假批準人那裏,顫了顫手簽下自己的名字。

只是這一張“請假條”,是沒有歸期。

從此往後,他們將各奔前程。

文老師紅著眼笑了笑:“高瞻遠矚的話我就不多說了。”

頓了頓,她一字一句認真道:“我只希望你們在這個年紀,做任何事情都能不遺餘力。有時候,真希望你們能不後悔做過的任何事。”

“後悔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們經歷很多。在這個能夠足夠飛往更遠的年紀,就應該不留遺憾。”

“對自己做過的每個選擇,面對它,心中恒存溫柔。願你們,堅韌而挺拔,淡然又溫柔。”

“永遠對過去敬畏,對未來懷有足夠的展望與期待。把結果交給時間,現在只管用盡全力不留遺憾。”

“那麽,祝你們成功。”

一番話讓大家潸然淚下,此刻坐在教室裏的他們,這才覺得,自己曾經感覺痛苦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甘之如飴。

人生的路大多艱苦,但總有一些被你遺忘和忽視的片段,在以後無數次的回想裏,成為最彌足珍貴的那一份。

高考如期而至,鄭溫嶠往考場裏走,走了兩步,回頭望向許若安。

她的臉上,洋溢著比陽光還燦爛的微笑。

她用力地揮手,風從指尖穿堂而過。

鄭溫嶠相信,少年人的青春永不落幕。

這只是開始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