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書接上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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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絮心中一動, 上前幾步,面對老人,誠懇勸道:“老人家, 你如果不放心, 不如隨我們一起去城中, 你親自照顧自己的孫子,怎麽樣?”

孫大夫聽杭絮這麽一說, 覺得是個好主意, 也道:“藥堂裏有的是住所,老人家不放心, 就跟我們一起回去吧。”

老人的態度有些軟化, 婦人趁勢推一推他:“老頭子,你就跟他們去吧,小寶的病要喝藥的,怎麽能一直在家裏。”

這回他總算同意,只是神色神色依舊不善,避開孫大夫的幫忙,抱著孩子,動作利落地上了車。

重新返回揚州城中, 仇子錫府裏還壓著許多事, 讓車夫從太守府繞道, 下了車;杭絮一想到府中有個容琤等著她來上藥,心中頓時有些覆雜, 下車的腿有些邁不出去,加之天色還早,於是隨孫大夫一起去了回春堂。

馬車從府裏出發,沒一會兒就停下來, 杭絮這才發現,回春堂離太守府極近,只不過悄悄藏在太守府的背後,才讓她一直沒有見過。

孫大夫下了車,立刻有穿著一色衣服的幾個半大少年迎上來,紛紛叫著“孫大夫。”

他吩咐少年把後面的病人運到後面的病房,又特意囑咐:“那位抱著孩子的老人,給他們單獨一個房間。”

少年們點點頭,一溜煙跑去辦事了。

孫大夫腳步不停去藥房抓藥,又讓人熬上幾十碗,專門放藥爐的廚房裏煙霧繚繞,滿是苦澀,孫大夫看見站在一旁的杭絮,關心道:“小姑娘,這裏的煙太嗆了,你出去吧。”

她搖搖頭:“您放心,我受得住。”,這點味道,還比不過自己給容琤熬藥的煙氣。

由此可見,宋辛在讓人痛苦這方面,著實是十分厲害的。

藥熬好後,孫大夫叫人用托盤裝著,去給那些病人服下,端著藥的學徒剛轉身,就被叫住,孫大夫想了想,加上一句:“第一個,去小孩兒那吧。”

或許是得了囑咐,老人和孫子被分配的地方極好——一個獨門的屋子,還帶一方小小的庭院。

在老人死死盯著的目光中,小少年戰戰兢兢放下托盤,老人盯著那幾碗烏黑的藥,硬著聲問道:“這是什麽藥?”

孫大夫解釋道:“老人家,這是按千金方裏的藥方熬的藥,強體補氣,治發熱的。”

老人這才放心,擋在床頭的身子移開,但臉色仍臭著,死死盯著孫大夫給自己的孫子餵藥,一點也不移開,直到一碗藥見底,立刻上前,抱住孫子,把他輕輕放回床上。

孫大夫放下藥碗,過了一會兒,又用手背去探孩子額頭的溫度,察覺低熱降下來後,舒一口氣道:“看來這方子是有用的。”

一旁的學徒對老人虎視眈眈的目光尤為不滿,此刻終於忍不住開口:“老人家,這回你總該放心了吧,師父可是很厲害的。”

老人冷冷“哼”一聲,少年抖了幾抖:“不過退了燒而已,誰知道你們以後會給小寶餵什麽藥,現在說不定只是給個甜頭罷了!”

少年咬咬牙,氣惱極了:“你——”

孫大夫揮揮手,止住他後面的話,緩著聲對老人囑咐:“老人家,你多看著點孩子,這藥我也是第一次用,心裏沒底,有什麽異樣,一定要告訴我。”

老人不回話,點點頭算是知道了,孫大夫這才放心起身,拍拍神情不忿的少年:“打起精神,後面還有很多病人。”

兩人走了出去,杭絮慢上一步,出門的時候,下意識回頭,看見老人坐在床邊,低頭註視床上的男孩,寬大的手掌握住對方小小的手,夕陽從門外射入,將他蒼老的臉分成一明一暗兩半,有種異樣的悲傷。

杭絮出了院子,跑了幾步跟上孫大夫。她看著對方每給一人餵藥後,都要細細地叮囑,:“務必註意有無後遺癥,無論什麽,不管大小,一定要告訴我。”

她心中疑惑,問道:“大夫,歷史上發生過這麽多瘟疫,難不成沒有一次治好過,為什麽沒有藥方流傳下來呢?”

老人撚一撚雪白的胡須:“小姑娘,你不學醫,自然不明白,這些雖然都叫瘟疫,但其實是不同的病癥,只不過都易染易死,又難以治療,就被冠上同一個名字罷了。”

“不同的病癥,用同樣的方子,怎麽能治好呢?我現在不過是把可能有用的方子一個個試過去,挑出最有用的,再加以改進罷了。”

杭絮點點頭,明白了些許,又問:“那這些藥要試多久呢?”

孫大夫嘆一口氣:“也許下一個正好能治好,也許每一個都沒用,需我們從頭開始鉆研藥方。”

兩人談話間,前面忽然傳來吵鬧聲,杭絮還沒來得及分辨,一個人影就出現在面前。

宋辛眼睛一亮:“小將軍,總算找到你了,這個地方實在太大了!”

杭絮上前,壓低聲音:“你怎麽來了?”

宋辛嘻嘻笑著:“仇太守說這裏有瘟疫病人,我還從沒見過呢,當然要來見識見識。”

孫大夫看著對方,圓臉圓眼,有種不合時宜的活潑,不由地問道:“這位先生是……?”

杭絮看他跳脫的模樣,有些頭疼,向老人解釋:“這位是太守府裏的宋大夫。”

又向宋辛介紹:“這是回春堂的首席,孫大夫,醫術很高明。”

聽見這人是個首席大夫,宋辛神色端正起來,挺直脊背,有模有樣的向對方介紹:“我方才在府中,聽太守說這裏接收了一批瘟疫病人,心中好奇,因此想過來看看,說不定能提供些幫助呢。”

孫大夫打量著宋辛,稚嫩的圓臉與藥房裏的學徒相差無幾,臉上的神情卻自信無比,也起了些好奇:“宋大夫既然想看,那就隨我一起吧。”

宋辛高高興興地加入隊伍,看見一旁的托盤裏擺著數個空碗,自來熟地拿起一個,碗底還剩了些殘留的藥汁,他放在鼻尖嗅了嗅,報出數種藥材:“麻黃、桔梗、細辛、防風……”

他沈吟一會兒:“這是備急千金方裏治發汗青散的吧?”

只靠嗅聞就準確報出藥材名字,已是許多大夫不能做到的事,孫大夫心中驚訝,而後見他還報出藥方的名字,心中更是激動:“確然是備急千金方,宋大夫也看過?”

宋辛撓撓腦袋,點頭道:“那可不,軍隊裏生病的人不少,千金方看過好幾遍了。”

他又說:“不過跟我的熬的味道有點不一樣,蜀椒的味道好像有點淡。”

孫大夫更加激動:“對,原方蜀椒是一兩六銖,這裏改成一兩二銖。”

宋辛又問:“蜀椒不是驅寒的嗎,為何要改?”

孫大夫不知何時坐到宋辛身邊,同他講起來:“病人紅斑外顯,是肺腑含毒之象,蜀椒性毒……”

杭絮坐在旁邊,聽他們一言一語地討論病癥,可以說一句也聽不懂;一旁的少年學徒一開始還聚精會神地聽著,時不時點頭,沒多久眼神也迷茫起來。

她無奈地站起來,拍拍學徒,讓他去做自己的事,學徒感激地點點頭,端著托盤一溜煙走遠了。

杭絮又聽了一會兒,艱難地意識到兩人討論的內容已經從千金方變成疫診論,又不知何時變成宋辛講述在北疆遇見的奇癥,孫大夫認真的聽著,兩人投入至極,不知何時能結束,她連忙也離開了。

回春堂的後院確實難以辨別方向,杭絮左右繞了一會兒,不知何時又來到了老人的那個小院。

她猶豫一會兒,推門進去,老人此時正好從屋子裏出來,瞥了一眼院門口的杭絮,並沒有說話,自顧自在青石臺階上坐下,從腰間取出一根旱煙桿,叼在嘴裏,卻不點燃。

她走了過去,也在老人身邊坐下,午後稀薄的陽光讓臺階帶了些餘溫,沒有杭絮以為的冰涼刺骨。

“小姑娘,你來做什麽?”,老人忽然出聲,聲音沙啞像含著沙礫。

“只是想來看看您。”杭絮這麽回答。

老人哼笑一聲,看向這個連衣擺都繡著暗紋的女孩:“難不成是哪姓的小姐,體察民情來了?”

她一楞,意識到老人並沒有認出自己就是那日的人,搖搖頭:“不是。”

老人見她沒有多說意思,也不問,把煙桿拿下來,在臺階上輕輕磕著,卻忽然聽見那個清脆的聲音說:“老人家,上次你跟我講李太守的故事,我一直想聽後半段,您可以再講講嗎?”

老人反駁:“我什麽時候跟你講過——”,話到這裏,忽地停住。

他的腦海中浮現那一日,山坡下是滔滔的洪水,一個小姑娘臉上幾道黑灰,睜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問自己的模樣。

他猛地轉過頭,杭絮坦然讓人打量,老人神色覆雜,對方的掩飾並沒有多高明,不過換了身衣服,把臉洗幹凈,仔細看幾眼就能認出是同一個人,只是處境不同,讓他沒有細想。

“你問這個做什麽?”

杭絮彎起杏眼笑一笑:“李太守的事跡實在讓人欽佩,因此想多了解一些,只是能打聽得到消息極少,只好來問問您了。”

老人嘆一口氣:“上次說到哪兒了?”

“若非堤壩只修了一半,可保揚州百年無水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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