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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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斯肇坐在書房的木格窗邊眺望遠方,從這個位置能看到一整排長得很高很大的椰樹,椰樹後頭是密密的叢林,綠影綽綽。椰樹頂上結了好多椰子,微風徐徐,一個腳上綁著皮帶的人爬上了其中一棵椰樹。他要去摘椰子。近一些的地方,穿戴的一模一樣,以至於很難分辨性別的人們正忙著在地上曬果幹。曬果幹的方式不止一種,有的在地上鋪好了芭蕉葉,在葉片上晾曬切成片的芒果和菠蘿,有的在烈日下架設竹竿架子,用細線串起切片的果肉,掛在架子上曬,還有的只是把芒果剝了皮,把一顆菠蘿且成四條豎條狀,就那麽擺在用石頭鋪出來的架子上。

書房裏的門窗都開著,一會兒外頭那甜膩的果香流竄了進來,一會兒飯菜的香氣從走廊的方向湧入。陽光太好了,沒有風聲,只有樹枝和樹枝說著話的聲音,只有海浪和海浪悄悄私語的聲音,偶爾一片高處的樹葉會和開在地上的花朵說話,它就隨風落下來,落到花的身邊。

人和人都不說話,但人和人之間並不缺乏交流,人和人之間不會因此彼此不同的行事方式和行事風格而爭鬥,而對立,而互相鄙夷。各人有各人的做法、各人的行事節奏,人們互相理解,保有最大的善意。一切都是那麽井然有序,那麽和諧。人和自然平和地共存、共生,人和人和平地相處,相親。

“咚咚。”有人敲門,斯肇一看,許秀芬站在了書房門口,正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斯肇道:“進來吧,坐。”關上了窗。

許秀芬關上了門,拂了拂衣服,問道:“徐先生給自己的兒子寫的推薦信您看完了嗎?”

一絲芒果的香氣被鎖在了屋中。斯肇搓了下指甲殼,低頭看著指甲縫隙,聲音一下輕了許多,仿佛很沒自信:“那天你問我……”

許秀芬道:“沒關系,你不用什麽都告訴我。”她坐在了遠處的沙發上。

斯肇擡眼看她,許秀芬的眼神一閃,避開了他的目光,拘謹地坐著,微微低著頭。斯肇發出一聲嘆息。許秀芬極速略了他一眼,但很快就又不看他了。

“秀芬。”斯肇凝視著她,話音一重,“我和你之間不應該有秘密的。”

他隨即摸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書桌下方的一格抽屜,那抽屜裏有個帶鎖的格子,他低頭開鎖。

這時,許秀芬踟躕地問道:“你……想好怎麽處理那把槍了?”

斯肇搖搖頭,拿出了一疊文件扔在了書桌上,皺起了眉頭,對它們的存在極為不滿和厭惡。他道:“那天晚上,你問我去了哪裏,我去了七仙女山,我去見了葛先生和劉先生他們。”

許秀芬擡起頭,張了張嘴,手攥著衣角,不停眨著眼睛,仿佛害怕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不敢與他對視,但又很想從他的神色中品味出點什麽來,不得不看著他。

斯肇道:“所以你看我的鞋子上沾到了那麽多泥巴,那天,我問小汪借的車。”

許秀芬咽下一口唾沫:“這我知道……”她人往前傾了些許,急著解釋,“威廉,我不是懷疑你什麽,只是那天我看小汪換了輛車,汪律師來辦的手續,小汪和汪律師說自己撞壞的,我就多嘴問了一句。”

“晚上開夜路,不小心撞到了鹿。”斯肇站了起來,拿著那疊文件,走到了沙發邊,遞給許秀芬,“你看看吧,這事情也和汪律師有關。”

許秀芬接過那些文件,笑了笑:“七仙女山那裏晚上很暗的,人沒事就好。”

她笑得極勉強。斯肇道:“撞壞的那輛車處理好了吧?”

“已經處理好了。”

斯肇坐在了許秀芬邊上,還是說:“你看看吧。”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以後最好少和汪律師說太多,少和他接觸。”

許秀芬忙說:“你放心,汪律師走了之後,我才問的小汪。”

斯肇雙手捂住臉,看著地板,幽聲說道:“辦事處總是要掛靠在汪律師那裏也不是辦法,我會想辦法給小汪,龍蝦他們,還有其他在島上長大的,出生的,還沒有戶口的孩子弄好戶口,萬一以後他們需要離開如何島,想要離開如何島……”

許秀芬一把握住斯肇的手:“威廉!沒有人想離開!我們不會離開的!”

斯肇慘笑了下:“小孩不是一直都想走?”

“小孩那是……她還小!女孩子就是有這樣的時候的。”許秀芬說,她這會兒面對著斯肇,目不轉睛了,眼神堅定:“我們不會走的。”

斯肇擺擺手,短促地嘆了聲:“說不定有萬不得已,大家都必須離開的時候,”他緩緩合攏雙手,“未來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

他道:“你看了這些就會明白我的擔憂了。”

許秀芬這才打開那一疊文件翻看。兩人靜靜坐了片刻,斯肇就哽咽著開口了:“秀芬,我真的很痛苦,很煎熬。”

他捂著額頭:“每天我在這裏看到這裏的進展,看到在這個島上,遠離了外界的紛擾,外界的幹涉的,外界那些有毒思想,有素物質的侵害的,我們的這些……這些願意相信我們的人,願意向好的方向發展的兄弟姐妹們,這些心靈和身體都已經得到了足夠的凈化的兄弟姐妹們,我看到一切都是那麽和諧,那麽井井有條地運作著,我覺得我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可是同時,我又覺得我做的這一切都太骯臟了,為了維持如何島的運作,我的手已經太臟了,我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我了,秀芬,這些事情我早就想和你說,也早就該和你說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去七仙女山那天,劉先生他們問我……”

許秀芬並未接話,斯肇只聽到一些翻紙的聲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還是從頭和你說起吧。

“善林老師過世的消息傳出去之後,你還記得當時來了不少人為他送行嗎?那雕像就是當時劉先生送來的,善林老師是很反對偶像崇拜的人,可劉先生送都送來了,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你知道那雕像裏面都是什麽嗎?

“他們在底部做了個暗格,在裏面運了錢,運了很多很多錢進來,劉先生說那是給我的見面禮,說善林老師走了,以後和我合作愉快。”

斯肇一時激動,聲音顫抖:“那時候我才知道,如何島被他們當作了一個洗錢的平臺,他們還教我怎麽運作,怎麽躲避監察,汪律師就是他們的人。他們說,善林老師非常配合,他們勸說我應該像善林老師一樣和他們好好合作,對誰都沒壞處……

“我不知道善林老師經歷了些什麽,或許他被他們威脅了,而且當時,他們給我看一家開在開曼的空殼公司的資料,你看到開曼的銀行寄去香港的地址的信了嗎?你打開看看吧,總之,那公司是不知道什麽人拿了我的身份證件,以我的名義開的。

“我知道,如果我去找人曝光他們洗錢的行徑,到頭來他們肯定有辦法脫身,而我絕對會成為那個替罪羊,如何島也會被強行關閉……秀芬,我現在和你說這些,是不希望以後哪一天我真的出了什麽事,他們來找你幫他們繼續作壞事的時候,還說什麽我之前就是幫他們做這些的……你看到那些銀行的文件,公司的文件,都是以的名義在運作的,你以為我是個十惡不赦,表裏不一的偽君子。”

許秀芬發出了啜泣聲,斯肇繼續低頭說著:“善林老師死後,我一開始以要重新整頓學校為理由中止了和他們的合作,你記不記得那時候我一直去陸地,我就是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徹底擺脫他們,能不能在不牽連如何島的情況下脫身,他們發現之後,就說要收回島嶼的所有權,要曝光我們,要告我們販賣人口,他們還準備了一些的資料,準備誣陷我們是邪教組織,你知道他們在雁城公安裏的影響力吧?而且他們老謀深算,洗錢的事根本沒辦法追溯到他們身上。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想不出任何辦法,我在內地根本不認識什麽人,無奈之下,只好繼續協助他們……”

斯肇捂住了臉:“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但是我真的不想如何島就這麽……我們的努力就這麽付諸東流……”

他帶著哭腔道:“我不應該答應他們的,以至於現在他們獅子大開口,要我再開第二家,第三家公司,幫他們洗更多的錢……我們確實在一點一點地改變這個世界,我有時候想,就只是洗錢而已,我又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而且借助他們的影響力,把我們的名聲傳播出去,吸引更多的人來學習,來體驗,這些人又都是上層人群,我們能從上層滲透,由上往下改變這個世界要比由下往上容易多了,也沒什麽不好的嘛?但是……這終究是不對的,秀芬,我真的很矛盾。”

斯肇終於去看許秀芬,這模樣幹練的女人此時咬住了嘴唇,渾身都在發抖,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問他:“你需要我做什麽?”

斯肇搖頭:“我不知道,”他吸了下鼻子,撫著許秀芬的手,鄭重道:“我希望萬一哪天我出了事,就像善林老師突然死於火災……那樣的事情或許真的會發生,你一定要幫我把如何島做下去。”

許秀芬的目光堅定:“威廉,如何島已經失去了善林老師,不能再沒有你啊,我根本比不上你的萬分之一。”

斯肇還是搖頭:“你有在陸地上生活的經驗,你也時常和外界的人交流,如果如何島不在了,我不在了,這裏的這些兄弟姐妹們,你要多多幫助他們,他們的內心雖然十分堅強,但是在面對島外的世界時,他們又是異常得脆弱,”他摸著胸口嘆氣,“最近這陣子,我感覺我越來越力不從心了,世上一切事情都是有盡頭的,如何島已經走得夠遠了。”

“我可以多去外面走動走動,雁城公安那裏之前來的那個餘書記,他不是劉他們那裏的人吧?我覺得他好像很想整頓一下內部的局面,然後,威廉,我們可以慢慢地像島外拓展,就像之前在香港一樣,開學校,把我們的理念傳播出去,用學費自己買島!我們可以做第二個,第三個如何島!”

斯肇還是很擔憂:“是個辦法,但是他們是不會允許的,我們一旦去島外發展,很容易吸引不必要的關註,這對他們沒有一點好處,他們肯定會直接把我賣了。”

許秀芬心生一計:“能不能把那家公司轉到我的名下?”

“什麽意思?”

“如果出了事情,我一個人承擔,我沒有什麽可以幫到你,我不夠聰明,我只有我這麽一個人……威廉,我相信你。”許秀芬握住了斯肇的手,“你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他們要搞什麽小動作,要賣也是賣我!”

斯肇不無動容,卻難以應承下來。許秀芬的眉毛一跳,面色又難看了:“可是這樣做也會影響到如何島吧……”她嘀咕著,“難道真的沒有完全和他們切割,又保全如何島聲譽的辦法嗎?”

“暫時我還沒想到,”斯肇擠出個苦笑,“或許只要我們的心夠誠,機會總會來到我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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