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趙尤&筱滿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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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廉放下了周思暢的自白書,表情既難以置信又無比沈痛,緊攥著紙張的手和收緊的臂膀都顯現出他在思量著什麽,似乎是經過了一陣艱難的思想鬥爭,他最終無力地靠在了沙發上,扶住額頭,半遮住臉,問道:“那麽需要我現在喊葛俊華進來嗎?”

說出這句話似是耗盡了他的所有力氣。

茶幾上的三根蠟燭燒得只有人的食指那麽長了,燭火照耀之下,王威廉弓背屈膝的身形在書櫃和墻壁的交界處投下了一段卷起的海浪般的倒影。

趙尤支著臉,默默望著那段倒影。王威廉亦是一言不發。良久,還是他先開了腔,道:“小趙,還是你有什麽別的想法?”

趙尤這才說:“王老師,我剛才一直在想你說的話,和你說實話吧,我來雁城雖然就這麽幾天,之前也沒接觸過雁城的警察,但是從我觀察到的一些細節上,和來這之後體驗到的一些風土人情上,我感覺得出來葛家在雁城是很有影響力的。

“我懷疑雁城警方一開始願意聽周老師的話找我過來,完全是因為迫於他去自首,但是警察又找不到屍體的壓力,雁城警方對我可以說是一點都不信任,甚至還派人跟蹤我,監聽我,其實這些我倒覺得沒什麽,畢竟我是外來人,還是嫌犯主動點名找來的,說不定我真的是周老師的同夥,或者知道些什麽內情呢?”

王威廉漏了個詢問的眼神過來:“那你是嗎?”

“當然不是啊。”趙尤急忙解釋,“我剛才都說了啊,我真的不知道周老師找我過來幹嗎,我也是稀裏糊塗的,我覺得我就是一個障眼法吧。”

“他那麽多學生,怎麽就挑了你呢?”王威廉的口吻愈發強硬。趙尤擺著手也問:“對啊,怎麽就挑了我啊?我怎麽就這麽倒黴啊……”

王威廉再度無言,趙尤道:“延明明的屍體找到之後,我發現一個和葛家有點關系的一個人在跟蹤我,你想啊,葛家和警察關系這麽好,警察關於這案子,關於我來這裏配合調查的事情有什麽進展,他們肯定一打聽就知道了,何必還派人跟蹤我?我就猜可能葛家不信任警察會告訴他們的訊息,我知道警局內部現在存在一些派系鬥爭,派人跟蹤我的人可能是怕因此影響到警察給出的訊息的準確度。

“不過,我看到周老師的這封遺書後我明白了,葛家的人跟蹤我的原因。”趙尤細細分析:“如果說殺害延明明,再去公安局自首這事是周老師和葛俊華臨時商量出來的,那其中的許多細節肯定沒談好,未免計劃有變,出現一些不可控的問題,將嫌疑的矛頭指向葛俊華身上,葛俊華呢,他人又必須在10號之後回到如何島,繼續進行封閉式學習,那他肯定會派一個心腹去關註這個案件的調查啊。我想,我的出現,絕對是出乎葛俊華的預料的,你看啊,周老師在遺書裏寫他和葛俊華商量出來的計劃裏,沒有提過會找我吧?那那個葛俊華的心腹看到我的出現,肯定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肯定會想跟著我,看看周老師到底葫蘆裏賣得什麽藥。”

王威廉道:“小趙,有一點我要指出,你對雁城這裏的狀況確實不太熟悉,如果這個案子裏有什麽牽扯到葛家的地方,一定會有人幫忙照料好的。”

趙尤頷首,說:“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您說的照料是指警局裏有人會把葛俊華,葛俊婷從這案子裏摘出來是吧?”

王威廉點了點頭。趙尤就開誠布公地和他說道:“我是這麽想的啊,警察畢竟還是公家的人,他們無論受過多少葛家的照料,拿過多少的好處,他們始終還是屬於合作關系,他們是屬於一種利益交換的模式,但是自己的心腹就不一樣了,心腹幫自己做事,心腹和自己那就屬於主仆關系,而且涉及到殺人拋屍這麽大的事情,總要考慮到警察要是不想臟了自己的手這一點吧?這麽看來葛俊華還算有些城府,算計得很多,不像他外表表現得這麽大喇喇的。”

趙尤一嘆:“王老師,葛俊華這樣的人,有人願意為他賣命,有人願意協助他,幫助他,你說得沒錯,離開了如何島,他一定有辦法逃脫罪責。”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下大腿,“周老師固然有他做得不對的地方,但到最後他也後悔了,選擇用自己的生命贖罪,他也知道葛家財大勢大,你知道嗎,他的這封遺書他寫了許多份,在自殺前,在看守所裏大肆分發,就是為了防止被人捂嘴,防止他的這個同夥可以逃脫法律的制裁,我覺得一定是延明明的屍體被發現後,葛俊華的心腹覺得事情要敗露了,就想把屎盆子都扣在周老師的頭上。

“周老師在看守所肯定是感覺到了死亡威脅,知道他和葛俊華談好的條件是達不成了,什麽幫他脫罪,什麽給他十幾個億……他也是真的後悔了吧或許,就選擇了自殺……”趙尤突然一怒,氣道:“我絕不允許這個殺人同夥逃脫法律的制裁!要治他的罪,我想現在只有一個辦法了!”

“什麽辦法?”

“拿到他的認罪書,要他自己承認自己的罪行,要他自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要他坦陳自己的罪行,坦誠自己的愚蠢,願意為自己做出的愚蠢的選擇承擔相應的責任。”

趙尤直直地看著王威廉,他越說,王威廉的眼睛越明亮,似乎是被他的話感染激勵了,趙尤趁勝追擊:“我想這件事,您一定能幫到我,也只有您能幫我了。”

王威廉握了握拳,一貫平和的語調稍稍拔高了,一貫溫和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了罕見的興奮和躍躍欲試,他道:“謊言,暴力,殺人的念頭全部都是毒素,葛俊華會這麽做也是因為他從小生長的環境,充斥著爾虞我詐,習以為常的利用算計,爭權奪勢,就連和自己的姐姐,和自己的親生父親他都在較勁。”王威廉撫了撫膝蓋,語速飛快:“這樣吧,正好我們今天原本就安排了一堂情景還原的課程。”

“情景還原?”

“對,在每次的荒島求生的環節結束之後,我們都會用一個星期的時間,每天安排一堂課程還原一些荒島上生活的細節,今天的課程是讓大家互相點評,自我評價自己在海島上的表現。”

趙尤揣摩地摸起了下巴。王威廉道:“小趙,到時候我會引導葛俊華回憶他和延明明在島上的相處,你就借機介入,對著他讀周思暢的遺書,你還可以提一提他父親和他的童年,他小時候一被父親罵,就會躲去閣樓,他的意志力不算特別堅強,一旦最柔軟的內裏被剝開,眾目睽睽之下他很容易崩潰。”

趙尤眨巴了下眼睛,說:“王老師,你對每個學員的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啊。”

“還好,很多都是他們在上課的時候自己吐露和表現出來的,說出自己的弱點,秘密,回顧自己的過去,是了解自我,並且突破自我的一個重要的手段。”

“那延明明呢?她有什麽弱點和秘密嗎?”

王威廉想了一番後道:“今年的六個學員裏,別人都是來突破自我,或者重塑自我的,或者……”他了笑,“來拉投資,拓展商務版圖的。”

趙尤跟著笑。王威廉繼續道:“她既不屬於來拉投資的,也不屬於來找自己的,她更像一個觀察者。”王威廉看向了趙尤,“她是很敏銳的人,這一點我覺得和小趙你很像。”

“那還是不了吧?觀察者在暴風雪山莊模式裏很容易因為知道得太多被幹掉。”趙尤自嘲道,他問王威廉:“她有提過什麽自己特別在意的事情,關於她的家庭啊,私生活啊之類的,她和周老師的婚姻她提起過嗎?”

“婚姻的事情沒說過,不過我印象很深刻的是,第一天上島,大家互相自我介紹的時候,”王威廉頓了頓,“這個時候大家還不熟悉,其實不太會說太多很深入的東西,童年陰影啊,隱私秘密啊之類都不會去談,會比較謹慎,拘束,但是第一天,延明明就說了,她父親20年前失蹤了,她還說她和母親自小就很不融洽,她對花生過敏,她母親明知道還經常在她的飯菜裏加花生,她每天最怕的就是吃晚飯的時候,常常逃出家裏,去附近的山洞躲著,不想回家。”

“所以老家的山洞對她來說是能帶給她安全感的地方。”趙尤還在摸著下巴,冷不防提起,“我和你說了嗎?延明明的屍體是在老家的山洞發現的。”

王威廉聽到“屍體”二字,不由扼腕慨嘆:“葛俊華生來就擁有多少讓人羨慕嫉妒的東西啊,結果他卻沒有走正道……”

趙尤問道:“當時大家聽了延明明的話都是什麽反應啊?”

“有些尷尬,尤其是王達誠。”

“王達誠?”

“嗯,延明明特意指出了,當年她父親在打工的地方失蹤,她就去了那裏的派出所報案,她記得很清楚,當時接待她的就是王達誠,她說,王達誠不單沒有立案,她問了兩句就很不耐煩地把她打發回她父親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去了。”

“那王達誠記得這回事嗎?”

王威廉搖了搖頭,趙尤陷入了沈思。

林舍前用樹枝又刨了幾下,看著已經完全暴露在泥土外的那一副完整的人體骨架,倒抽了口涼氣,道:“這人,這麽深,埋得這麽深,一定是被人特意埋起來的,要是自己死在這裏,早就被動物給吃得幹幹凈凈了。”

筱滿單膝跪地,查看那副骨架的手腳和骨盆,目測了下骨架的身高,說:“應該是沒生育過的女孩兒,身高一米六五左右,死因……”他摸索到了骨架頭蓋骨的位置,拿起她的頭顱,指著後腦勺上的一道裂痕說,“顱骨遭遇重擊。”

林舍前道:“身體其餘部位沒有骨折的痕跡。”他指著他們走下來的那坡道:“應該不是被人從上面推下來的吧?”

他問筱滿:“你覺得死了得有多少年了?”

筱滿在土裏挖了挖:“不好說,沒看到衣服。”

林舍前在骨架腳部的位置挖掘了起來,道:“這裏的土壤這麽濕潤,很適合細菌生長,人死了,埋在這裏,不到一個月肉就都爛了吧。”

筱滿搓了搓周邊的泥土,土壤濕度確實很高,尤其是不遠處的一些草地上還能看到些菌菇,他道:“衣服的話,要看質地,比較容易腐爛的要屬棉布亞麻了。”

林舍前本在低頭挖土,手上的動作一頓,擡起胳膊擦了擦臉,幹脆跪在了地上,丟開樹枝,用手挖土。

籠罩在島嶼上方的烏雲徹底散開了,太陽出來了,先前那暴虐的風雨仿佛從未出現過,這天氣仿佛一開始就是這麽晴朗,這麽陽光燦爛,又這麽異常潮熱的。沒一會兒功夫,林舍前已是汗如雨下,筱滿左右四顧,說:“這個島上也沒看到什麽野狼野狗之類的動物啊。”

林舍前埋著頭,臉在臂膀上蹭了蹭,道:“我和你說過嗎?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筱滿一楞。林舍前對他笑了笑,輕快地說著話:“我媽跟人跑了之後我爸就經常喝酒,喝多了就打我,打得我半死不活,有一天,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就從家裏跑了出來,我跑啊跑,跑啊跑,跑進了一片樹林裏,在樹林裏迷了路,餓了就摘野果,吃蘑菇,差點把自己吃死了,晚上我就找山洞睡覺,或者爬到很高的樹上去睡覺,我不會生火,一點意外生存的技能都沒有,在山洞裏睡覺冷得直打哆嗦,爬到樹上去是因為我一直聽到狼在叫……”林舍前吸了下鼻子:“有一匹狼,餓得皮包骨頭的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一直跟著我。”

筱滿找了塊大石頭,過去幫林舍前一起挖掘骨架腳邊的土坑。

林舍前繼續回憶往昔:“有一天,我找到了一間小木屋,森林裏的小木屋,不知道誰搭出來的,已經很破了,不過好歹是個能遮風避雨的地方,我就躲進去,那木屋的門關不上,或者說根本沒有門,我也找不到能擋門的東西,我真的很害怕,因為那匹狼一直就那麽站在外面往屋裏看,綠油油的眼睛就那樣一直盯著我,我不敢睡覺,不敢閉眼睛,但是我真的很困了,又餓又累又怕,那時候真的是心一橫,就想,死就死了吧!我沒有媽了,我爸也不喜歡我,我整天挨揍,身上沒一塊好肉,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我還想,我要是能讓那匹餓狼填飽肚子,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我就睡了過去。”

筱滿道:“看來那匹狼沒能吃上你這口肉。”

林舍前放聲大笑,一看天,說:“我醒過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人,一個男的,感覺和我爸差不多年紀,我再一看,周圍都是穿白大褂的,我後來知道,我人在醫院,那個男的去樹林裏散步,發現我倒在一間木屋前頭,把我送去了醫院,一直照看著我,我醒了之後,他問我,還好吧,我說,我不好,我好餓!”

筱滿笑了,他和林舍前挖出了一雙鞋子,兩人互相看了看,筱滿說:“大概36碼。”

那是一雙黑色的布鞋。林舍前的眼皮一跳,抱著那雙布鞋坐在了地上,道:“我的名字就是這麽來的。”

他好像被回憶帶去了很遠的地方。

“他問我,你住在哪裏,爸爸媽媽呢?我說我不記得了,我說我沒有爸爸媽媽。

“他問我,你叫什麽?

“我說,我不記得了。

“警察來了,我還是說什麽都不記得,我很不想和警察說話,我怕他們去找我爸,把我送回去。警察走了,男人問我,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後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男人把我送去了附近的孤兒院,他說,就叫你林舍前吧。我的名字是他給的,他還供我讀書,上學,我們一直通信,我知道他還資助了不少其他孤兒院裏的孩子,我也想和他一樣能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裏幫助別人,所以我報了警校。

“我覺得他就是我的父親。”

“是個好心人。”筱滿說。

“對我來說,他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善良的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我。”林舍前一低頭,看著懷裏的那雙布鞋,撫去了上面的塵土,摸著那布鞋的針腳,神思恍惚,“我一直在想該怎麽報答他,我一直想要報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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