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中)筱滿part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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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滿提著兩罐冰啤酒走到了沙灘上,林舍前正坐在一張靠近一片巖石洞窟的沙灘躺椅上抽煙,兩人的目光碰撞,都擡起手朝對方揮了揮手。這個時間,海灘上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一牙黃玉懸在半空,在海面上只落下短短一截幽光。筱滿經過一間租賃泳衣的小店,店早已經打烊,那門前掛著的一串裝飾燈倒還亮著,那光也是發黃的,比月光明亮許多,卻照不到林舍前坐著的地方。

筱滿走到了林舍前邊上的一張躺椅前,坐下了,面對面和他說道:“我說了,這事我沒騙你,我真的住在洲際。”

林舍前瞄了他一眼,又瞄了瞄他身後,拿了一罐啤酒,掰扯起了手指:“僵屍取材是騙我的,住洲際是真的,當偵探是真的,找了個美女助手是……騙我的?”他擡起一邊眉毛,擡手在空中劃了個圈:“我知道了,那美女是什麽大明星mv的群演吧?他們好像也住洲際,你吃早飯的時候遇到的,然後就雇她來在我面前演戲?還演得挺真,好像真的認識你一樣。”

筱滿拉開易拉罐環,笑了笑,無言以對。

林舍前拿了酒卻沒開,也不說話,單手握著啤酒罐,在手裏慢騰騰地轉了一個圈,這才擡起眼睛看著筱滿,道:“我再問你個事,你得和我說真話啊。”

“你問吧。”

“吧?”

“你問。”

“你是怎麽認識那個趙尤的?你們……”林舍前翹起右手的小拇指,目光暧昧,似笑非笑的。筱滿用啤酒罐碰了碰他那根小拇指,說:“他查一個案子,我也查一個案子,就這麽認識了。”

“在青市?”

“嗯。”

“是不是之前那個什麽模仿犯,什麽多重人格殺人的案子。”

筱滿放下了啤酒,摸煙,點煙,吐出一口煙霧。林舍前說:“我看過你那個視頻。”

“什麽?”

“十年前,警方擊斃了青市連環殺人案的疑兇林憫冬,十年後,模仿林憫冬在青市作案的曹律被捕,而在曹律被捕前,他犯下的系列案件在網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人都在質疑當年警方擊斃林憫冬的合理性,都在討論十年前被擊斃的犯人是不是真兇。

“曹律被抓之後,有人在網上發了一個視頻,視頻裏一個打了碼的人聲稱自己就是當年擊斃林某某的警察,並且為自己當年的草率道歉,坦誠因為自己的草率,導致當時很多疑似林某某犯下的案件都無法歸檔,很多受害人的家屬至今都沒有等到一個真相,至今仍被發生在自己摯愛,至親身上的這起惡性案件糾纏。”

筱滿夾著香煙的手指顫了下,一些煙灰掉落。他出神地看著林舍前。

林舍前也看著他,繼續鏗鏘地說道:“那個視頻裏的警察就是你吧,雖然打了碼,聲音也作了變音處理,不過我一下就認出來了。”

筱滿笑了笑:“我沒和你說過我以前是警察吧?”他側過身子,望著大海抽煙,“我也沒和你說過十年前被殺的人叫林憫冬,十年後那個模仿犯叫曹律吧?這些人的名字你都是從哪裏知道的?”

林舍前搔了搔眉心,聲勢弱了些:“不瞞你說,我查過你。”

“剛才?”

“不是,我去青市旅游遇到你的時候。”

“那時候曹律還沒開始作案呢。”

“青市那案子鬧太大了,又什麽網上發帖破案的,全國人民都參與了啊,你那個視頻反響也很大啊,看到那個視頻,認出你之後我就托關系打聽了打聽。”林舍前賠了個笑,“你不會介意吧?”

筱滿低下頭彈煙灰,微微笑著說:“不介意,本來就做好被人評頭論足的心理準備了,我本來想說別打碼了,拍視頻的朋友建議我為自己的朋友家人考慮考慮,免得他們被人騷擾。”筱滿嘆息了聲,“其實我也沒什麽家人,倒確實有幾個朋友,不想他們的生活被打擾。”

他拿起啤酒仰頭喝了一口,抓著罐子,扭頭朝著林舍前擠了擠眼睛,調笑道:“你這麽關註我?最近情感世界比較空虛?”

林舍前跟著調侃:“我的情感世界對你那一向是敞開大門的。”

筱滿豎起了肩膀,縮著腦袋直擺手。

林舍前又對他翹小拇指,筱滿又笑了。林舍前問道:“他和我差不多歲數吧?”

“他有時候挺像個小孩兒的。”

“咳,男人多大了都是小孩兒啊。”林舍前道:“你是說他幼稚?”

“不是……”筱滿想了想,“我其實經常覺得小孩很刻薄,想到什麽就說什麽,才不管要不要給你留什麽面子,但是其實這並不是刻薄,這是很真誠的,”他豎起一根手指,“他沒有刻薄過我啊。”

林舍前往後仰去,反手撐著躺椅,望向夜空:“明白了,你需要別人對你很真誠。”

“我在他面前是沒有秘密的,我就很放松。”

“最差勁的秘密?”

“道德底線的最低標準。”

林舍前笑出了聲音:“那挺羨慕你的。”

他伸長了腿,視線回到了筱滿身上,說:“丁明美的房號是6508。”他問起:“對了,我聽我師傅說,趙尤不是刑警啊?”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當刑警多累啊,有機會轉文職就轉吧。”筱滿說,“你也挺關註他啊。”

林舍前拍了下褲腿,開了啤酒,喝了一小口,道:“他們懷疑周思暢找他的目的,你說他一不是刑警,二,職務級別也不高,要麽就是沖著他當紀委的爸來的,可他爸也管不了海省的事啊,就覺得……”

“覺得他可能是周思暢的同夥?來幫他拋屍,處理後續什麽的?”

“周思暢這案子吧主要牽扯到雁城兩家挺大的公司,那可都是納稅大戶啊。”

“西美華和葛家分別給你們施壓了?”

林舍前一笑:“我一檔案辦的,給我施什麽壓啊,”他道,“西美華倒還好,延明明和他們公司裏挺多人都不對付的,可是她手裏的股份多,還有創始人撐腰,加上能力又出眾,雷厲風行,她在的時候大家也都相安無事,就是她這一走吧……”林舍前一頓,“而且本來就傳說周思暢一老頭,退休的人了,憑著幾張畫就能吹動延明明的枕邊風,既不搞什麽婚前財產公證,還能直接在房本上加上他的名字,老頭兒有點水平,肯定不是省油的燈。聽說周思暢自首進了公安局,延明明的股份他肯定是沒戲了,鮑家那幾個孩子連夜就開了香檳,樂得和延明明她媽,她舅套近乎,說是股份的價錢都談好了。”

林舍前比出十個手指,筱滿數了好幾遍,咋了咋舌頭。

“老葛家那裏呢,就是不希望自己家孩子和什麽殺人案扯上關系,而且還是和西美華的案子扯上關系。他們的什麽G酒店快造好了,你知道造的時候,很影響西美華的生意吧?工地噪音,西美華那裏成天找我們局長投訴。”

“你們局長和老葛關系不錯吧?”

“咳……”林舍前的聲音輕了些許,“東面那個看守所,招標建的,其實是老葛那邊承辦的。”他笑了笑:“他和誰關系都不錯。”

“他那兩個孩子在那個培訓班看到延明明,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林舍前說:“葛俊華好像一直都想挖延明明去葛氏工作,幫他管那個G酒店,他在葛氏作了好幾年了,成績呢不算特別搶眼,這次作這個酒店說是好不容易和老葛求來的機會,憋著一股勁呢,他們家吧,老葛退了之後一直沒明確指定繼承人,姐弟倆暗暗較勁呢,延明明要是去了G酒店,這個項目是葛俊華主持的,要是做得好,那繼承人的位子多半是穩了。”

筱滿斜睨著林舍前,笑著道:“你可別說自己就是一檔案辦的了。”

林舍前笑個不停:“我也是刑警轉文職啊,當刑警太累了。”他的笑容忽然止住,“聽我說了這麽多,你是不是更擔心趙尤了?這趟渾水可不好趟啊,你說怎麽周思暢就找到了他呢?”

筱滿隨即說:“我也想不明白,他好像也想不明白。”

“他在警校畢業的時候是優秀畢業生?”

“你師傅沒和你說?”

林舍前就笑,筱滿道:“我推測他上學的時候找東西特別厲害,一開始周思暢可能是想找他來找延明明的,趙尤來雁城的時候,在周思暢的認知裏,延明明那時候應該還沒死。”

“沒死??這怎麽個意思?”

筱滿咳了一聲,林舍前道:“我都幫你打了個那麽大的掩護了,你還不相信我?”

“對啊,你幫我打那麽大一個掩護是為什麽啊?”

兩人都沈默了,互相看著,時不時眨一下眼睛,時不時喝一口酒,抽一口煙,可就是沒人說話。海潮拍岸,濤聲陣陣。良久,林舍前說:“檔案辦有個冷案小組你知道吧?成立還不到三年,對外公開的組員有三個人。”

他指著自己:“我是我們書記欽點的不對外公開的組員,當時把我從刑警調過去也是為了這個。”他娓娓道來:“我們一直在整理和雁城這裏一個神秘的培訓班‘如何島’工作室有關的案件,其中涉及到洗錢,失蹤,殺人,具體我還不能和你一一透露。我們還懷疑,現有的警察隊伍裏有和這個工作室關系很密切的人,因此選擇了對組員身份保密的形式。”

筱滿說:“你們這個聽上去不像冷案調查啊,倒像內務調查啊。”

林舍前義正詞嚴:“警隊力量應該是用來維護社會穩定的,用來維持法治秩序的,而不應該成為某個特權的保護傘,我不敢說這世上有絕對的公平公正,但是起碼我們要保證警察工作的時候不會受任何勢力的影響和控制,而要以現有法律為著眼點,積極地去幫助合法權益受到侵害的人,如果可能的話,在執法的過程中,盡可能地去彌補現有法規的不足,保護任何潛在的受害人。”

筱滿聽到這裏,搓了搓眼睛,林舍前笑了:“是不是想到宣誓的時候了?感動吧?”

筱滿舉罐嶼*%汐(團|,隊喝酒,感嘆道:“你比另外那個轉文職的警察的覺悟高太多啦。”

“他都什麽覺悟啊?”

“好不容易別人公費請他來雁城,能不能吃上一頓海鮮小炒這種吧。”

兩人笑作一團。林舍前又說:“周思暢這次這個案子,我懷疑那個‘如何島工作室’在裏面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是刑偵那邊一旦涉及到如何島不是不查就是略過一些信息,我又不方便太直白地和刑偵打聽,我知道趙尤昨天去了如何島,你們有聯系過嗎?他有和你說過島上的事情嗎?”

筱滿說:“警察看他看得很緊,你應該知道的吧……就在他隔壁監視著他。”

林舍前嘆了一聲:“他是我關註‘如何島’以來知道的第一個,除了那些所謂的三年一期的學習班學員之後,第一個啊,上過他們海島的人。”

“三年以來都沒人上過島?”

林舍前點頭:“我感覺那裏像是一個封閉的小社會,與世隔絕,自有一套生活生存的法則。”他看著筱滿,“很多在我們的社會裏不合法的事情或許到了那裏就會被允許。”

筱滿搓搓胳膊:“聽上去像什麽邪教一樣。”

海風的節奏猛地亂了,他打了個噴嚏,說:“聽說明天要刮臺風?我看今天天氣還很不錯啊。”

“海邊的天氣就這樣,變天特別快。”

筱滿說:“我試試能不能混上那個島吧,或許那個島上有關於延明明案的答案。”

林舍前道:“那你要小心啊,”他起身了,道:“不早了,我先走了啊,有什麽事你直接微信我吧。”

他留下了大半罐啤酒,先行離開了。筱滿還坐著,直到看不到林舍前的背影了,他才也從海灘走開,回了自己的房間。尹妙哉就坐在房間裏的書桌前,面對著一臺筆記本電腦,耳朵裏塞著有線耳機,看到筱滿進屋,她取下耳機,認真道:“都錄下來了。”

筱滿摸出口袋裏的竊聽器:“還清楚吧?”

“還可以。”

“小靖呢?”

“還在浴室和老刑打電話呢。”尹妙哉指了下浴室。

筱滿走到床邊坐下,尹妙哉又說:“對了,你說的那個錦繡西服,百度上沒搜到什麽,我就架了梯子用谷歌搜了搜啊,是家香港本土的訂制西服店,挺低調的,在文人圈子裏比較受歡迎,2000年老板中風過世,無人接手,倒閉了,還上了新聞,2010年的時候,老板的孫子重新開店,說要振興家族手藝,弄了很多新的媒體渠道,開了個youtube帳號,定期更新一些制作西服的視頻,還弄了個網站,可以通過網站預約訂制,我已經發郵件過去問他們有沒有以前客人的名單了。

“還有啊,我搜的時候,搜到一本江添寫的回憶錄。”

“江添?”

“就那個武打明星,去好萊塢拍過電影的那個,他在回憶錄裏面提到過這家西服店,說這店是別人推薦給他的,他以前就愛買那種外國名牌,要麽就是去英國,去意大利訂制西裝,後來呢認識了一個叫善林老師的大師,文化人,推薦了這家西服店給他,他才知道香港也有手工這麽精巧的師傅,作的一點都不比外國裁縫差,還更顯亞洲人的身材,也是這個老師教了他不少為人處世的事,後來江添去好萊塢發展,第一部 片就在片場受傷了,差點癱瘓,也是每天和善林老師打電話才走出了低谷,重新振作了起來。”

說到這裏,小靖托著步子從浴室出來了,他的眼神亂飄,抓著頭發道:“剛才聽你說一半,你說你和趙尤見了面,你們討論出什麽了嗎?”

尹妙哉打了個響指:“那我們整理下案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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