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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上)趙尤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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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尤趕忙也伸出手。他和這位王老師握了握手,順便搭著王老師的手臂上了快艇。兩人互相看著笑著,許秀芬臉上也帶笑,快艇上還有個人,就是剛才趙尤遠遠看到的那黑皮膚男人,近看他的個子特別高大,得有一米九了,肌肉結實,穿了背心短褲人字拖,手腳都很大,他也在笑,笑得憨憨的。快艇上氣氛融洽,待到趙尤和王老師都坐下了,許秀芬示意那黑大個可以開船了。

附近海岸只有這一道棧橋,也只停著他們這一艘快艇,岸邊更是不見人跡。那黑色轎車孤伶伶停在沙灘上。馬達一發動,船行開,趙尤轉頭看向和他坐在同一側的王老師,露出了稍顯迷惑的神色,提高了音量和他說話,道:“所以……去參加培訓,”他比手畫腳,自己先改了口,“就是文化交流,思想碰撞的人都是兄弟姐妹,你們是他們的老師?”

王老師靠近了趙尤,道:“其實大家都是一個大家庭的一份子,老師嘛,只是一個稱呼,你到山東去,人人也都管你叫老師,也是大家對我們的敬意,大概是看我們年紀大吧。”

風大浪急,這位王老師說起話來的聲音卻很穩定,音量和快艇還沒啟程時,他和趙尤說話時保持一致,並沒有要與周圍的雜音拼個高低的意思。趙尤不得不挨近了他,好完整清晰地聽到他說了些什麽。他又問:“島上屬你們最資深嗎?”

說著,他拿出手機看了看,杭豐年沒回他的信息,信號正在一格一格消失。趙尤一笑,索性把手機收了起來。王老師回道:“算是吧。”

海風更大了,趙尤側臉回望,岸上的黑車已經成了個黑點,而前方並未見任何島嶼的蹤跡,海的遠處還是海,想必還有段路程。他插著褲兜,腋下夾著那檔案袋,眼睛被大風吹得瞇縫了起來,他閑閑和王老師搭話:“都種些什麽啊?”

“什麽?”王老師側耳傾聽。

“不是說自給自足嗎?”趙尤做了個耙地的動作。他看著坐在他們對面的許秀芬,她靠著快艇,眼睛也瞇了起來,人隨著船行搖晃,只有那船夫,海風未曾改變他凝視前方的模樣,他的大手穩穩抓著馬達的操作桿,一雙大腳抓著地上的拼接縫隙,身體也在搖晃,可腦袋卻一動不動。船上還放著兩把魚竿,一只空的塑料桶,堆著一捆綠尼龍線編織的漁網。

王老師說:“菜啊,土豆啊。”

“土豆?”

“對啊。”

“魚也是自己釣?”趙尤瞅著那魚竿說。

王老師笑了兩聲,點了點頭,說:“挖海膽,抓螃蟹,龍蝦。”

“這麽豐富?”趙尤的眼睛被海面上突如其來的反光刺痛,微低下頭,揉著眼睛問了:“6月10號上到9月10號是吧?”

“對。”

“怎麽選了這三個月啊?這這時候是雁城最熱的時候吧?”

“島上還好,一年四季溫度都差不多。”王老師說。趙尤擡眼看他,又揉了揉眼睛,快艇隨浪顛簸,他的目光在王老師身上顛簸。王老師又說:“也沒什麽特別的,當初來這裏的時候,證件執照之類的申請下來差不多就是6月10號了,當時有不少人跟著我們從香港來雁城體驗,大家體驗下來,覺得三個月的時間來進行一場集中的,關於自我方面的探究最合適。”

“中間還得有休假?”

“在對外部環境的態度方面,我們不是完全拋棄世俗和外界的一切,我們追求的是一種融合,一種包容萬物的境界。”

趙尤似懂非懂地聽著,接著問道:“您跟著許老師是一起從香港來的嗎?您也是香港人?”

“對,一起從香港來的,我有香港護照,算香港人嗎?哈哈。”王老師笑著說,“我爸爸媽媽,我的家族在得州。”

“您祖籍山東德州啊?怪不得您剛才說起山東,德州扒雞!”趙尤高聲說著話,豎起拇指,還頻頻看許秀芬,大聲說:“王老師老家的扒雞!”

許秀芬微笑著撫著頭發點頭致意。

王老師拍了拍趙尤,搖頭道:“美國得州!!”

趙尤錯愕,還很尷尬:“啊,您是美籍華人啊!”他還是豎大拇指,“您的普通話講得真好!”

王老師但笑不語了。許秀芬這時抓著快艇船沿站了起來,指著東南方一片金光閃耀的海面,說:“那裏就是了。”

趙尤就看到那地方金光閃閃的,只得在額前搭了個棚,遮住了不少陽光,這才勉強看到一座島嶼。快艇的速度緩了,船行平穩,海風也沒先前那麽狂放了,周圍偶爾能看到一些小艇,頭頂草帽的漁夫正在收網。

趙尤問道:“附近就這麽一座島啊?有名字嗎?”

許秀芬說:“不止一座啊,在後面,現在看不到,後面還有一些海島,都比較小,有的一漲潮就淹沒了。”

王老師說:“當地人叫它龜背島。”他和船夫說話,“小方,是吧?”

小方點了點頭,嘰裏咕嚕激動地說了許多,像是土話,趙尤聽不懂,張著嘴巴,很是迷茫。王老師就翻譯給他聽,道:“他說,他爸爸說,以前這一片有個很大的島,像個大烏龜,後來海水變高了,烏龜的腦袋先看不見了,永遠看不見了,後來烏龜的尾巴也不見了,一直沒再出現,現在就剩下烏龜的這個背,還有烏龜的右邊兩只腳和一點裙邊。”

趙尤邊聽邊點頭,聽完後問道:“那這些也都屬於你們這個貝特文化傳媒公司嗎?”

王老師笑了笑,說:“我們有正規的手續的,上了島可以覆印當時的買賣文件給你。”

趙尤扯了扯王老師的衣袖,小聲和他說:“許老師家裏一定很有錢吧?”

王老師還是笑,趙尤伸手摸風,靠在船上,似是在享受這愜意的時刻:“有錢人追求自我,創業的派頭就是不一樣啊。”

龜背島已經離他們很近了。島嶼中央那隆起的部分郁郁蔥蔥,一片雲朵擋住了太陽,趙尤清楚地看到島上的一個小碼頭,還有那碼頭兩邊停泊的兩挺舢板,另兩艘快艇和一艘小型游艇,那游艇的船身很高,戴遮陽頂棚,船身雪白,上面用藍色油漆刷著“如何島”的字樣。

到了碼頭前,小方拴好了快艇,先上了岸,趙尤他們三人跟著上去。許秀芬帶路,沿著那碼頭走著。趙尤看到有一艘小艇上放著一些紙箱,紙箱上都印有“如何島”的字樣,有的船上還蓋著擋雨的油布,看不出油布下面蓋著什麽。

王老師說道:“都是一些紀念品,每年都有不少熱心人資助我們,我們也會定期回饋一下這些捐贈人。”說著,那小方就跳上了一艘快艇,船搖晃了兩下,他穩穩站著,從一只紙箱裏摸出一個草繩編織袋,王老師走過去伸手接過那袋子,囑咐小方:“這只滿了就先送過去吧。”

小方點了點頭,開始解那快艇上的繩索。王老師把手裏的編織袋遞給了趙尤,道:“趙警官不嫌棄的話,帶一個回去吧。”

趙尤看著小方開了那快艇走了,道:“他走了那到時候誰送我回去啊?”

許秀芬說:“看出來您不太想出這趟公務了,才上島就想走了。”

趙尤撓撓胳膊,說:“這實在有些曬,船也坐得挺暈的……”

許秀芬笑著看他:“別擔心啊,島上會開船的人還有很多。”

趙尤就抓著那編織袋說:“這怎麽好意思,我都沒出錢啊!”

許秀芬說:“也沒什麽貴重的東西,就是些吃的和一些手工紀念品,果幹都是我們自己曬的,絕對純天然,無汙染。”

趙尤聽了,打開編織袋掃了眼,裏頭確實就是一些包裝好的果幹和一些編織手鏈。他抱著檔案袋和編織袋,更不好意思了:“真的不好意思啊。”

他們三人這時已經走下了碼頭,走在一片白沙海灘上了,遠處依稀能看到一些白白的墻。

王老師笑著問:“這不算收受賄賂吧?”

趙尤笑出了聲音,搖著頭,把檔案袋放進了編織袋裏,提起那編織袋看了一番:“這不會也是你們自己做的吧?”

許秀芬做了個搓草繩的動作,說:“是啊。”

王老師笑著捏了捏趙尤的肩膀,停下了腳步,說:“這裏就是平時大家學習的地方,葛俊婷應該在裏面學習冥想,我喊她出來,你稍等。”

那是一片樹林。他們停在了一片樹林前。王老師說完便走進了那樹林,一下就不見了蹤影。

趙尤有些傻眼:“在樹林裏學習?”他指著遠處的白色墻壁問道:“我以為那裏才是學習的地方。”

許秀芬說:“那裏是住宿的地方。”

趙尤說:“那是……露天學習?”

“算是吧。”許秀芬指了下邊上,領著趙尤也進了樹林,他們腳下起初是一條泥沙小徑,走了會兒,就走到了一些鵝卵石上了,再接著走下去,穿過一些芭蕉樹,出現在趙尤面前的是一座充斥著熱帶植物的小花園,花園中心設有一個石頭堆成的噴水池,周圍的花草顯然經過精心的打理和修剪,地上能看到鋪有許多巨大的芭蕉樹葉片,這花園裏長有很多高大的菩提樹。

“那些房子是你們自己蓋的嗎?”趙尤此時已經看不到那些白色墻壁了。

“是啊。”許秀芬在一棵菩提樹下坐下,盤腿打坐,這樹下還放有幾只木碗,散落著幾只淡黃色的雞蛋花編織成的花環。花朵還很新鮮。

趙尤跟著坐下,樹蔭下涼意明顯,他擦了擦汗,就聽到身後枝葉騷動,一回頭,看到兩個穿亞麻布衣服的年輕男人肩扛著兩大串香蕉走了出來,他們和許秀芬點頭致意,也沖趙尤微笑點頭,不一會兒又有幾個女人走過,手裏不是捧著木碗就是扛著鋤頭,或是背著個編織背簍。這些人都穿著制式統一的衣服,神情也都相似,有男有女,有年輕的,也有中年人,有華人,也有白人,棕皮膚的人。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只是沈默地微笑著打招呼。沒有人在看到趙尤時露出意外或者驚詫的神色,好似他是他們的朋友、熟人,好似他原本就是他們的一份子。所有人都是那麽的友善,充滿親和力。

趙尤說:“你們這裏還挺國際化的。”

許秀芬說:“這些都是志願者,簽證手續都是合法的,您需要他們的護照覆印件去大使館和海關查詢相關出入境信息嗎?”

趙尤笑了笑:“這裏挺像度假村的。”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真好。”

空氣中有一股葉綠素在陽光下被烘烤至沸騰的焦味。

趙尤看了看面貌平靜的許秀芬,拿出了手機作勢要拍照,許秀芬立即制止了他,道:“抱歉,趙警官,我們這裏是禁用手機的,”她看了看左右,“實在是怕來學習的兄弟姐妹們看到手機,難免想起外界的生活,無心專註自身。”

趙尤點了點頭,表示理解,那許秀芬仍看著他,趙尤笑著把手機交給了她。許秀芬收起他的手機,說:“暫時替你保管。”她忽然起身,走向花園中間的噴泉說:“來這裏的志願者裏有學過建築的,其實材料都很簡單,我們還有個玻璃工房,就在那裏。”她隨意地往樹林裏一指。

趙尤還坐在樹蔭下,問道:“該不會家具都是自己做的吧?”

“其實一旦擯除了很多不必要的雜念之後,人生活中需要的東西很少。”許秀芬道:“你會發現,你需要的只是關註在當下。”

趙尤笑了笑,從編織袋裏翻出了一包芒果幹,拆開來吃了一片,道:“1999年的時候你們來這裏搞專註自我的學習,那你們的思想很前衛啊。”

“在香港我們就開始專註這方面的普及了,善林老師的思想是走在時代尖端的。”

“善林老師?”

許秀芬朝趙尤招了招手,趙尤起身走去,許秀芬帶著他踏上一條羊腸小徑,走了得有十來分鐘,他們才脫離了高大的蕨類植物的簇擁,來到了一座涼亭前,許秀芬在涼亭前合十了手掌,長籲出一口氣,目光崇敬,望著那涼亭說道:“善林老師是我們大家的精神導師。”

趙尤往那涼亭裏一看,裏頭豎著個木頭的人像,沒有上色,似是手工雕刻的。雕的似乎是個國字臉的男人。木像腳下像是刻有一些文字。

“十年前一場意外帶走了他。”許秀芬沈沈地嘆了一聲,趙尤才要擡腳進涼亭仔細看看這個善林老師和他腳下的文字,聽得身後響起王老師的聲音:“趙警官,秀芬,你們在這裏啊。”

是王老師帶著葛俊婷來了,那葛俊婷身著寬松的亞麻衣服,腳踩布鞋,疑慮重重,見到趙尤就問:“你是警察?不是啊,警察找我幹嗎啊,10號那天,我又沒去過延明明家。”

趙尤笑著看她,道:“你別緊張啊,據我所知,王老師和許老師這裏,這一次就你和延明明兩個女學員,我想,女孩兒和女孩兒之間還是比較有共同話題的,就想和你了解一下,她有沒有和你聊過些她家裏的事情,最近有沒有什麽不愉快的經歷,得罪過什麽人。”

葛俊婷用手扇風,不耐煩地說:“我不知道啊。”

王老師說:“去涼亭裏說吧。”

四人就都進了涼亭,葛俊婷還是沒什麽好臉色:“她能和我說什麽啊?這次確實就我們兩個女的,不過女的也不一定和女的比較有共同話題吧?”

“那她平時和誰關系比較好啊?平時休息的時候,或者你們有沒有做什麽小組活動,她都和誰一組啊?”趙尤問道。

葛俊婷舔了舔嘴唇,遲疑地嘟囔著:“和誰關系比較好啊……”

這時,那小徑地方向跑過來一個年輕男人,趙尤一眼就認出了他,正是葛俊華。他穿得和自己的姐姐、還有先前在那花園裏穿行而過的男男女女一模一樣,手裏捧著一張巨大的芭蕉葉,那葉片中央的凹陷裏蓄了一些水,他跑進了涼亭看著王老師道:“王老師,這葉子它……”他瞥見趙尤,眼珠一轉,道:“有新同學啊?”

芭蕉葉裏的水撒了一半。

葛俊婷跳到了一邊:“你小心點啊!”她說:“什麽新同學啊,是警察!”

趙尤吞下嘴裏的芒果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自我介紹:“延明明案的,姓趙。”

葛俊華還捧著那葉子,瞅著趙尤道:“啊?怎麽沒見過啊?這你們要來也不通知我一聲,是又來找我了解情況的吧?”

葛俊婷附和:“對啊,你是不是搞錯人了啊。”

王老師笑著看趙尤,接過了葛俊華手裏的芭蕉葉。許秀芬說:“這是新加入專案組的趙警官,青市來的。”

“青市?”葛俊婷和葛俊華異口同聲,葛俊婷戒備地打量趙尤:“青市的警察湊什麽熱鬧啊?”

葛俊華也很奇怪:“對啊,青市和雁城……都不是一個省的吧?”

趙尤說:“我這裏的情況比較覆雜,不過我現在確實是雁城延明明案專案組的成員,”他又拿了一片芒果幹,在涼亭裏找了個位置坐下了,說:“我就是來了解下延明明在這裏學習時的一些情況,完整下我們整個案件的邏輯鏈,既然葛先生來了,不然您一起?”他笑著看涼亭裏其餘四人,“大家一起吧,要是我問的事情,有人想不起來了,大家還可以互相幫著回憶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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