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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上)趙尤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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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一樓,一走進公安局前廳,趙尤就又看到了先前那個跟著杭豐年一塊兒去青市,隨身帶著單反的年輕警察成駿了。前廳大門敞開著,外頭黑黑的,闃無一人。成駿穿了身便服,仍舊拿著臺單反,他看到杭豐年和趙尤,和他們揮了下手,指著一處放了幾盆長得很茂盛的芭蕉和綠霸王的角落說:“杭隊,您看那裏可以嗎?有點色彩,拍出來應該不錯。”

外頭還很安靜,沒有一點聲息。

那些闊葉植物的枝條碰觸不到的白墻高處松垮跨地掛著兩道紅底黃字的橫幅:“攜手共建文明雁城,重拳打擊違法犯罪”,“警民合作,保一方平安。”

杭豐年一把攬住了趙尤的肩膀,道:“拍個照再走吧。”

趙尤問了聲:“又拍啊?”

杭豐年拉著他去了警容整理鏡前,又是幫趙尤拍衣服,又是幫他收拾頭發,他道:“小趙,我看你們內部考核,你轉政治部的事,你這儀容給你加了不少分吧?你們拍宣傳片,要上個電視啥的,沒少找你吧?”他道,“你也別擔心了,我看過一陣你就又能告別單身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說是吧?”

趙尤嘿嘿笑,也幫著杭豐年整理儀容,道:“杭隊,您這一看就是很有精氣神的幹警,群眾見了都特別放心的那種。”

杭豐年嘴角一歪,拍了下他,瞅著鏡子裏的倒映,自己給自己整了整衣領,道:“哎呀,我們市局難得有別的城市的同僚來協助破案,機會難得,機會難得啊,多拍點照留念。”

趙尤笑了笑:“那我該換身制服啊。”

杭豐年也笑,瞥著他,捏了兩下他的肩膀:“沒事,沒事,很好,你這樣就很好了。”他提了提氣:“來,來,挺胸。”

趙尤便也跟著提氣,挺胸,杭豐年踢出了個正步,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了那兩條橫幅下,那些綠植前,稍息,立正,手貼褲縫,站得筆直。趙尤不太好意思了,小跑著跟上,道:“不瞞您說,我是校樂隊的,這正步我還真踢不來。”他感慨稱讚,“您這踢得真不錯,我們詹隊和您差不多歲數,他都荒廢啦。”

杭豐年笑著看他,一舉一動都變得板板正正地:“來,來,我們握個手。”

趙尤便伸出手,兩人作握手狀。“哢擦”。成駿按了快門,杭豐年看了看鏡頭,又用雙手緊緊包住趙尤的兩只手。“哢擦”“哢擦”。成駿一連拍了好幾張照片。這還沒完,高長青從樓上下來了,她的頭上多了頂警帽,進了前廳,也去鏡子前整理儀容。成駿便朝她走了過去,和她小聲說起了話,還給她看單反。那杭豐年這時搭起了雙手,沖趙尤笑了笑,望向了大門外。趙尤轉身摸了摸近旁的一盆芭蕉的葉子,道:“室內潮濕,這芭蕉長得好啊。”

杭豐年笑著應聲,趙尤蹲下了摸了摸幾盆綠霸王裏的土,泥土濕潤,夯得很實。不過比起那些高大茂盛,渾身肥綠的芭蕉來,這些綠霸王的個頭顯得有些矮小了,葉片也是稀稀松松,像是還沒完全長開。

趙尤道:“一天澆幾次水啊?搬去新樓的時候也要一起搬過去嗎?”

“搬啊,一起搬啊。”

“聽說綠霸王能凈化空氣,吸甲醛。”

“啊,對,對。”

兩人閑談間,那高長青和成駿從儀容鏡前走開了。他們看著趙尤和杭豐年比劃起了遠近距離,還不時透過鏡頭輪流看著什麽。他們仍舊小聲交談,趙尤只能聽到悉悉索索的換氣聲。很快,杭豐年被高長青叫了過去,只見他一會兒用手指比劃出一個方框,瞇起一只眼睛瞅著趙尤,一會兒往後退兩步——成駿和高長青跟著後退。杭豐年的嗓門比較大,但是趙尤也僅僅只能聽到三人說著“站位”“動作”之類的字眼。

公安局的夜晚靜悄悄。

趙尤打了個哈欠,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以“延明明,精英培訓班”為關鍵詞搜索信息。一些視頻新聞跳了出來,有電視臺短訊,也有視頻博主的分析視頻。趙尤點開了一個分析視頻,他的手機裏突然響起一個很激動的男人的聲音,男人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如何島工作室啊……”

細碎的換氣聲停下了,趙尤跟著呼吸一窒,手忙腳亂地關了視頻,一擡頭,杭豐年和高長青都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趙尤收起了手機,尷尬地朝三人揮手:“一時好奇,一時好奇。”

一股濡濕的草席味從外面飄了進來,高長青一拍手,說:“那我們拍一張合照,大家就都回去休息吧,好吧,來,來。”

她和杭豐年同時朝趙尤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夾住他,杭豐年小聲叮囑:“小趙,看鏡頭,笑一個。”

高長青不茍言笑:“挺胸擡頭啊。”

趙尤挺胸擡頭,對著成駿手裏的相機鏡頭微笑。

拍完這張照,還是杭豐年帶路,領著趙尤出了公安局,他開車,說:“找了個離看守所挺近的賓館,開過去四十多分鐘吧,你要是困了,你就先睡會兒吧。”

他長籲短嘆:“小趙,真的挺不好意思的,大老遠把你拉過來,你說你什麽也不知道,還被當成犯人審了一通,咳……”

趙尤說:“沒事,高隊也是走正常程序,我這裏肯定是積極配合。”

杭豐年往外一指:“吃點東西嗎?宵夜?”

馬路兩邊全是一些掛著海鮮大排擋招牌的飯店,紅色的飯桌和塑料凳擺到了人行道上,店裏的燈開得很亮,每家飯店門前都擺著好幾只玻璃大水缸,每家也都坐著幾桌食客。非機動車道上停滿了小轎車,幾個光膀子的男人聚在一輛車前打撲克,還有一些人圍著他們看。

趙尤說:“不吃了吧,挺困了,”他問道:“您是雁城人吧?”

“是啊。”

“高隊也是?”

“我們局裏挺多雁城人的,這裏吧,外地考過來的少,都喜歡去北面,西面。”

“我覺得這裏挺好的啊,晚上挺安逸的,剛才從機場開過來,也沒堵車。”

“是,特別安逸,堵車那是肯定沒有的,”杭豐年侃侃而談,“你知道吧,我們雁城那治安水平在全國都是名列前茅的,你別看這裏GDP啊,人均收入不行,這個治安沒得說,就附近幾個省市吧,走私的走私,販毒販人的抓都抓不完,我們雁城,這些都沒有,我們主要是發展旅游業,你說要是有那麽多偷雞摸狗的事,游客還來嗎?”

“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對吧,就是這個理!”杭豐年唾沫亂飛,“老百姓那都是安安靜靜生活,本本分分工作,安居樂業,你別看這裏好像沒什麽娛樂,挺荒涼的吧,你往海濱浴場去,那裏就熱鬧了,酒店裏什麽都有,酒店還連著商場,自己還開影院,還有高爾夫球場,網球場,還有什麽溫泉會所,你不住酒店你也能去那裏消費,你看啊,西美華就有個自己的商場,文華,希爾頓,香格裏拉都有他們自己的特色,全國第一家五星級酒店,甚至六星級酒店那可都是在我們雁城。”

“六星級酒店?我還以為只有迪拜有呢,雁城就有?”

“對啊,有,有,還不止一家呢,雁城的海岸線那可是東亞第一 。”杭豐年不無自豪地豎起了大拇指。趙尤連連點頭:“對,對,我就聽說雁城的海景特別美。”

“你往這裏看……”杭豐年打了把方向,突然換線,右轉進了黃金海岸大道,說,“看到前面很亮的一串了嗎?那就是海濱浴場的霓虹燈,我們今天來的時候還太早,天還沒完全黑,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你坐飛機就能看到,在天上看啊,就和一串珍珠項鏈似的。”

趙尤道:“那我真是沒見過,不怕您笑話,我除了辦案出過青市,就沒正正經經去過多少地方見過市面。”

杭豐年聽了,一拍方向盤:“走,帶你去看看。”

“海濱浴場?”

“去看看我們這裏的六星級酒店!”杭豐年哈哈大笑,“住那裏我們的經費肯定是不夠了啊,我們就兜兜風,過過眼癮。”

趙尤興奮地說:“過過眼癮那也不錯!”

他便摸出了煙盒和打火機,點了根煙遞給杭豐年,杭豐年接過煙,放下車窗抽煙,趙尤又點了一根煙,自己拿著。杭豐年把冷氣關了,兩人吹著風抽煙。

風裏的鹹腥味越來越重。他們離海很近了。

當黃金海岸大道上出現“海濱浴場”的路牌時,趙尤就看到了路邊的文華酒店的招牌,杭豐年一邊開車一邊給趙尤介紹:“文華邊上就是卡爾頓,對面是香格裏拉。”

各大酒店度假村只在主幹道上掛出一個指路的招牌,真容都躲在路邊的椰林後頭。夜間只能透過樹林縫隙依稀望見一些發黃的燈火。這裏的馬路上異常冷清,寬闊的四車道馬路上只有他們這一輛車。高大的椰樹在海風中發出陣陣娑響。

杭豐年又一指:“喏,六星酒店,西美華豪美度假村。”

趙尤一看,看到的也只是西美華的指示路牌:“右轉1km,西美華豪美度假村。”

他問道:“您剛才說不止一家吧?”

“對啊,喏,就對面,那片工地,看到沒有,正翻新呢,以前是我們這的第一家六星酒店,叫德惠山莊,現在改叫什麽雞酒店了。”

“雞。”

“就英文那個。”杭豐年在空中比劃。

“哦,G啊。”

“對,對,德惠的大老板兒子的主意,這酒店現在歸他管。”

趙尤看著圍了工地一圈的三合板上噴繪的新潮的塗鴉畫作,似乎都是以字母“G”為主體的創作。工地上還亮著燈,光芒如同白晝,吊車,起重機也還在工作,汽車經過工地時,能清楚地聽到搬運建材的雜音。

三臺高聳的塔式起重機上都掛著一模一樣的標語:葛氏集團,打造雁城的美好未來。

趙尤道:“這得多久才能翻新好啊?”他指著不遠處的西美華說:“這麽晚了還開工,不會影響西美華的客人嗎?”

杭豐年扔掉了手裏的煙頭,關了窗,道:“年底吧。”

他沒再說話,趙尤草草抽完了手裏的煙也關上了窗戶,他們這就兜完了這一片酒店度假村紮堆的海灘風景區了,趙尤哈欠連連,和杭豐年搭了幾句話就在車上睡著了。杭豐年叫醒他時,車已經停在了一家叫四季春的連鎖快捷酒店門前。趙尤下了車,從後備箱拿了行李袋,揉著眼睛跟著杭豐年進了酒店,辦了登記入住,杭豐年在大廳就和他道別了,說:“那我先走了啊。”

“麻煩您了啊,那明天見啊。”趙尤眼皮打架,口齒都有些不清楚了,他看著房卡說,“九樓是吧?”

“是六樓,拿倒了。”杭豐年過來指著房卡說,“601!你上了樓一直走一直走就是了,到底,最裏面一間。”

“哦哦。”趙尤笑了笑,指著電梯說,“那我先上去了啊。”

杭豐年和他約定:“明天早上七點我來接你啊。”

“行,好。”

此時已經是淩晨一點了,趙尤睡眼惺忪地摸進電梯,靠在電梯裏又瞇了會兒,到了六樓,走到底一看,601一邊就是墻,另一邊是603。趙尤進了屋,扔下行李袋,倒頭就睡,約莫兩個小時後,他醒了,開始收拾行李,經過窗邊時,他瞥了一眼,雙層窗簾沒拉嚴實,漏了一道縫,能看到在樓下那清靜,不見半個人影,也沒有車往來的馬路上,一輛本地牌照的藍色帕薩特顯眼地停在了酒店對面的一間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還能看到酒店樓下那只能容下四輛車的露天停車區停了兩輛外地牌照的吉普車,車身上沾滿了泥漿,另有一輛鄰市牌照的白色寶馬,也有些臟了。趙尤從窗邊走開了,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他開了花灑,水溫調得很高,坐在馬桶蓋上點了根煙。他慢騰騰地抽煙,熱蒸汽迅速擴散開來,轉眼氤氳籠罩了整座浴室後,趙尤掐了煙,看了屋裏一圈,他發現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裏有一個紅點一閃一閃的。他匆匆洗了個澡,打電話叫了客房服務,口齒不清地說:“下碗面條,你們有什麽面就下什麽吧,送到603,趕快啊。”

掛了電話,他又在床上躺下了,發出輕微的鼾聲。約莫十來分鐘後,外面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敲門聲,那敲門聲離他很近。接著就響起了開門的聲音,一個男人粗聲粗氣地說道:“是隔壁叫的。”便關上了門。

趙尤繼續打鼾,繼續躺著,片刻後,有人來敲他的門了,一聲,兩聲,趙尤沒動,敲門的人開始用對講機和人對話,道:“你看是不是601叫的,你打一下電話,媽的,我送到603,603說是601叫的,你快點看一看。”

過了會兒,床頭的電話響了,趙尤接起電話,電話那頭的女前臺客氣地問他:“先生,是您叫的客房服務,一碗面條是吧?”

趙尤坐了起來,看了看手機,說:“是啊,都多久了,快半個小時了吧,你們怎麽還沒送過來?”

“您給開一下門,我們的服務員敲了很久門,您都沒答應。”

“是嗎?我什麽都沒聽到啊?”趙尤掛了電話,下了床,抓著頭發去開了門,那等在門外的年輕男服務生很不耐煩地問他:“你叫的面條啊?”

“啊,是,怎麽這麽久才來啊?”趙尤看著服務生端著的托盤裏那漲成一團的面條,也不耐煩,“我這面條都陀了,怎麽吃啊?”

“大哥,你是601,不是603,你自己報錯房號了!”

趙尤往603看去:“我報錯房號了?”

服務生把托盤塞給他,趙尤嘟噥著:“還好603的人沒拿,不然我沒吃上面,還要被記上一筆。”

服務生翻了個白眼就走了,趙尤拿著面條進了屋,開了電視,坐在電視機前不情不願地吃那碗泡了很久的面條,吃兩口,玩玩手機,刷刷微信。吃到一半,他搜了搜“延明明 如何島工作室”,搜索引擎才跳出來結果,他的手機就顯示“電量過低”,他唉聲嘆氣地翻行李袋,找手機充電線,咕噥著:“如何島?什麽名字啊……不管了,和案子也沒關系,睡了睡了。”

他把手機放在了床頭充電,就又回到了電視機前,皺著臉邊看電視邊吃面條,一碗面終於吃完,他設了個鬧鐘,便關了燈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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