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中)筱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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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滿睜開眼睛,屋裏很亮,他把放在床頭櫃上的電子鐘轉過來一看,四點十分——他在床上閉目躺了兩個小時。天還沒亮,房間裏那一整排落地窗的窗簾全拉著,他能聽到海潮拍岸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仿佛永無止息。

房間裏的燈全開著,筱滿坐起來,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看了看那只鐘,才過了兩分鐘,四點十二分。還有兩小時四十八分鐘才到七點。天不知道什麽時候會亮。他下了床,光著腳去吧臺,倒了一瓶礦泉水進去電熱水壺裏,按下開關燒水。

他把電視機打開了,屋裏熱鬧了起來,衛視臺正重播一檔綜藝節目,男星女星扮醜演臟,歡聲笑語不斷。筱滿走到書桌前推了下筆記本電腦外連的鼠標,電腦屏幕亮了,輸入用戶密碼,回車,一進入操作界面他就看到了一張地圖,一個紅點定位在雁城東市路58號的四季春快捷連鎖酒店。紅點一動不動。

四點十六分。

筱滿坐下了,找到了一個名為“錄音紀錄”的文件夾打開來,裏頭僅有一個音頻文件,標題為“20180814雁城公安局”。他點開音頻,一個女人的聲音先響起,女人聽上去態度謙和,語調不疾不徐的:“小趙啊,你呢,別想太多,我們真的不是拿你當犯人審,要真打算審你,就帶你去新大樓了,其實現在辦公,處理案件都在新大樓了……”

筱滿拖著進度條,跳到了一分鐘後,趙尤的聲音響起來了。他的態度也是很謙和的,他說:“理解,肯定理解,二位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我肯定是知無不言。”

筱滿把電腦的音量調高了,向後仰著看著電視,聽音頻,抽煙。這音頻裏還有一個男人也會說上幾句,這個男的筱滿見過,認得他的聲音,男人是雁城公安局搞刑偵的杭豐年。杭豐年和趙尤都管那女人叫“高隊”。筱滿咬住煙,點開了一個打開的網頁,這是一個名為“高長青”的女警的百科資料頁面。雁城公安局就這麽一個姓高的女隊長,正式職稱是刑偵支隊長。

水開了,筱滿去泡了杯茶。四點二十分。

他貓在書桌前抽煙,喝茶,瀏覽網頁,高長青的百科頁面上只是羅列了她的一些個人信息,她是雁城本地人,74年生,畢業於海省警察學校,本科偵查學,碩士專業刑法學,著有不少關於犯罪心理和偵查問訊的論文,乃是雁城公安局的刑偵骨幹,多次前往其他省市學習,開設講座。網上除了一些她發表過的論文節選,參加一些座談會的照片之外再沒其他信息了。

筱滿接連點開了其他幾個標簽頁,有搜索引擎給出的關於“如何島工作室”的搜索結果,每一條他都點開看過了,關鍵字匹配度最高的一個搜索結果是“必答”上的一個提問,一名匿名用戶在2015年8月的時候發起過一個提問“有人知道如何島工作室這個精英培訓班嗎?”

沒有一個人回答,點擊率倒不低。

除了這個問題,搜出來的其他東西要麽是“雁城周邊十大海島旅游攻略”,要麽是“如何在荒島上生存”。筱滿喝了半杯茶,點開微信,找到小靖。小靖最後發給他的信息一條是:“我查了查,要麽是那個培訓班很保密,要麽是那個做視頻的人胡編亂造,根本沒這麽個工作室,他瞎編的。”

另一條是:“人又不是趙尤殺的,他們就找他問問話吧,不至於拿他怎麽樣吧?”

筱滿陷入了沈思,看著電視抽煙,綜藝節目裏還是充斥著笑聲和古靈精怪的音效,片刻後,他的目光又落在了筆記本電腦上。四季春裏的那個紅點還是沒動過。筱滿找到一個“外企女高管參加精英培訓班後神秘失蹤,殺人的竟然是比她大二十歲的老公?(下)”的標簽頁點開,這是個視頻網站的頁面,他點了播放,孰料那播放器卻跳出來一條提示:親愛的友友,該視頻已下架哦。

筱滿刷新頁面,整個頁面都消失了。筱滿立即坐直了,微信小靖:昨天那個視頻下架了,能恢覆嗎?

他又在視頻網站上搜索上集,也找不到了。

過了許久,小靖那裏沒有動靜,筱滿嘖了嘖舌頭,刷新了下搜索關鍵字為“延明明”的搜索界面,她的資料就比高長青豐富多了。1971年生,青島人,學廣告出生,在港島入行酒店管理,於00年進入西美華酒店管理集團,當時西美華作為國人開辦的高級酒店在湧入中國市場的外資力量的包圍之下已經日薄西山,正是延明明以一己之力挽救了西美華,西美華的創始人鮑中華收她為義女,2012年鮑中華去世,延明明為其擡棺,葬禮致詞順序甚至在其子女之前。

至於她的個人生活也一直被人所津津樂道,有人說她其實就是鮑中華的情婦,也有人說她是鮑老板的私生女,還有人說她至今未婚,和手下一名經理長期保持情人關系。也有人在八卦論壇上爆料過她於2013年和一個年紀足夠當她爸的老頭結了婚。近日周思暢去公安局自首殺妻,這個爆料再次被好事的網民挖掘了出來,許多人紛紛詢問詳細,但那個爆料人直到今天都沒再出現過,作出任何回應。

周思暢的年紀確實可以作延明明的父親了,關於他的信息,網上並不多,筱滿聯系了晏伯遠才得知了一二。周思暢以前在首都北區派出所做刑警,大學畢業,本科心理學專業的,當上刑警後辦過不少案子,其中更創下了三天之內破壞兩起殺人案的紀錄,不過當了一年刑警後,他就因傷退居了二線,一邊作後勤一邊考了人民公安大學的訴訟法學碩士,主要研究方向是偵查學,拿到碩士學位後,他就去了中央刑事警察學校,也就是趙尤和晏伯遠畢業的院校做了講師。

綜藝節目重播結束了,補腎的藥水,補腦的藥丸,補心的藥片輪番登場。海潮聲還是很清晰,一根煙抽完了,筱滿又點了一根。

有人來敲門,筱滿起身去開門,那拿著兩頂遮陽帽的尹妙哉便進來了。遮陽帽都很巨大,一頂藍的,一頂紫的,尹妙哉穿的是一件藍紫色花紋的雪紡上衣,配牛仔熱褲,手機插在褲兜裏,冒出一大截。她問筱滿:“你說哪一頂比較搭?”

筱滿說:“藍色的吧。”

尹妙哉便站在了玄關的等身鏡前試戴那頂藍帽子,她瞥了眼筱滿:“別擔心,趙尤能有什麽事啊?人不是他殺的,他和那個老周也好久沒聯系啦。”

筱滿說:“我不是擔心他。”

“你不擔心他啊?”尹妙哉扭頭一看他,咂了咂舌頭。

筱滿笑了出來,尹妙哉換了那紫色的帽子試戴,人湊在了鏡子前,指著嘴唇說:“還是我換一下口紅的顏色,這個顏色會不會太重了?不太適合海邊?”

她的話音才落,屋裏同時響起了兩串手機鈴聲。她直呼:“嚇死人了。”

筱滿去拿了手機一看,小靖發了個視頻電話的邀請過來。那邊尹妙哉舉著手機往屋裏走過來,指著書桌說:“架那裏吧。”

她拖了一張椅子到了書桌前,和筱滿坐在一起,兩人把兩臺手機架在筆記本電腦前頭,他們都收到了視頻通話的邀請,尹妙哉面對的是刑天翔。

小靖和刑天翔幾乎一起出現在視頻畫面裏,小靖戴著副大耳機,側身對著鏡頭,人正盯著兩臺電腦屏幕,他的手機像是架在架子上的,畫面很穩。刑天翔則是手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鏡頭有些晃。

小靖不鹹不淡地問道:“你們今天什麽安排啊?潛水還是騎馬啊?”

“騎馬?”筱滿說,“海灘上騎馬?”

尹妙哉拿了一本菜單說:“我們叫客房服務吧?現在這個點自助早餐都還沒開呢吧,”她低頭翻看菜單,“有騎馬啊,海灘上騎馬啊,還能騎進雨林裏呢,就酒店後面不是有一片雨林嘛。”

尹妙哉還說:“我報了潛水班,七點我們就得走了,得墊墊肚子啊。”

“我們?”筱滿說。

尹妙哉拱了拱筱滿:“對啊,給你也報了,你說你來一趟雁城,說不定還能考個潛水證回去呢。”

筱滿撐著臉頰看菜單,說:“我有潛水證啊。”

“啊?”尹妙哉擡眼看著筱滿。

小靖又說了:“視頻沒法恢覆啊,看樣子像是上傳的人自己下架的,誒,我說筱大偵探,你就別愁眉苦臉了,趙尤能有什麽事……靠,老k886你他媽是不是個掛比!!”小靖猛地摔了鼠標,從電腦椅上跳了起來。

刑天翔扭頭往一邊看,說道:“你能不能小點聲,你媽還在睡覺呢。”

尹妙哉和筱滿互相看了看,尹妙哉噗嗤笑了出來,吐了吐舌頭,繼續看菜單,筱滿無奈地搖頭,也笑了笑。視頻裏,小靖氣呼呼地吃了一大口軟糖埋怨起了筱滿:“你一大早的看什麽呢?吵死了,開會的時候能不能別搞什麽背景音樂,你以為我們這錄抖音呢?非得嘰裏咕嚕有個人唱歌啊??”

筱滿關了電視,小靖還不滿意:“你說你們,趙尤又沒幹什麽傷天害理,違法亂紀的事情,就是找他了解了解情況,你們還屁顛顛地跟去雁城,他都多大的人了……”他一斜眼,看著自己的電腦又說,“誒,你們要這麽擔心,幹嗎不去這個什麽四季春也開一間房間啊?近距離貼身追蹤觀察啊。”

尹妙哉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黃金海岸這一片的房間暑假的時候多難訂吧?我這還是兩間海景房,我給那個金卡管家打了好幾個電話,加上我又是洲際的老顧客才弄到的。”

“我去,搞半天是大小姐來度假的是吧?”小靖不以為然,“這有什麽難的,我寫個程序分分鐘給你刷到單。”

“對啊,來度假啊,來雁城看中國最美海岸線不行嗎?國家地理人生中必去的一百個地方之一啊。”

筱滿看著刑天翔說:“不知道,我總感覺不太對勁,雁城公安是不是逼得有些太緊了?”

刑天翔頷首,道:“我查了查,雁城這裏三個月前發生過一起類似的案件,一個男的說自己喝多了殺了老婆,去公安局自首,公安找了找,沒找到屍體,一查才知道,那男人的老婆因為男人喝多了家暴她,躲去了朋友家,公安就調解了下,就把男人給放了,結果沒幾天,這男的把老婆,還有岳父岳母都給殺了,自己自殺,這案子一出,輿論嘩然,雁城公安局成為眾矢之的,可能這就是這次案件,他們這次才那麽緊張吧,周思暢和趙尤非親非故,隔著十萬八千裏,他去公安局自首,第一個要見的不是律師,不是親人,卻是趙尤,確實很值得人懷疑,這次這個案子要是再搞砸了,再出一點紕漏,估計一些人的烏紗帽就保不住了。”

尹妙哉突然拿了那兩頂遮陽帽問小靖:“你說藍色的好看,還是紫色的好看?”

小靖瞪眼:“不是,你去潛水還要戴遮陽帽啊?”

“我又不是出了酒店就直接跳進海裏去,不得走去碼頭,不得坐在船上等船開到能潛水的地方?”

“那才幾步路啊?”

筱滿喝了一口涼了的茶,刑天翔又道:“還有一件事,周思暢是中央警察學校的,雁城這些警察大多都是海省警察學校畢業的。”

小靖瞄了一眼鏡頭,不無譏諷地說:“我們這劇本從刑偵改官鬥了?”

尹妙哉低頭看帽子,猶豫著說:“不然還是紫色的吧……這個藍色好像和我身上這個藍不是很搭。”她又說:“點個海鮮粥還是吃西式的?歐陸早餐?法式吐司?”

刑天翔道:“但是他們雁城檢察院的二把手耿辛茹,和周思暢是同一個導師帶出來的碩士。”

小靖道:“我媽再有半個小時就起了,你是不是該出去買豆漿油條了?”

刑天翔低頭看手表:“那你要吃點什麽?”

“我再打一盤就睡了。”小靖重新戴上了耳機,嚼著軟糖說道。

“今天不是你遛吉祥嗎?”

“我?”

“昨天你自己和它說的啊。”

尹妙哉一會兒看兩眼手機,一會兒看菜單,和筱滿說:“我看這個歐陸早餐好像還可以,你看看大家拍的照,是不是還可以?”

筱滿瞥了眼她手機上的照片,才要說些什麽,那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裏傳出“嗞啦”一聲,接著響起水聲和一些細微的響動。刑天翔皺著眉問道:“什麽聲音啊?”

小靖打了個哈欠,說:“那我再開一盤,老刑你等我和你一起下樓吧。”

尹妙哉指著菜單上的菜品介紹說:“這個法式吐司用的是加拿大進口的楓糖漿,黃油用的是……”

趙尤的聲音響起:“杭隊,早啊。”

刑天翔的眉心一跳,抓著手機起身就站了起來,道:“你們在趙尤身上裝了竊聽器??”他大步走到了一扇木門前,砰砰敲門。

尹妙哉和筱滿的手機裏不約而同都響起了敲門聲,小靖嚷嚷著:“你冷靜點行嗎?”

刑天翔說:“這要是被雁城公安發現了,趙尤怎麽說得清?你們也說不清!這是犯法的!妨礙司法公正知道嗎??”

小靖辯道:“我沒有在他身上裝竊聽器!我就是從一個優惠券鏈接開了個後門,鏈接一點開,就自動啟動了趙尤手機的麥克風,絕對不可能被發現!”

“你開門!”

狗吠聲插入了進來。

“你小點聲!”

“你開門!快點!”

“吉祥!”

尹妙哉溜開了,去打客房服務的電話:“您好,我這裏想要一份法式吐司早餐,一碗海鮮粥。”

趙尤問道:“那我們現在去看守所?”

刑天翔說:“你開不開?”

小靖劈劈啪啪打鍵盤:“個掛比,看我一把帶走你!”

杭豐年提議:“樓下吃個早飯吧,自助的,包在房費裏的。”

趙尤問他:“您吃了嗎?”

“我吃過了。”

“那我就不了吧,路上買個咖啡就行了,早去早回,不耽擱時間了。”

聽到這裏,筱滿發出“噓”的一聲,所有人瞬間都安靜了下來。

“汪!”狗又叫了一聲,刑天翔抱起了一只小狗,輕輕撫摸它的脖子。

尹妙哉掛了電話回來了,小靖拿下了耳機,小狗安靜了,刑天翔舉起手機,看著鏡頭,吞了口唾沫。

又一個海浪撲來,落地窗外透出藍色的天光。

刑天翔先開了口:“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小靖摸著下巴,眼神和聲音都沈了下來,道:“不太對勁,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們什麽?”他回憶道:“昨晚別人要請他吃宵夜,他不去,我以為他是太累了,今天早上怎麽光買咖啡?”

尹妙哉的神情也變得鉆研了起來:“是不對勁,你們想啊……”她看著筱滿,“他昨晚進了酒店就睡了是吧?”

“後來醒了一次,然後又睡了。”筱滿說。

“他是不是睡得有點太多了?”尹妙哉質疑。

筱滿苦笑:“還好吧,他平時也就是正常人的作息啊。”

“現在可不是平時啊,現在是什麽情況啊?是他的老師自首,說自己殺了人,要見他才肯開口,他呢被警察控制,還被審問了好久的情況。”

小靖道:“會不會他怕有人給他投毒?靠,”他一拍大腿,“不會是有什麽人因為搞什麽商戰,殺了延明明,然後嫁禍給周思暢,周思暢是老刑警了,肯定感覺出不對勁了,就躲去了公安局,人要是死在公安局,那警察就說不清了啊,他這是在尋求庇護呢!趙尤肯定是覺察出些什麽了,以防萬一,這雁城的一滴水,雁城的一口吃的,他不敢喝也不敢吃!”

筱滿聽笑了:“這就有點誇張了吧?”

小靖嚴肅地批評他:“你還笑得出來,還在這兒嘻嘻哈哈呢?不和你開玩笑啊,現在這個情況肯定有問題!”

筱滿揉了揉太陽穴,尹妙哉說:“我覺得小靖分析得很有可能!老周是躲在警察局裏保命呢,他找趙尤該不會因為他爸是紀委的,老周掌握了什麽重要的線索,他想通過趙尤透露給他爸?或許雁城司法系統裏也有那些壞人的耳目,他怕直接找紀委打草驚蛇!”

筱滿道:“趙尤的背景檔案稍微一查就能查到了啊,他父母的工作……”

刑天翔一言不發,靠墻站著。小靖的眼珠一彈,道:“我想起來了,他昨天說了兩次如何島!你們見他平時自言自語過嗎?他肯定是知道了我們監聽了他的手機,他故意說給我們聽的,那個如何島工作室,他肯定是覺得那地方有問題,暗示我們去查呢!”

說著,小靖就坐在電腦椅上從鏡頭前滑開了。

筱滿問刑天翔:“你剛才說雁城這裏的警察多數都是海省警察學校畢業的是吧?”

刑天翔道:“你認識什麽人?”

尹妙哉拍著筱滿的手臂,急切道:“你就說你現在是私家偵探,我們來查案子的,老刑,雁城這裏出過什麽有名的懸案冷案嗎?”她摩拳擦掌,“我們印的新名片正好能派上用場!”

杭豐年這時問趙尤:“你請了幾天假啊?”

“三天,沒事,我也不是什麽骨幹,肯定是優先留在這裏配合你們破案,青市的事情不用擔心。”趙尤說:“等等啊,杭隊,我問前臺一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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